入夏的時候，大周發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皇帝昭告天下，尋回了自己的親弟弟，流落民間已久的先帝之子。皇帝特至太廟、皇陵祭祖，告慰列祖列宗，並封穆琪為梁王，讓他認祖歸宗。

皇帝道：“你本該姓穆，皇爺爺曾說過，若是有朝一日把你接回宮裏，就給你取名叫穆琪，記在玉牒內——至於你私下喜歡哪個名字就隨你了，朕不會強迫。”

白玉自然沒有異議，“皇兄做主就是。”

皇帝接著道：“朕在京中給你建了一座梁王府，你可以把你的師父接回去了。過些日子朕會尊他為陽平天師，算是感激他為你付出的一切。”

白玉喜道：“多謝皇兄。”

皇帝看了看他，猶豫著道：“但是你的生母……恐怕不能說是父皇的淑媛娘娘。”

白玉一楞，脫口道：“為何？”

剛一問出口，白玉立刻便反應過來了——烏孫氏當初是被太後以給先帝殉葬之名賜死的，但殉葬的嬪妃都必須是沒有誕育子嗣的。烏孫氏既然生下了白玉，就不應該被賜死，如果現在公告天下說白玉是烏孫氏的兒子，那麽太後臉上就非常難看了。

皇帝嘆了口氣，道：“現在父皇的嬪妃裏，位分最高的就是康貴太妃了，你若是願意……”

白玉心下微涼，卻也明白皇帝的為難，只得道：“臣弟願意認康貴太妃為母。”

皇帝的手覆在白玉的手背上，溫言道：“朕也會下旨追封你的生母為貴太妃。不過康貴太妃出身名門，家世不俗，想來也不會太委屈你。”

白玉默默黯然，搖頭道：“皇兄能為臣弟考慮這麽多，臣弟不委屈。”

而此次涼州一事，雖已查明真相，然而就像所有人心知肚明的那樣，皇上不可能治罪於自己的母親，讓天下人詬病。

於是皇帝即便明白幕後主使是誰，下旨卻是：涼州守將岑玄，收受賄賂暗通敵國，趁刺史被殺城中大亂之時開城投降，致使涼州失陷，罪無可恕。著押入天牢，秋後問斬。

至於秦冉，則是貶為軍前校尉，命他戴罪立功。

即使皇帝把所有罪都讓岑玄一人扛了，朝中大臣卻也不是傻子，誰都知道憑岑玄一個人絕不會有這麽大的膽子，他背後是誰用膝蓋也能想到。

之前暗地裏靠攏太後、鬧著要讓岑安領兵的大臣不敢吭聲了，沒有人對皇帝將白玉封王的聖旨有什麽異議，倒是沈清問了兩句，“陛下冊封梁王是好事，只是太後那邊……”

皇帝淡然道：“太後作為嫡母，看見父皇子嗣繁盛，自然高興。”

沈清道：“是，太後也是梁王殿下的嫡母。可是皇上，梁王自幼在外頭長大，誰也不熟悉他的心性，即便他是皇上的親弟弟，皇上也不可全無戒心。王位如何冊封，不過是個虛名罷了，至於實權……輕易可給不得。”

皇帝慢慢抿著茶水，道：“沈相是老臣了，這話也沒有幾個人敢在朕面前說。朕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梁王實在是沒有那個心思。”

沈清搖了搖頭，“當年皇上和梁王都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先帝曾在金鑾殿上當著滿朝文武說道，若是淑媛娘娘生下的是皇子，就冊為太子。皇上，梁王他縱使現在沒有這個心思，難保日後不會被有心人挑唆。況且老臣瞧著，梁王殿下著實是個聰明人，不是一味貪圖享樂胸無大志的愚蠢之輩。”

皇帝蹙了蹙眉，“從前朕四處尋找梁王的時候沈相還全力相助，又是安排淳於珵幫著找人，又是進言讓顏尊去接以保萬全，怎麽現在卻如此說？”

“老臣幫陛下把梁王找回來，是不忍見先帝子嗣流落在外。梁王既然是皇室貴胄，就應該給他個身份。可就像老臣剛才所說，虛名可以給，實權不能給。”

皇帝神色淡了下來，“朕知道。”

白玉受封為梁王後，日子過得越發滋潤。晚晚被淳懿郡主認作義女養在家中，白玉經常去探望，一來二去的他也頗得淳懿郡主喜歡。

這日天氣晴好，淳懿郡主帶了晚晚出門放風箏，讓侍女去了梁王府通傳，叫上了白玉一起。晚晚最喜歡放風箏，牽著風箏線跑得飛快，清脆的笑聲咯咯如風鈴在檐間輕晃。

淳懿郡主和白玉在不遠處看著，白玉頗有些欣慰，“當初第一次見到晚晚的時候，她還是個臟兮兮的小丫頭，餓急了來找我要吃的，模樣還怯生生的，好像生怕我打她似的。”

淳懿郡主道：“像他們這樣的乞兒，心善的自然會施舍一些，常人視而不見也罷了，怕就怕遇上惡人，非打即罵。晚晚從前大約沒少被欺負。”

白玉笑道：“以後就不會了，她會過得很好。”

淳懿郡主點了點頭，忽道：“你聽，晚晚的笑聲多好聽。”

“是啊。”白玉嘆了口氣，有些惋惜，“她若是會說話，一定是聲若黃鸝。”

淳懿郡主看著他道：“梁王就沒有想過嗎，晚晚笑起來明明是有聲音的，可為什麽要她開口說話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白玉凝神片刻，忽地想起，淳懿郡主說得沒錯，他也曾見過一兩個啞巴，雖然不會說話，卻也會比劃著沖人“啊啊啊”，可是晚晚卻從來沒有發出過這樣的聲音。

淳懿郡主道：“我曾問過晚晚，她真的是從小到大就不會說話嗎？可這孩子一聽我這樣問就直哭，我生怕刺激著她，便不敢再問了——對了，她哭的時候也是有聲音的。”

白玉沈吟道：“如此說來，內中定有隱情。”

淳懿郡主點頭道：“晚晚的身世我曾聽尊兒說過一些，但他知道的也只是別人口中的只字片語。我想，要想弄清楚晚晚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麽事，恐怕還是得去她的老家打聽打聽，最好能找到她的親生父母。如此，才好對癥下藥，讓她能變得和正常孩子一樣。”

白玉道：“郡主說的是，我會馬上著人調查。”

皇帝的生辰快要到了，顏尋在邊關整頓完軍務後，趕著便回了京，直奔自己家中。剛剛下馬，便見家門口一輛馬車緩緩駛離，晚晚正站在門口邊蹦邊朝那馬車揮手。馬車走遠後，淳懿郡主拉著晚晚便要回去。

顏尋也顧不上去看馬車裏是誰，三兩步跑了過去，“娘！”

淳懿郡主險些沒有站穩，待看清顏尋後，一雙妙目頓時凝滿了淚水，“尋兒？！”她邊哭邊抱住了顏尋，“你可算是回來了，擔心死我了！怎麽瘦成這樣啊！”

顏尋笑道：“娘每次見我都說我瘦了，我要真是那樣，現在早就成筷子那麽細了。”

淳懿郡主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這次是真的瘦了！在外頭受委屈了吧？”

顏尋楞了楞，心頭有些發酸。母親的一句“受委屈了吧”讓他不由得眼眶發脹，他快速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笑容，“沒有。”

淳懿郡主抹了抹淚，道：“你還打量著蒙我，當我什麽都不知道嗎？那些沒心肝的東西竟這樣對你，你在外頭辛苦征戰，他們不幫襯就算了，還在背後捅刀子……”

顏尋笑嘻嘻地幫淳懿郡主擦眼淚，道：“好了好了，娘，不說這些了，都過去了。”

淳懿郡主拉過身邊的晚晚，道：“晚晚，這是你大哥。”

晚晚沖顏尋笑笑，乖巧地行了個禮。

顏尋早就聽白玉說過晚晚的事，並不詫異，朝晚晚點了點頭，“還真是個漂亮的小姑娘，難怪娘喜歡。”

淳懿郡主笑道：“這孩子不僅模樣漂亮，性子也乖巧極了，我真的很喜歡她。哎，就跟梁王一樣。”

“梁王？”顏尋楞了楞。

淳懿郡主笑著道：“是啊，皇上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剛封了梁王。那孩子生得真是俊俏極了。龍眉鳳目，皓齒鮮唇，像個精雕細琢的玉人兒似的。”

顏尋“哦”了一聲，不由得含笑，意味深長道：“娘喜歡他就好。”

淳懿郡主道：“對了，我還想問你呢，之前我見他穿著你的那件衣服，那可是禦賜的，天底下就這麽一件。怎麽，你和他也很熟嗎？”

何止是熟……顏尋含糊道：“嗯，是。”

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

淳懿郡主不再追問，領著顏尋和晚晚回府，吩咐下人準備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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