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降婁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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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撥值戍的軍士正在交班的時候,竟看見白玉連外衣都沒穿,從雪地裏飛奔過來。這天寒地凍的時節,他們這些訓練有素的軍中健卒都凍得直跺腳,更別提白玉了。

他跑過來一停下,整個人就劇烈地發著抖,聲音倒還算平穩。

“我要見顏尋。”他說。

來接班的一撥軍士道:“大將軍在休息,而且……”

“讓他進去。”前一撥擺擺手,讓開了路。

“大將軍會生氣的。”

“……不會。”

笑話,他們是親眼看著晚上淳於璟等人在這兒爭吵的,也清楚知曉,他們的大將軍為了這個小美人,命差點沒了。生氣?誰敢攔著他,大將軍恐怕才要生氣。

顏尋也睡得不安穩,雖然他出戰時耗盡了體力,還受了傷,但恰恰是因為太過於疲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反而許久沒睡著。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著了,沒過多久,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似乎什麽人突然闖入。

顏尋立刻徹底清醒,手剛摸到床邊的劍,屋中的燈便被點亮了。

白玉只穿著中衣,赤著腳,衣衫單薄,他的身體更單薄,幾乎有些弱不禁風,一張桃花瓣似的小臉雪白,只有鼻尖懂得通紅,嘴唇輕輕顫抖,雙眼噙滿了淚水,可憐得像只受了主人責罰的小貓。

顏尋楞了片刻,披衣起身,“你怎麽了?”

白玉跑過來的時候什麽也沒想,只知道自己必須要來見顏尋。可等他見到這個男人,又覺得自己啞口無言。

“我……”白玉咬了咬下唇,總算顯出一點血色來,“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顏尋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赤裸的雙足上,他踩著雪來,上面還帶著些殘雪,可是不仔細看的話竟看不出來——他太白了,幾乎能夠與雪融為一體。

這小孩嬌嫩得好像隨時都能突然憑空消失,顏尋上前幾步,觸碰到了他微微發抖的身體,這才感到了一些真切的存在感。

顏尋的左臂有傷,但他用右臂攔腰一抱,直接就把白玉提溜了起來。太輕了,他想。

白玉被很兇地抱起,又被很輕柔地放在床上,顏尋用熱毛巾裹住他的雙足,動作利落,一點也不像受傷的人。

白玉腦子有些空白,怔了一會兒,沒頭沒腦地問他,“你的左臂為什麽沒有吊起來?”

顏尋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因為我是顏尋。”

白玉揉了揉幹澀刺痛的眼睛,低著頭聲音像蚊子哼哼,“對不起。”

“什麽?”

白玉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伸手碰了碰他胳膊上的紗布,“你也會疼的。對不起。”

顏尋微微一楞,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像劃破烏雲的閃電,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又恢覆了平常淡漠的模樣。

白玉的雙足已經回溫,顏尋拿開熱毛巾,給他蓋上了被子,而後就要起身。

白玉立刻拉住他,“你去哪裏?”

顏尋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裏,去門口吩咐軍士,讓馮軍醫帶著姜湯過來。

白玉的目光一直牢牢跟著他,生怕他邁出去一步似的,見他沒有走,這才安心,就著顏尋被窩裏的餘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爐子上一直煨著藥,等馮軍醫來的時間裏,顏尋給自己倒了一碗,靜靜等著它涼。

“顏尋,你不冷嗎?你要不要先上來暖著?”白玉問他。

這話問得好像他是這兒的主人一樣。

顏尋喝完了藥,微微皺了皺眉。

白玉眼睛一亮,“你怕苦嗎?”

他似乎很高興,像終於發現了一個被奉為神祇的戰神唯一的弱點,這使得神祇更像人了,也在無形中拉近了他和顏尋的距離。

馮軍醫這時候來了,手裏端著驅寒的姜湯。

他放下就走了,顏尋看了看姜湯,又看看還躺在床上的白玉,發現小孩似乎沒有自己過來的意思。

顏尋於是把姜湯拿過去給他,白玉坐起來接過,慢慢吹著,小口小口地喝。他不喜歡姜的味道,小時候著涼了也從來不肯喝姜湯。但是他想著顏尋怕苦,但他也有乖乖吃藥,那麽自己也要這樣才對。

顏尋怕苦?白玉在心裏琢磨著這個小發現,高興得像個開花的仙人掌。

顏尋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但他沒有揭穿。其實他不怕藥苦,剛才只是有點燙了。不過,倒也沒必要和這個小孩解釋。

這一宿白玉睡得很香,他摟著顏尋的脖子,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就睡熟了,那雙星子似的眼睛即使閉著也像帶著笑意,長而密的睫毛溫柔地蓋下來,模樣乖巧得不像話。

但是這小孩的睡姿不怎麽乖巧,沒一會兒就整個人趴到了顏尋身上,似乎對他硬邦邦的肌肉情有獨鐘,睡夢中還拿手指輕輕蹭了蹭。

好在白玉不重,顏尋身板又結實,這才沒被他壓出毛病來。只不過顏尋就比較難入睡了。

他的手撫在白玉光滑如絲綢的長發上,手指微不可聞地顫了顫。連頭發絲摸著都這麽柔軟舒服,這個小孩真是從頭到腳找不到一點缺點。不得不說先帝和淑媛娘娘真的很會生。

白玉雖然不算矮,但他骨架小,人又瘦,窩在顏尋懷裏的時候,有那麽一些像他小時候養過的一只大白貓。那只貓到了冬天就喜歡跟人擠著睡,天天鉆顏尋被窩。顏尋七八歲的時候抱著那只大白貓,從這個柔軟溫暖的小東西身上獲得了不少的安全感和滿足感。

過了幾年大白貓死了,顏尋也十二歲了,他的身邊再沒有那樣柔軟溫暖的小東西,只有盔甲、刀槍,和無窮無盡的殺戮血腥。

而此時此刻他抱著白玉,竟找回了一絲久違的感覺,那種感覺很奇妙,無關情愛,僅僅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對於溫暖的向往。

顏尋發呆的時候,輕撫白玉後背的手慢慢地停了下來,白玉動了動,似乎有些不滿地嘟囔了一聲。

顏尋垂眼看了看他,試探性地重新開始撫摸他的後背,白玉果然不哼唧了,緊皺的眉心也松開。

顏尋:“……”

還挺難伺候。果然是金枝玉葉的命。

次日,顏尋十四年來第一次睡過了頭。

淳於珵和淳於璟在演武場等了很久不見人來,第一反應都是顏尋是不是出事了。

二人飛快跑到中軍帳,匆匆進去,又匆匆出來。

淳於珵:“……”

淳於璟:“……”

過了一會兒,淳於珵開口道:“兄長,還是你去喚醒大將軍吧。”

“為什麽是我去?你不能去?”淳於璟連連搖頭,如遇瘟神,“不如還是讓大將軍多睡會兒吧。畢竟他昨天累壞了。”

“……”

淳於珵看著他,眼角抽了抽。

“我是說打仗啊!”淳於璟吸了口氣。

淳於珵沈默片刻,道:“那倒也不一定。”

淳於璟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來一句,“大將軍手臂上還有傷呢。”

淳於珵:“你覺得那是問題嗎?”

淳於璟:“……”

最後淳於兄弟二人達成了一致,沒有去叫醒顏尋。反正顏尋現在受了傷,是得多睡覺。至於怎麽睡,那就不是他們管得了的了。

不過白玉真的只是單純在這兒睡了一覺,他還是照例睡到中午,醒來的時候顏尋已經不在身邊了。

軍營裏的將士都有嚴格的作息時間,白玉並不奇怪。他昨晚只穿著中衣就跑了過來,這會兒幹脆套上顏尋的衣服鞋子,慢悠悠晃了出去。

顏尋的衣服白玉穿著大一圈,他邊走邊理衣服,沒發現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全然不同了。

顏尋二十六歲上還未娶親,大家都很好奇未來的將軍夫人會是怎樣的仙子,才能俘獲顏大將軍的心。

之前的猜測似乎都成了現實,今時今日見了,果然是金相玉質、仙露明珠般的美人。就是這個性別……嗯,關系不大。

“你們怎麽都看著我?”白玉不解地問。

眾人忙低下頭,不敢再胡亂拿眼去瞟。罪過,別人家的小媳婦不能隨便看,顏尋的小美人更不能隨便看。

白玉隨後去和愨正一起吃午飯,昨晚他那樣一時沖動就跑了,此時有些怕愨正會生氣。

沒成想愨正非常高興地看著他,摸了摸他的頭,欣慰道:“你很聰明。”

白玉沒明白他的意思,胡亂點點頭,夾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裏。

愨正看著他面前的菜,微笑道:“你知道嗎,我聽他們說上次送來的軍糧,裏面的牛羊很少,兩天就被吃完了,你卻能天天吃上牛羊肉。是不是顏大將軍知道你不愛吃豬肉?”

白玉茫然搖頭,“我只是剛到這兒的時候,跟給我送飯的軍士抱怨過一句。”

“他對你很好啊,離光。”

白玉停下筷子,看著面前的牛羊肉沈默不語。

愨正看著白玉精致得像個瓷娃娃一般的小臉,語氣滿含欣慰和感慨,“你模樣生得好,天生就比別人招人疼,你自己也知道。但你更要知道的是,怎麽利用你現在擁有的,去得到還未曾得到的。”

“利用?”白玉蹙眉,“師父,我不喜歡這個詞。你想讓我得到什麽?”

愨正一字一頓道:“得到你該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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