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氣得晚飯也不吃，一直哭到淳於珵來哄他。顏尋一直沒理會，還是中軍帳前守衛的軍士聽不下去了，對淳於珵道：“將軍，那位小公子哭了好久，石獅子也該心軟了吧。”

淳於珵不知道他口中的“石獅子”是泛指還是特指，他只知道，顏尋是頭鐵皮石獅子，還是放在冰窖裏凍了十四年的那種。

白玉哭著對淳於珵控訴，“我也是一片好心嘛，我就釣到這麽一條魚，巴巴地烤了拿給他，可他還這樣說我！”

淳於珵問：“說你什麽？”

白玉抽噎著重覆了一遍。

淳於珵靜靜聽完，眼中逐漸透露出些憐憫。只是這憐憫似乎不是對著白玉的。

他嘆息道：“你別哭，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顏家是大周的百年將門，自開國大將顏鶴之後，每代必出名將。顏尋的父親顏鈞，就是先帝那一朝時赫赫有名的大將。

所以顏尋自小就被當做父親的接班人培養，他第一次被顏鈞帶進軍營的時候，只有十二歲。

十二歲的孩子，還沒戰馬的馬背高，什麽刀槍也拿不動，他當然不能立刻上戰場，只是跟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他的兵法戰法和治軍之法。

顏尋小的時候喜歡吃京城的鹿脯。第一次跟隨父親西征時，他還懵懵懂懂的以為是去什麽好玩的地方，於是就讓母親在他的行囊裏放了一大包鹿脯。顏尋的母親也沒想太多，兒子愛吃，當然要給買。

到了兩軍陣前，顏尋的那一包鹿脯很快就被顏鈞發現了。顏鈞當時沒有說什麽，顏尋也心安理得地吃完了那些鹿脯。

可年幼的顏尋怎麽也沒想到，等到那場戰爭結束，顏鈞領兵回京之後，他的童年就這麽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了。

他被父親關在屋裏，屋裏除了床、桌椅、兵書、筆墨之外，就只有五大箱的鹿脯。他不能出門，每天唯一能吃的就是這些鹿脯，還有下人送來的白水。

顏尋就這麽被關著吃了整整兩個月的鹿脯，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到最後，即便他到了看到鹿脯這兩個字都能馬上吐出來的程度，顏鈞也不放他出來，直到他終於吃完了所有鹿脯。

吃了吐吐了吃，顏尋那兩個月瘦了一大圈，差點折騰出毛病來。

母親摟著他哭了半宿，和父親大吵一架，還氣得帶著他回了趟娘家。

“我比大將軍大一歲，和他一起玩到大。我記得從那之後，大將軍再也沒說過他喜歡吃任何東西。”淳於珵的表情很溫柔，但語帶傷感。

白玉直楞楞地看著他，人都聽呆了。

淳於珵道：“大將軍跟你說的那些話，就是他小時候他父親對他說過的。我知道他的確不該把他受過的委屈強加到你身上，但我想你現在也能夠稍微理解他一些。是不是？”

白玉擦幹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淳於珵看他不哭了，開始吃東西，便放下心起身離開。一出門，撞上一個白袍銀鎧的身影。

淳於珵剛要出聲，顏尋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淳於珵呆了片刻，詢問門口的守衛，“大將軍在這兒站了多久？”

守衛道：“將軍你進去沒一會兒，大將軍就來了。”

“……知道了。”

第二日，高逸得到了顏尋的命令——送白玉回家。

“你家在哪裏？”高逸問他。

“在天川山上。”

“山上？”高逸奇道，“你父母是獵戶？”

“我……沒有父母。”白玉低聲道，“我是我師父養大的。”

高逸沒再問。他不會安慰人，而且看白玉平靜的神情，似乎也不需要別人安慰。

路途不算近，於是高逸備了兩匹馬，牽了一匹溫順的來，問白玉道：“會騎馬嗎？”

白玉搖搖頭：“慢慢走的話應該可以。”

高逸“嗯”了一聲，攙著他上了馬。

淳於璟遠遠看著，還是沒有忍住心裏翻騰的疑問，“大將軍，真就這麽讓他走了？”

顏尋看了他一眼，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他才十六歲。”

“十六歲怎麽了？咱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敵人的腦袋都不知道砍了多少。”淳於璟搖頭嘆息，“往事不可追啊。”

顏尋露出一個還算溫和的微笑，輕聲道：“我要是有得選，還真想試試十六歲的時候，在冬天結冰的湖面上鑿個窟窿釣魚吃，究竟是什麽滋味。”

淳於璟楞了楞，轉頭看向顏尋。他嘴角的笑容是那麽寂寞，像落盡葉子的樹，淒涼得讓人心酸。

高逸帶著白玉出了軍營，一路遠去。

顏尋剛要開口安排今天的事務，就見來人稟報道：“大將軍，皇上派了欽差來傳旨，此刻人已到了。”

“欽差？誰啊？”淳於璟問。

大帳裏，顏尊懶洋洋地窩在椅子裏烤火，“我這刑部侍郎當了三年，居然一次也沒去過刑部供職，凈替皇上跑腿了！”

“皇上就是讓你上天摘月亮你也得老實搭個梯子。”淳於珵道，“何況在刑部待著多沒意思，你巴不得到處跑呢。”

顏尊笑了起來，“韞輝兄，還是你了解我。我哥呢，他怎麽還不來？”

顏尋一身白袍銀甲在日頭下發光，腳踏一雙雪白的虎頭鏨金靴，馬刺雪亮。他是標準的將領身材，身長八尺氣宇軒昂，整個人英氣勃勃、神武有力。

他進來的時候，雖然沒什麽不高興的神色，但淳於珵和顏尊還是不自覺地緊張了起來。

“怎麽是你？”顏尋皺了皺眉。

顏尊跳了起來，“哥，你還別急著嫌棄我，我這回可是奉旨勞軍來的！”

顏尊帶來了軍糧二十萬石、餉銀五百萬兩及數百車美酒。他道：“皇上說了，這些酒權當予大軍聊禦天寒。你還不趕緊分給大家？”

“有酒喝？”淳於璟第一個嚷嚷起來。

顏尋瞥他一眼，忍不住笑道：“行了，滾吧，跟他們分酒去。誰要是吃醉了撒潑，按軍法喝一個月的馬尿。”

顏尊惡心地吐了吐舌頭，又掏了一卷黃絹出來，道：“皇上還有一道密旨給你。”

顏尋看著密旨上的一行皇帝親筆很是茫然。

皇上說，要他把白玉全須全尾地送回都城上京去。

顏尋臉色變了變，低聲重覆，“……白玉？”

淳於珵飛快地看了他一眼，手指蜷起，很快又松開。

·

高逸遙遙一指遠處，道：“那裏是不是你家？你方才說屋前是一片白楊樹。”

白玉點了點頭，“就是那裏。”

他很快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家養了條狗叫大黃，平日裏走到這個距離，大黃應該已經聞到他的氣味，跑出來迎接了。怎麽今天到現在還沒有動靜？

等到縱馬穿過白楊樹林，眼前是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子……的廢墟。

白玉好容易能回家一趟，一路上一直興沖沖的。可是當他隔著一條小溪看清他家現在的面貌時，整個人像一跤跌到冰水裏，渾身都涼了。

原本新砌好不久的小院圍墻只剩參差不齊的、被火燒得漆黑的土墻歪歪地立在那裏，窗子的窗欞也只剩了個方洞洞，遍地是碎磚亂瓦，門已經被燒倒了，可以清楚地看見屋中空空如也。野鳥聽見響動，撲楞一聲從窗洞裏飛出來。

火勢已明顯蔓延至周圍的林子，萬幸大雪方晴，林中積雪未化，這才沒有引起一場燒山大火。

高逸也呆住了。這小院的景象已然如此，那白玉的師父……

白玉的心急遽地怦怦跳著，沖到院子裏茫然站著，兩腿發軟，手都冷冰冰的了。

“師父，師父！”他無措地呼喚尋找。

小屋迎面便是一個小小的正堂，擺了一張茶桌兩張椅子，靠窗放著一個大櫃子，櫃門開著，裏面什麽也沒有。

左首邊是一個臥房，和書房相連，書架上沒有書，衣櫃裏也沒有衣服。

右首邊是另一個臥房，和廚房相連，與左邊一樣，白玉一眼望去，並未見到屍體，這才稍微松了口氣。再仔細一看，屋中除了燒黑的桌椅板凳和床榻，其他東西都不見了蹤影。

“你別急，會不會是你師父自己搬走的？”高逸道。

白玉搖頭，“師父若要離開，肯定會和我說。再說即便他搬走，又何必燒了房子？”

“那，難道遇上了響馬？或者是仇人來尋仇？”

白玉強自鎮定下來，細細思索。若是響馬盜賊，只搶了偷了離開就是，何必浪費時間放火燒房子？

況且這整個院子都燒成了廢墟，可見不是隨手點的小火，該是用了許多酒或油引燃。如此費心費力，應該不單單是為了財物。

白玉在房中四下裏看了看，想找出些線索，但一切都已付之一炬，他實在找無可找。

然而有時沒有線索就是最大的線索——這屋裏什麽都沒有了，書架上原本有許多書，現在卻連張廢紙都沒剩下。即便是書都被火燒了，也該有許多灰燼才是。

響馬盜賊，可沒聽說過有搶別人家的書的。

正在此時，不遠處的樹叢裏，有幾個人影匆匆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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