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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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明經常想什麽時候會和江初月重逢。

可能再也遇不見,  可能是幾月後,可能是幾年後,也可能……就是下一秒。

每到一個外省參加比賽時想,  每和一個其他高校聯合舉辦活動時想,  甚至某次轉身走路,  這些念頭都會驟然冒出。

如果是在大學遇見會是什麽樣的,  如果是工作了遇見會是什麽樣的,  如果正走在街上,或者在搭乘地鐵,那天是晴天還是雨天,江初月身邊……會不會有別人。

自己見了他,該是擺出冷臉,還是順從心意上前糾纏?

可命運總是猝不及防,  猛地對上眼的一剎那,他什麽也來不及想,  腦子裏“嗡”地一片空白。

身前背後都是人,他卻看不見也聽不見,像那次他們在ktv裏做游戲,棠明一時心動,壓著眼前人在身下,  萬般忍耐後裝作不經意在他唇角印下一個吻。

時光仿佛重疊在此,連周遭七彩斑斕的燈光都如此相像。

可身前人早已褪去了青澀校服,穿上了休閑的外套,沒有刻意調亮的燈光下竟讓他覺得看不真切,像籠罩著遠霧的冰山雪水。

直至此刻,棠明才猛然發現,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怨恨思念,  還有多年的時光,還有那些彼此從未參與過的生活。

不知道在他眼裏,自己有沒有變?

反應過來又覺得沒出息,明明怨氣深重,還得考慮罪魁禍首的感受。

“明哥……”向甜揮了揮手,有些奇怪地走過來,“明哥?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啊?”

於時拉住她,“不用,他們認識。”

包廂裏的人就開始“哦”地發出聲響,有個學姐問:“怎麽認識的?”

江初月已經完全楞住了,倒是棠明先回過神來,不冷不淡地說了句:“高中同學。”

這四個字和校友沒什麽區別。

於時輕嘆一聲,拉著向甜坐下,其他眾人看這樣子,都覺得他倆不熟,各自入席。

江初月室友叫了他兩聲,他下意識問了句“什麽?”才回過神來,跟著室友坐到大沙發上。

棠明在最左側,他坐最右側。

室友看了棠明兩眼,小聲說:“真行,你們高中按顏值招生啊,一個兩個的都長這麽帥……”

說著說著又突然一驚,“哎!我們在讀本科的時候你那回喜歡的妹子被搶了,是不是就是他?!哎呦我去,我說看著眼熟呢!”

江初月自從進了包廂後眼神就沒放下來過,身體挨到柔軟的沙發才覺得做夢似的游離感減輕幾分,熱度重新回來,血液從冰封裏破開個口子解凍,小汩小汩地流淌。

可眼珠還是黏在棠明身上下不來,隨意“嗯”了句。

於是他室友就明白了,怪不得那帥哥那種態度呢,八成是情敵。

這酒吧是棠明的,向甜請來玩的同學是客人,按理說他該好好招待,挑氣氛一類的事情本也就是他熟練得不能再熟練的技能。

但今天不一樣。

棠明心不在焉,只能附和著向甜的話點個頭,用單音節答個問題,再開個酒。

他不動聲色地掏出手機,打下幾句話,趙澤遠很快就進來。

“於時!你小子帶了弟妹來也不跟我講一聲!”

趙澤遠推門一進來就揪著於時和向甜一頓調侃,惹得那幫學霸們也挑起興趣,吵著要聽他倆的愛情故事。

棠明抓住機會和趙澤遠交換個眼色,而後向前傾身,手肘撐在膝蓋上——終於能騰出思緒了。

他幾乎所有心神都在對面,實在再也分不出半點精力應付其他事物。

可場子真正不需要他照看了,巨大的怨氣和煩悶又頹然上湧,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他拿起一杯酒,三根手指擱在上頭,虛虛地握著,什麽也不幹,就隨意搖晃。

江初月不一樣,他從來也不需要分出心神應付誰,觥籌交錯,吵吵嚷嚷,從頭到尾,他眼裏只有一個棠明。

從前他們也在類似這樣的環境待過,冬令營那次的ktv,高中畢業後趙澤遠拉著他們去的酒吧,都跟現在差不多。

但他們從來沒隔這麽遠過。

江初月不需要在對面,隔著一眾人,隔著整個房間的設施,目光眺過去,遠遠看他。

通常江初月只要一低眸,一擡眼,棠明的笑顏就近在咫尺。

然後說一句:“江初月,怎麽才一會兒不見我就想你了呢?”

從前棠明搭在膝蓋上的手總是抱他,從前棠明抿著酒的唇總是喜歡貼他耳朵,從前棠明的手指被他反覆親吻,從前……

從前,從前,什麽都是從前。

從前棠明哪裏都是他的。

趙澤遠帶起來的氣氛越發火熱,眾人開了酒,一邊起哄一邊喝。話題從於時他們身上又轉開,學霸們對棠明這個大帥哥還是有點好奇,特別是幾個學姐。

“帥哥看著好年輕,剛畢業就出來自己做老板了?”

棠明像沒聽見那女孩說話,沒理。

趙澤遠早就習慣了,巴巴地替他回答,說他哪個學校畢業的,在校期間多麽會策劃活動,多麽得老師同學欣賞,起早貪黑的,很努力也很優秀。

女孩們一邊聽一邊看他,可棠明始終都沒擡起頭來。

和高中的他很不一樣。

微低著頭,輕搖酒杯,坐在包廂最旁邊,下頜線緊繃,氣質從最表面的開朗中生生透出股疏離。

江初月的心臟驟然一頓。

他豎起耳朵,極其認真地從趙澤遠簡短的講述中拼拼湊湊,湊出他未參與過的棠明的這些年。

可他記得棠明不喜歡早起,不喜歡用功,每次總要向自己索要句親昵的話語或者一個深入的吻,才肯乖乖讀書。

棠明也不喜歡沒日沒夜地給自己找事做,他最怕麻煩了。得了獎也不會沒有聲響的,他本就張揚,最喜歡追著江初月問“哥哥厲害麽?”。

怎麽就是趙澤遠說的那樣了呢?

開朗卻沈穩,優秀卻低調。

……江初月覺得,他好像被照片騙了。

那些朋友圈透出來的好像不是他生活的小小一隅,而是他套上偽裝後包著自己的一層又一層堅硬的殼。

不燦爛,不開心。

不是光芒萬丈,瀟灑自在,只是被時間和瑣碎填滿,被推著趕著,急急向前。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恰恰就是自己。

江初月的心臟像被人捏在手裏,收緊又放開,反覆的疼痛密密麻麻襲來。鋒利的尖刀抵上滑膩的軟肉,卻不急著用刀尖,而是用刀背,一片一片地剮。

於是本來一刀能夠結束的短痛拖成了長痛,他的心臟被淩遲,每一下跳動都鮮血淋漓。

仿佛一個寒窗苦讀十年的學子,走出高考考場的那一刻猛然記起答題卡填錯了。

十年苦熬,滿盤皆輸。

巨大的荒謬悔意驟然襲來,江初月也呼吸急促,紅了眼眶。

“哎!光喝酒有什麽意思啊,帥哥,來玩游戲唄!”學姐聽了趙澤遠介紹棠明的話,興奮地提議。

眾人附和,有人問她玩什麽?

她臉上有點紅,說:“你們有什麽想玩的?要不真心話大冒險?”

話音剛落,棠明突然發出一聲嗤笑。

聲音很輕,可包廂裏的人有意無意被他吸引,一時間安靜下來。

他似乎知道江初月的視線牢牢釘在自己身上,突然擡頭,直直看向江初月,“都是成年人了,還玩這麽純情?”

江初月楞住,怔怔聽見他說:“這樣吧,來比喝酒,看誰最先撐不住。第一名要和最後一名……接吻。”

時光反覆拉扯,偶有相似,仿佛重合。

“哎……”所有人都覺得他倆有點不對勁,江初月室友自認是這邊唯一的知情人,仗義出聲:“那我們小江就不參與了啊,他酒精過敏。”

棠明驟然分出一點視線看過來,眼神淩厲,寒氣逼人。

室友猛地覺得背後發涼。

……不是,他剛剛說錯什麽了?

我們小江……棠明在心裏冷笑,呵,還真是流年匆匆。

他覺得心裏那些壓抑很久的怨恨煩悶幾乎要炸裂開來,突然擡腿走到江初月身邊,隔開他和室友,直直盯著他:“玩麽?”

“哎,他過敏……”

“玩。”

江初月眼裏只能放下一個棠明,他微紅著眼點頭,“來吧。”

酒過三巡。

游戲的最後一名很快出現——是一開始起哄要玩游戲的那名學姐。

有些心細的人看出她抱著什麽想法,中途退出幾個,最後一圈下來,真正堅持到最後的,居然是棠明和江初月。

“……”室友有點迷糊地靠在沙發上,心裏日了狗。

特麽說好的過敏呢??

趙澤遠沒喝多,可也知道棠明今天鐵定心裏波濤洶湧,就不去摻和了。

只是站在一邊虛虛靠著桌子看倆人拼酒,覺得真像。

像那年明哥為了贏游戲,和個妹子紅的啤的喝了兩堆,一杯一杯往裏灌,眼睛都發紅。

只是他在意的人兜兜轉轉,從當年那個墊底的成了這個坐到對面的。江初月也沒有當年的妹子能喝,能撐到現在全靠意志。

匆匆又灌一杯,有些酒水灑出去,落在衣襟上,顯得有些狼狽。江初月也顧不上這些,他只有一個念頭:

棠明不能贏。

艱難地壓下翻湧的嘔吐感,強行用酒水蓋下去,胃裏一陣灼燒的難受,眼神發虛,頭上也都是細密的汗。

可對面的棠明卻游刃有餘,拿起酒杯的姿勢都慢條斯理,一滴沒灑地優雅幹了,面無表情地盯著江初月,又緩緩推過去一杯。

只是借著推酒杯的距離靠近時輕到不能再輕地說了句:“還喝?”

江初月一楞,幾乎就要被蠱惑著停下。

但一想到游戲的懲罰,又抿著唇,半分不猶豫地拿起酒杯。

周圍哄聲一片,還有幾個圍過來,大聲調侃。

棠明眼神一暗,無意識地用力摩挲手指。

終於,在江初月的唇接觸到酒杯的一剎那忍無可忍,猛地站起來,奪過他的酒杯——

自己替他把這杯酒灌了下去。

“哎……”

“這……什麽情況!!”

周圍人都傻了,直到棠明喉結停止滾動,把那杯酒結結實實喝完,江初月才回過神。

可也沒等他清醒幾秒,棠明肉眼可見地煩躁,把玻璃杯甩在桌上,發出清脆的“哐當”聲,下一秒就粗暴地扯過江初月的手腕。

把人帶出了包廂。

棠明很用力,江初月手腕都發疼,可他卻覺得這幾年來,再也沒有比現在更讓他安心的時刻。

越疼,越能確定棠明的存在。

棠明帶他來了洗手間,輕甩開他,皺著眉下命令:“去吐會兒!”

江初月有些呆楞地看著手腕,下意識撫上棠明剛剛抓過的地方,“我不想吐……”

說完,惡心感猛地翻湧,下一秒就打了臉。

江初月吐完簡直頭都擡不起來,十分自覺地洗漱。

棠明萬分不耐煩地叫人拿了牙膏毛巾,面無表情地遞過去。

等他收拾好,薄荷味撲面而來。

從前的記憶又要襲來,棠明煩躁得直皺眉,又扯過江初月把他帶離洗手間。可身後的人不知道用了多少牙膏,薄荷味一直縈繞。

棠明忍無可忍,突然改了方向,拉著他去了應急通道。

厚重的門被扯開關上,哐當聲音喚起了聲控開關,樓梯平臺上的空間驟然明亮,江初月一楞,想趁著這裏的燈光好好看看棠明……

可棠明沒給他這個機會。

下一秒,就壓著江初月把人抵在墻上。

“為什麽喝這麽多?”

棠明有很多想問的,有很多要抱怨的,有很多能捅人心窩子的話,可他真正做了想做的,真正覆上江初月,跟他貼得嚴絲合縫,熟悉的渴望猛地襲來。

他咬著牙,只能問出最無關緊要的這一句。

棠明離得很近,江初月擡眼也只能看清他的額發,他明亮又深沈的眼。

江初月又失神沈溺,心甘情願把心剖開來:“因為……我不想你親別人。”

棠明只盯了他一瞬,猛地低下頭,像從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狠狠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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