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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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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流川從樓上下來時,三零三室的大江與隔壁房的瀨戶又在廳堂裏對弈。執黑的大江以一目半的優勢勝了這局,又因久坐腰疼,遂欲就此作罷,回房暫躺一會兒。瀨戶卻不肯依他,只道是他中途悔過一次棋,才僥幸獲勝,必須得再來一局。腰疼有什麽要緊,站起來拉伸兩下便是。人老了老了,誰還沒點災病,待到月底體檢,再仔細查查不就結了。

一席話,說得大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剛巧見了流川,便愁容立釋,招呼他過去,替了自己,再和瀨戶下一盤。流川卻說,他下樓來,原是見時近晚餐,要去廚房幫忙的。

“今天是池上兩口子負責料理晚飯的事,他們兩個人還不夠嗎?不缺你一個,我們這兒可是正缺了你”。

大江揪著不放,流川遲疑了下,終究沒能擰過他。

“我說你這老頭,讓流川替你,這能一樣嗎?”瀨戶仍舊有些不悅。

“怎麽不一樣?流川可是我親手教出來的,師父你下不贏,換了徒弟,你也未必行”。

“嘿!我還就不信這個邪了,你走,快走!趕緊的,讓流川坐”。瀨戶一面說著,一面三兩下拾掇了棋盤,自己倒執了黑子。

棋局再開,瀨戶卻好似仍想不過方才的那一局,不時絮叨著,聽得流川幾乎能在腦子裏覆盤。末了,瀨戶的話越扯越遠,倒又說到了月底的體檢上來。說那是每年例行的全身檢查,一些醫生護士和一批志願者會進山來,提供免費的醫療服務,順便捐贈部分藥物與醫護用品。

夏季,山裏的白晝很長,晚餐時,太陽才剛剛開始西落。

兩人對弈未完,流川倒是覺著不繼續更好,但礙於瀨戶的堅持,只得先將棋盤原封不動的擱在一旁,飯後再戰。大江下來用餐時,在棋盤旁站了兩分鐘,似是以為流川棋藝頗有進步,心情大好,又誇了他兩句,惹得瀨戶更加不願就此甘休。

待到老人們都陸續落座後,院長在餐桌上,也提起了體檢的事,說今年仍是由花形與鶴田醫生帶隊,各人有什麽不適,切記主動告知醫生。

聽見“花形”這個睽違已久的名字時,流川的腦海裏卻映出了另一張臉,眉目清朗,素唇帶笑。一擡頭,望見儲物櫃上的臘梅,早被一盆應時的火紅三色堇所取代。流川依稀記得,晚春時,曾聽院長說起,這花的花語,好像是……思念。

大江推著院長散步回來時,瀨戶正一個人對著棋盤樂呵。大江看了,竟是和局。飯後,流川的落子布局,好像不似之前,反而頻頻顧此失彼。

他有心事?大江暗自揣測著,嘴上卻只問,“流川呢?”

“說是出去走走”。

大江聞言,扭頭透過敞開的窗子,看見遠天的火燒雲,正一點一點從耀眼的紅,落回幽深的紫。

了解一座山,是件非常需要耐心的事,因為它絕非像看上去那樣的一成不變。流川在此一住半年,無事也愛隨處逛逛,卻始終以為自己不過是窺探到了,山的百分不及一。他知道哪條小道能最快抵達溪流,卻無法預測花蛇或翠鳥,究竟哪個會在半道中突然竄出。

“未知的遠比知道的多,不能掌控的遠比盡在把握的多,像生活本身一樣”,那夜隨仙道上山的記憶依舊嶄亮,言猶在耳,人,卻好久不見。

流川半坐在溪水旁的一塊大石上,俯視著由於底層有卵石,而呈淺褐色的清澈水流。水中的魚兒抖動著鰭,逆著激流,穩住身形。倏爾擺尾,貼著石壁逆水而上,或是轉個彎,換個位置,重又穩定下來。水流沖擊著礫石,激起股股迷霧般的細沙,而這些聰明的魚兒,則守株待兔的截食被沖刷到嘴邊的食物。

它們仿佛只全心全意的,維持著逆流的姿態,繃緊身子,臉沖著激流的來向。至於別的事情,便交給溪水,交給時間,交給命運。

流川長久的盯了,心卻越發揪得緊了。許多紛雜的念頭,仿佛也就這樣,從上游一路激蕩而來,泥沙俱下,沖進心房。

最先著底的念頭,一定最為沈重,是沈甸甸的感情,卻散發著輕柔的光芒。

縱然,在他看來,真正有力的感情,從不試圖占有與索求。劇烈的你追我趕,瘋狂的質問愛或不愛,迫在眉睫的相互告白……實際上,全部都是英雄氣短的事情。

但那道柔光裏帶來的消息,並不是要與之共同抵抗生活,更沒有要捆綁一生的負荷,而是最純粹的思念,仿佛游子對家的懷想。

想念仙道,不帶任何前提與後綴的想念。

流川撥通電話,一如水之歸下。

在響鈴後的第三聲,電話便已接通,然而對方卻並未急著開口,聽筒裏沒有傳來絲毫雜音,非常安靜。

“仙道……”,喚了他的名,又沒有繼續將話說下去,仿佛心中所有的企及,終究,不過是指向了一個名字。

“流川?”

隔了電話,仙道的嗓音變成數據,再編排解碼,傳遞過來時,流川竟有些失神,不知這聽似相同的聲音背後,是否還留藏著相同的感情?

“嗯,是我”。

流川簡短的答了,兩人覆又陷入了沈默,卻誰都不肯索性掛斷。

最終,仍是仙道先開了口,“你在溪邊?”

“聽見水聲了?”

“嘩啦啦的。眼下這個季節,我想想……那水裏應該有鱒魚了吧?你看見過嗎?就是那種身體又長又圓,像個筒柱似的,背色深黑,腹部淺黃的魚。當上游沖來的食物足以果腹時,它就會長時間的待在原地不動。有時逆流而上,它會忽然躍出水面,太陽一照,連水裏的影子都給照沒了。你只會看到一條漂亮的銀線,充滿了力道,在強光中一閃而過。而且鱒魚非常聰明,不會像鱸魚一樣,蠢到一見擬餌,就急不可耐的爭著上鉤。它會停在擬餌後面,隨水觀察一陣子,再做定奪。所以如果你要釣鱒魚的話,我會推薦那些又小又輕的擬鉺,長不過一根香煙,重不過一枚硬幣的那種”。

“你來過這兒?”

“對,創業以前連著好幾年和藤真一起,跟了花形他們,以志願者的名義進山送藥,也常會在養老院小住幾天,若是碰上沒有空房,就在一樓廳堂裏睡睡袋。每年都是這個時候去,忙完了就釣魚登山,露營發呆……所以才說,想提前養老嘛,哈哈。這兩年自己給自己打工,反倒沒有時間去了”。

“今年呢?”

“今年……說實話,我一直在等,在等你,給我打這通電話”。

“……”

“流川,你在那邊還好嗎?有沒有胖一點?”

“……白癡”。

仙道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接著又安靜了半晌,才緩緩開口道:“流川,你不打來也就罷了。一聽見你的聲音,一下子,真的突然……好想你”。

“……”

漫天的野火終於燃盡,雲霞重又舒卷了身姿,慵懶地望著最後一縷夕陽,沒入黑暗。

“噗通”一聲脆響,清晰地撞進鼓膜,流川沒能看見仙道口中,那條漂亮的銀線,卻仍實實在在的感受了那種力量與生機。收緊渾身肌肉的魚兒,蓄勢待發,像箭一般的射出水面,躍過逆流的阻礙,在重新落入水中時,激起強硬的回響。

永遠逆水行舟,所謂彼岸,或許並不是一種抵達,而是一種信仰。抵達只意味著完盡、意味著結束。而信仰是朝著心的方向,虔誠地趨近,矢志不渝的走在路上,是行走的姿態。

“以後……你還有該愛的人,該做的事,你還會繼續得到,繼續失去,繼續眼睜睜的送走一個又一個你所愛的人,生離或死別,你無能為力。最終除了回憶,你一無所有。一個人直面死亡,無人可相隨。而你所遭受的這一切,並沒有任何意義。這就是以後。這樣的以後,你害怕嗎?流川”。

害怕,卻又始終向前的征途。

“仙道,我等你來”。

☆、終章

周六的早晨,前院好似特別熱鬧。不斷有山雀落入院內,在草叢間來回蹦跳啄食,倦了飽了又飛上枝頭,閑聊或順羽,全然忽略了院裏的兩三人,來去隨意,顧自歡暢。相比之下,那些渾身通紅的松鼠便小心翼翼得多,一旦拾了地上的果子,就迅疾奔回樹洞。

流川在樓前晾曬幾張剛洗凈的床單,大江則拎了一個銀色的灑水壺,澆淋著盆栽架上的花花草草,院長就坐在他身畔,擎著一把剪子,凝視半晌,才開始動手疏枝抹芽,期間又與大江交流著些許養花育草的心得。流川也聽得真切,卻並不插話。

直到一本堪比字典厚的硬裝書,如劈空而來的磚塊一般,擦過床單,始料未及的朝流川砸去,方才撞破了這平和的早間時光。幸得流川反應迅速,一偏頭,一擡手,剛好在右肩上的空隙處,接了個正著,離右耳不過幾厘米的距離。流川似是懶顧其他,順手將書展開來,翻了兩下,沒什麽破損,只是書頁些微泛黃,應是二手書。

見流川如此,那突然出現在院門口的扔書人,卻更不解氣,又走近兩步,直沖他嚷道:“死狐貍,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我們這裏是小縣城,哪兒去找你要的這些烏七八糟的英文書!你是不是存心跟我過不去,每次都要這種玩意!”

“這不還是找來了嗎?”

與對方的怒發沖冠不同,流川倒不顯暴躁,只信步繞過晾好的單子,走到櫻木跟前,晃了晃手中的書。

“你說得倒輕巧!鎮上大大小小的書店,我都跑遍了,這本都還是店主自己的藏書!”

“笨猴子,你不會網購嗎?”

“什麽?網購!既然網上買得到,你不知道自己買嗎?!”

“快遞不送進山,這你都不知道?”

“那你起碼可以填我的住址,讓他送到我家吧!”

“不還得通過你嗎?這和你上網買有什麽區別?”

“死狐貍!明明是你麻煩我,你倒還理直氣壯得很!”

“別一理虧,就到處撒野,真跟個猴子似的”。

“什麽?!我理虧?!我辛辛苦苦幫你買書,我還理虧?!”

櫻木氣得跺腳,大江和院長卻在一旁看著這兩人的你來我往,樂得呵呵直笑,連手上的動作都紛紛停了下來。

“院長吶,依我看,這兩個孩子倒是很合得來嘛!每次見面都感情很好的樣子”。

“大江先生,別胡說,誰和他感情好!還有爺爺,你也別在那兒點頭附和,要不是你們在,我這會兒就該揍他了!這死狐貍根本就是欠揍!”

“這話怎麽聽上去像在趕我們走啊?是嫌我們兩個老家夥,妨礙你們年輕人交流感情了?要不,我這就推了院長進屋?”

大江的打趣話,逗得院長愈發合不攏嘴,流川仍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反又用看傻瓜的姿態,白了暴躁的櫻木一眼。

“臭狐貍,你那是什麽眼神?!你以為就你不屑嗎?我可還有晴子小姐,誰樂意和你沾上邊!”

“她根本就不喜歡你”。

晴子在鎮上的紅十字會工作,偶爾也進山來,與流川有過幾次照面。櫻木苦戀其多年未果,一下子讓流川戳破了心事,更是毛發倒豎,正欲奮起反駁,卻被大江一陣爽朗的笑聲打斷。

“哈哈哈哈,流川也就見了櫻木才多幾句話說,倒是挺般配的。院長,你說是吧?”

院長未及回覆,只聽得一陣摩托車的馬達聲逼近院門,未見來人倒先聞其聲,話中帶笑,高聲道:“什麽就挺般配的,我可不同意啊”。

眾人聞言,齊齊往院門方向望去,只見來人休閑打扮,面色紅潤,嘴角上揚,摩托車後架上用二指寬的橡筋帶,捆了兩個重疊的大紙箱,並一個戶外手提包。

“仙道?你怎麽來了?”院長難掩驚訝,話中卻是歡迎的語調。

“院長別來無恙,還那麽精神。最近得空,我先替他們送兩箱藥來”,說著仙道利落地擰了鑰匙,熄了火,踢下腳撐,從車上下來,順手拍了拍車後的紙箱。

“謝謝,又麻煩你了。眼下,大家都還好嗎?”

“挺好,他們仍定在月底過來,大約會在下周末”。

院長點點頭,再道:“這兩年也不見你來,聽花形醫生說,是開始自己打江山了?忙得夠嗆吧?”

“確實比以前忙,這不,好不容易才在合夥人那兒告了幾天假,跑來叨擾”。

“哪裏的話,倒是你舟車勞頓,進屋坐,坐下聊”。

院長轉了輪椅,欲回樓內,大江見狀,擱了灑水壺,就搭上了輪椅背後的推手。進屋前,覆又示意身後的兩個年輕人,且去將紙箱卸下。櫻木上前解下了橡筋帶末端,扣在車架上的倒鉤。一面問仙道,從哪兒搞來這麽棒的摩托。仙道只答是從鎮上租來的,目光卻不曾落在櫻木身上,一味盯了院中那個仍舊沒有挪步的男人,腦中愈發空白一片,臉上的笑意卻愈加濃厚。

男人一身素色的短衣短褲,曝露在外的肌膚,於陽光的照射下幾近瓷白,看上去和這一路的山山水水,一樣清爽。蓄長的劉海隱隱覆住劍眉,其下一雙黑得發亮的眸子,也長久地望了他,朱唇微啟,又不發一言。

仙道緩步上前,輕聲道:“看來你在這邊過得不錯啊,氣色挺好”。

“……白癡,怎麽來得這麽快?”

“我以為,我已經等的夠久了”。

流川的眉宇徐徐舒展,眼眸中倒映著仙道的真誠,與灑落山野的日光相互交纏,溶成一潭金色的湖水。一點一滴,從眼眶潤進心底。

“仙道,好久不見”。

一句簡簡單單的問候,卻令他的雙唇微顫不止。

半年前,他獨自離開時,從未想過還能有這麽一天,對著眼前人,說出這看似平淡的四個字。畢竟,他一度以為,他們的結局只會是那句……如若再見。

仙道露出會意的笑,仿佛他遠行千裏,也不過…...是為了這一句。

他執起他的左手,落下闊別已久的一吻,“好久不見,流川”。

世事瞬息萬變,情感歷久彌堅,於是所有兜兜轉轉的言語,都相形見絀。唯有將厚重的感情,以如此涼薄的方式彼此交換,那些漫長的等待與考驗,似也終於可以塵埃落定。

而在他們身後,一直有些疑惑為何遲遲無人前來幫忙的櫻木,正抱起一個紙箱,回身撞見了這一幕,“你你……你們……”

仙道聞聲,扭頭送上灑脫的一笑,“我們......如你所見,行李和藥箱就拜托你啦”。

語畢,仙道拉了流川就朝屋裏走去,留櫻木一人,楞在原地,倒也不為旁的,只是在櫻木印象裏,他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流川,那隱約帶笑的模樣。

眾人在廳堂裏閑話桑麻,轉眼又至傍晚。

仙道好似突然起念,邀流川一同外出。流川不明所以,只跟了他。不料仙道連院門都沒有出,反是往後院踱去。

後院的墓地是一片順勢而上的緩坡,用密實的木籬圍了三面,又將籬笆盡數漆成白色,如今已難掩斑駁。

塋冢各異,少數修葺完備,如公墓一般,整整齊齊的壘了磚塊,築成一個半球體,墓碑也刻得像模像樣。更多的還是深埋地下,僅一面石碑迎風而立,碑形倒也不盡相同,有的亡者顯然是教徒,以十字架為碑,並不鐫字。流川甚至還聽院長說起過,也有老人曾留下遺囑,只需將骨灰撒在後院便罷。

兩人在一路往上,直走到盡頭,仙道才在籬前住了腳,立在坡頂,一覽無餘的俯瞰這片並不算廣的墓群。

黑土灰碑,星羅棋布,倒像是神明隨手撒豆而成,成就一出出人間戲劇,卻又通通在此謝幕。間雜其中的數棵香樟與榆樹,全都枝繁葉茂,正值蔥蘢。草地似是時常有人修剪,不甚齊截,卻也不顯荒疏。

“他葬在哪裏?”

仙道順著流川指向東邊的食指望去,看見的卻是院中唯一的一棵梧桐樹,比起別的樟木與榆樹來說,這株梧桐確是難以引人註目,過分纖細,像是新栽下的半大樹苗。

“沒有立碑?”

“梧桐就是”。

“是你種下的?”

“對”。

“有什麽特殊意義嗎?”

“也沒什麽。以前大學寢室樓下,也有一株罷了”。

“常來看他嗎?”

流川不答,只搖了搖頭。仙道覆又想起身旁人,曾對他說“人死如燈滅”時的眼神,心中一緊,不由自主地伸手攬過流川的肩。

順勢倚了仙道後,流川沈默良久,視線卻越過腳下的山地,一直延伸到遼遠的天際線。難得一見的萬裏無雲天,只被霞光染得彤紅。他知道,就連太陽也在不斷地損耗著自身,也難逃有朝一日的覆滅,既使它鼓舞過無數的人心,照見過無盡的生死。

“流川,等花形他們來了,你會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這個重要嗎?”

“不重要,但我想知道”。

“會”。

仙道收緊了臂膀,輕輕摩挲著他的左臂。而流川則緩緩地將頭落在了他的肩上,覆又伸出手來,回攬了他的腰。

夕陽即將墜落,即將再次把一派澄明與昏暗攪合在一起。唯有無常二字,落滿天地,以白晝的明晰,以黑夜的渾濁。可即便如此,即便他終將失去,但這仍無法阻礙他要與他一道,像現在這樣,並肩看看,這陰陽往覆的無常人世。

山林寂靜,靜到兩人都能清楚的察覺到,風的穿流,光的變幻,野草與樹林的輕響,時間的均勻與漫長……靜到似乎能從這悠遠的空寂中,聽出他們要耗費一生去尋找的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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