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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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北第一次住院就在那個冬季,因為怎麽也不見好的咳嗽與時好時壞的發燒。縱然流川無比希望這一切,都只是由於他們淋了那場傾盆大雨。

到醫院就診時,流川問澤北,要不要事先告知醫生他的病。流川只說是病,他始終不願將那個詞,清清楚楚的說出來,像是哈利波特世界裏的伏地魔,那個連名字都不敢提的人。但不同的是,不是不敢,是不願提,仿佛每提一次他們之間的裂痕就更深一層,每提一次就是在強調澤北與周圍人有什麽不同。說出來,好像很殘忍。而人總是要微妙的欺騙自己,再欺騙生活,似乎只有這樣一來,那些苦難才不會那麽難以忍受。

澤北以為,若是不用見刀見血的檢查就先不提。流川覺得有些不妥,但細想之下,好像也沒給誰帶來什麽隱患,遂依了他。

胸部X光檢查的結果是,肺動脈上有片狀陰影,醫生建議先抽血,然後辦理入院手續,等待支氣管鏡檢查。

躲不過,澤北沈默了,是流川開的口。

僅是兩個字,卻像在門診室裏投下了一顆炸彈。坐診醫生一怔,微張了嘴,半晌無言,仿若一只呆頭呆腦的胖頭魚。一直在旁埋頭記錄的實習生,也陡然停下了他那只莫名其妙的筆。

拒診,理由是不符合治療資質。

澤北蹲在醫院大門外的階沿上,垂了兩手,埋著頭。陽光在地上烙下他的身影,看上去像是蜷在子宮裏嬰孩。流川在他身旁站了,撕了那張診斷書,微瞇了眼,想要與太陽對視,直看到眼裏泛了酸,再也看不清任何後,又俯身拉起了澤北,往全市最大的公立醫院去。

縱然那裏是人山人海,任何一個專家號都掛到了三十天以後,任何一個小檢查都要等一兩天才拿得到報告,但就在剛才,流川已經明白了,他們沒有跟生活討價還價的資格,甚至連一笑了之的閑暇都沒有。活著就只能戰鬥,決不妥協。

而這場戰役,是他們兩個人的,與在電影裏看見過的日本武士一樣,被無形的敵人團團圍困,唯有將後背托付給彼此。世界似乎從那一刻起被一分為二,徹底變成了“我們”與“他們”。除了對方,所有人都是“他們”。

兩人在住院部專為感染科辟出的頂層,搶到了一個過道上的床位,說是搶到,毫不誇張。因為他們去的時候,護士才剛開始更換上一個病人使用過的床單被套。

澤北在接受入院檢查時,就不斷有醫生、護士對著流川輪番轟炸,所有的背景資料填了一張又一張,那些最大膽最暴露的問題問了一遍又一遍。你們是同志嗎?是否或曾否註射毒品?最近一次性生活是什麽時候?采取了什麽保護措施?除了他,你接受過驗血和T細胞檢驗嗎?

流川一一的答了、寫了,縱然到最後,他根本分不清前來問話的人,到底是主治醫師還是實習生,又或是護士,還是哪個病人。可流川並沒有十分憤怒,即便他們的隱私或人權都無從談起,如菜市場裏待售的豬肉一般,任人詢價、宰割、評判。但流川的腦子裏開始有了一個亮點,閃著螢火蟲似的微光,雖偏居一隅,卻足以讓他控制情緒。那便是,澤北開始接受治療了。

兩天後,支氣管鏡檢查結果出來了,是卡氏肺囊蟲病。醫生初步估計得住院兩周,然而出院時,流川記得清清楚楚,是二十一天。

澤北睡了十天的過道,才終於等到了一個房間裏的床位。而流川不過是從一張沒有靠背的木椅,換到了一張可以些微放平的陪護椅上。但晚上睡在哪兒真的不重要,因為基本上兩個人都很難入睡。治療期間,澤北仍時常感覺不適,還是咳嗽,仍舊發燒。查房醫生說這是一個過程,要保持平常心。而那一刻,流川的平常心是想給他一拳。但最終,流川笑了,那種禮貌的恰當好處的笑,因為他要開口,讓醫生給澤北開一點安眠藥。

轉入病房,流川認為最大的好處是,他終於不用跑到護士站去給筆記本充電了。守著澤北時,流川仍會見縫插針的完成課業,或是繼續翻譯一些短小的文件。僅僅是定期的檢查或服藥,並不會給經濟上帶來太大壓力,但住院的費用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覆又從家裏挑了幾本書來,澤北睡不著的時候,可以用它們打發時間。但無論白天黑夜,流川總是千方百計的讓澤北盡量的睡。他們的征途還長,澤北更需要養精蓄銳。

出院那天,流川是真的松了一口氣,他以為這一仗他們好歹算是打贏了,盡管澤北仍顯得疲憊不堪且面容蒼白。

回到家後,澤北看上去好受一些了,與任何一個住過院的人一樣,回家對他們而言,本身就是一種治療。流川讓澤北先去沐浴,自己則開始準備晚飯,按照從網上查來的營養食譜,備了一桌子菜。

坐在一張平淡無奇的桌前,吃一頓平淡無奇的晚餐,僅僅是這樣一件小事,也足以令兩人動容。誰都沒有說話,只流川不時往澤北碗裏布菜。他看見澤北低了頭,吃得很慢,唇不自然的顫抖著,他知道澤北在忍耐,忍著不要讓眼淚落下。

生活,就是與你的一頓晚餐。

可即便是這樣細小的溫情,也沒有持續太久,充其量就幾個小時。半夜裏,澤北吐了,吐光了晚餐,吐得連內臟都要嘔了出來。

流川將他重新安頓回床上後,才去清理衛生間。三兩下打理幹凈後,流川卻好像沒有力氣走回臥室了。身體順著光滑的墻面止不住地下墜,就那樣在冰冷的瓷磚上坐了,蜷了一條腿,右手撐住重重的額。

自以為擊退的第一波敵人,就趁他們愚蠢慶祝時,繞到了後方,突如其來的掃射,只讓流川覺得腦內一陣嗡鳴,硝煙裏,他第一次嗅到了絕望。仿佛他還是輕敵了,這場戰爭根本就沒有他想象中,那片刻的止息。要繃緊神經,要放棄奢望,同時……也放棄神明。

然而最終給了流川一針強心劑的還是澤北。出院後不久,他又恢覆了工作,重新開始做起了自由翻譯。雖然工作的時長大不如前,但他還是那麽優秀,他專註於翻譯的樣子,確實能緩釋流川那些時刻處在戰鬥狀態的神經。因為那是澤北的意志,求生的意志。

“小鬼,我沒事的,你可以不用那麽緊張”。

澤北摩挲著流川的頭,一遍遍的安撫他,像在安撫一只弓著背的貓。

大概從那時澤北就已經看出,流川也病了,在精神上,與他同病相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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