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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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要那一紙檢查報告,從來就不是為替流川申請工傷認定。既要備資料,又要填表格,還得走流程等審批,坦白說,太麻煩。再坦白一點,私心作祟。若不是這張報告,他又怎能知道,流川的傷並非臉上一處。

又在電話裏和那什麽自由攝影師周旋了半天,才終於得知那天夜裏,是他要在城郊的一處下穿隧道裏,拍一組人像,流川接了工作去給他打下手。深夜郊外的隧道,自然車少人稀,可一旦有車經過,也必定是風馳電掣。流川就是在道中舉著反光板時,不慎被一輛疾駛的摩托車掛倒在地。

“幸好是沒什麽大礙……”掛上電話後,仙道自言自語著。轉念一想,又撥通了花形的手機……

頭一回仙道趁著下班時間去找流川,不遇,悻悻而返。輾轉一宿,第二天鐵了心要見到人,結果硬是從傍晚七八點,等到了淩晨一兩點。即便可以查到流川晚上有沒有從事務所接工作,但到底無法預測流川幾時才能收工回家。所以,仙道也明白了,去得早,不如去得晚。

待到手表上的時針指向十二點後,仙道才抓起茶幾上的車鑰匙,三兩步走出了家門。

暢通無阻的大街上,與仙道擦肩而過的,多是放空的出租車。無人經過的十字路口,信號燈仍舊顧自數著秒,紅了又綠。交錯縱橫的人造光,為仍未成眠的人們照明,自己卻悄然睡去。

仙道將車開得很慢,恨不能幹脆松了油門,掛著前進擋,跑怠速。

因為當仙道想著一個人的時候,他就會想的很慢,很慢。

慢得像是一滴水,緩緩的往下滑,從額頭滑到眼窩,又在那兒徘徊著不舍離去。直等他徐徐閉了那雙銳利的眸,長長的睫毛勾了水滴,輕輕一揮,覆又順了那白瓷樣的頰,一點一點地攀上他的唇,那唇是櫻桃的紅……想到這兒,仙道似有些驚惶,不敢再想下去,不敢想象那火一般的兩瓣唇,是怎樣將一滴水溫熱的含著,令一滴水也灼傷,灼傷至蒸發……

與昨晚一樣,仙道將車停在了流川公寓前的街巷裏。熄了火,擡手撫上後視鏡頂端的車內燈,剛欲按下,卻又想起什麽似的放棄了。望了一眼攤在副駕駛座上的創業期刊,也無意翻閱,不再嘗試。仙道昨晚就知道了,他看不下去。而今夜,他更願意望著後視鏡發呆,因為他已經知道了,原來流川,會從這個方向出現。

仙道確實有過不少女伴,他等她們,等她們猶豫不決的挑選一塊蛋糕,等她們細細長長的描眉,等她們花許多許多的心思,去一點一點的求證仙道的感情……他耐心非常,從未感到焦慮,她們說他紳士,他就慣常的笑。

他等過很多人,多到無法一一憶起。可如今,卻是頭一遭嘗到等待的滋味。紳士般的從容不迫,原來從來與等待無關。一顆等待的心,註定是膨脹著的,是一秒一秒的膨脹起來,像氣球那樣,懸著,懸得高高的,卻又沈甸甸的,是一秒比一秒沈重。直到他聽見最細微的自行車鏈條聲,由遠及近,嘩啦啦,嘩啦啦……氣球,在一瞬間炸裂。

等一個,疼痛卻美妙的塵埃落定。

等待,讓時間擁有了實體,像一把鈍刀,一寸一寸的碾過皮膚。時間不急不緩,人,卻備受煎熬。

當車內的空氣變得越發沈悶時,仙道下了車,順了夜風,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公寓樓的入口處。

看上去許久無人打理的小院,左不過停了十輛車,也無甚章法,部分停在角落的車輛要出去,肯定是得找攔路車主挪車的。至於兩個輪子的,就更是圖方便了,全都緊貼著公寓樓外墻,排了一列。沒有遮雨棚的蔭蔽,一覽無餘,多數還是電動車,夾雜著六七架摩托,自行車最是少得可憐,只有一、二、三……

仙道望著車列裏唯一的一輛公跑自行車,住了住神,接著微偏了頭,淺淺笑。

而流川將門打開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張笑臉。只是流川仍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或者說他在開門之前,就對這張臉的出現有所準備。三天前,流川想不出是誰掛了一袋東西在門上;三天後,他依舊想不出誰會深夜來訪,除了……仙道。

雖然一見面,又是兩相沈默的狀況,但仙道卻開始慢慢的,在這樣寡言少語的交流中讀懂流川。他知道流川是在等他說明來意,但他卻不想說,至少不想立刻就說,他想在這裏多呆一會兒,至少得進到門裏面去。

不急於開口,仙道借著那點身高優勢,繞過流川的身形,迅速掃視了一眼房間。天花板上一個沒有燈罩的白熾燈大亮著,桌上的筆記本正處於工作狀態,幾本重疊攤放的書籍,敞在一旁。

“還不休息?”

“……”

盡管沒有接話,但流川的表情有了一閃而過的變化,仙道沒有錯過——是厭惡,對仙道明知故問的厭惡。雖是如此,仙道自己的嘴角,卻忍不住越發上揚了,因為他突然覺得,流川其實並沒有那麽難懂。

於是在一句“來都來了,連門都不讓我進?”的反問後,仙道順利地得償所願。

在與人溝通上,流川是直線球,所以你不能選擇躲避或迂回,因為你一旦偏離了兩點之間最短的那條線,你就會與他擦肩而過。仙道悟出這個道理時,他與流川前前後後總共才說了不到二十句話。

而直來直去的人,從來與親切無緣,因為親切意味著消耗。縱然仙道從沒希冀過,能在這間屋裏受到客人應有的待遇。但也到底沒能預見這樣的局面,流川一屁股坐回了電腦前,劈裏啪啦地輸入著什麽,間或還夾雜著幾聲翻書的響動。

既是如此,仙道也就更不拿自己當外人了,顧自在屋裏轉悠了起來。雖也不是不想落座,但房間裏唯一的一把椅子正承受著流川的重量。

果然,東側的兩個“門洞”連接著廚衛。衛生間理所當然似的沒鋪瓷磚、不安浴缸,只一個蹲位、一把花灑,一瓶洗發露孤零零的立在地上,一條浴巾垂頭喪氣吊在掛鉤上。

“這衛生間不會滲水嗎?”

“… …”

石沈大海,回答仙道的仍是一片接連起伏的鍵盤聲,敲擊的速度之快,仿若合奏一般。

至於牙刷、剃須刀一類的洗漱用品,仙道是在廚房裏找到的。廚房也理所當然似的沒有竈臺,水泥的盥洗臺旁,堆著些日用品與杯杯碟碟,仙道送的那堆營養品也混在裏面。

“你不做飯?”

“… …”

“對了,我好像還沒做過自我介紹吧,我姓仙道”。

“我知道”。

“仙道彰,彰顯的彰”。

“… …”

仙道一面在屋裏隨意亂晃,一面挑了那些沒要緊的話與流川搭訕。流川答也罷,不答也罷,仙道倒不甚在意,仍是一個帶笑的腔調,自顧自地換了話題:“其實,我一直挺好奇的,你為什麽要來事務所兼職?”

“… …”

“今天呢,又從事務所接了什麽工作?”

“沒接”。

“為什麽?”

“不空”。

說話間,仙道已站在了流川身後,目光先掠過了一旁的相框,才停在了電腦屏幕上。只見流川正在操作的窗口,是兩個並排的Word頁面。左邊的方塊字密密麻麻,右邊的蚯蚓字,正伴隨著一刻不停的鍵盤音,飛速增長著。一份將近四十頁的出版合同,漢譯英,流川的進度剛好過半。攤在桌上的幾本書,盡是些專業名詞的字典與常用句型的典籍,涉及商務英語與出版業。

“翻譯?你在翻譯公司上班?”

“… …”

“你哥跟你長得可一點都不像”。

“是男友”。

“… …”,這次竟換作了仙道無言以對,臉上的笑容也僵在了那裏。男友……也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仙道真正沒想到的是,流川竟會在這個問題上直言相告,“為什麽別的問題都不回答,卻願意告訴我這個?”

從仙道進門到現在,流川還是頭一次停下了手頭的工作,不僅如此,他更是站了起來,繞過椅子,與仙道面對面的站著,距離如此之近,近到兩個人誰都無法移開視線。

“仙道,你不是同志對吧?”

流川說話時,仙道仿佛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吐息。於是,幾乎是不可抑制的,仙道將目光凝在了流川微微開合的唇上。飽滿的紅,是櫻桃的紅。仙道想起了那滴水,被燙得發疼的水。有那麽一瞬間,仙道以為,自己就是那滴水。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我是”。

“… …”,仙道沒有接話,他的思緒被一個唇形始料未及的打亂。那微微翹起的唇,不經意間,露出內裏一點點水潤的粉嫩,如蜜一般的水靈。渴,仙道想要水。喉結發出吞咽時,細微的彈響聲,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的聲音。

“但是仙道…你總用那種眼神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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