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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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1)

聖誕節那天我們起了個大早,出發奔向潭柘寺。

蘇莓的電話在將近中午時打過來,詢問我們又沒有什麽安排,要不要一起吃頓飯。谷雨搶過去電話,抱怨道:“你請客吧,我們家白羽今天五點就給我薅起來,讓我跟她來潭柘寺,給你拜婚姻簽來了,你說給她灌了什麽迷魂藥,她對你這麽死心塌地的。”

蘇莓也毫不示弱:“您跑去非洲那兩年,她月月這樣,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算老幾啊,讓我們家白羽這麽折騰?”

谷雨向來吵不過她。

蘇莓聲音甜甜地說:“親愛的,來我家吧,給你做頓好的報答你。”

“銀狐也在嗎?”我問道。

“當然了,聖誕節他當然要陪我一起過了。這是我最後一個未婚的聖誕節了,我們好好慶祝一下。”

“好。”自從她結婚的日子定下來,什麽日子都是這個說法,這是我最後一個未婚的某某節了,甚至誇張到這是我最後一個未婚的幾月幾日了,每天都特別得不得了,獨一無二,就是為了突出明年這個時候,她就會嫁做□□了,一種樸實無華地炫耀。

“咱們去趟SKP啊,反正也順路,今天怎麽也是聖誕節,我給她買個蠟燭去。”回程路上我交待著谷雨。

“那我的禮物呢?”

“我已經給你了啊。”我理直氣壯地回答。

“什麽時候?”

“我在聖誕節這天,將自己寶貴的假期送給了你,和你一起過,是不是特別有意義。”我一本正經地糊弄著他。

他伸手過來敲我腦袋,以示不滿。

我們到達SKP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商場裏有濃重的節日氣氛,能看到的角落都裝飾著紅白綠色的小玩意兒。谷雨打量著一處正在做活動的展臺,搖頭道:“你看看北京都被資本主意侵蝕成什麽樣了。”

我故意挖坑問道:“是麽?不好看嗎?”

“都是勞動人民的血汗換來的。”他不以為然地說。

“哦……”我尾音拉得老長,“那個是我做的,還是我出的設計圖呢,小張做了好幾版客戶都不太滿意,最後還是我自己加了半天班幫她改的3D效果圖,我還覺得自己做得挺夢幻啊,客戶也說,高端大氣上檔次,一點看不出來銅臭味,沒想到,我的技術這麽差啊……”

谷雨急忙摟過我的肩膀,換了話鋒:“我是說這些品牌,你看後面那些零標的,跟開玩笑似的。但是你這展臺就不一樣了,周圍那是骯臟的現實,你這展臺——夢想照進現實。特別好。”

他順口胡謅出來的也一套一套的,我隨著他的俏皮話笑。

迎面走來一對穿著職業的情侶,我本來沒有仔細看,是谷雨的表情突然變了,才讓我沒忍住望了過去。

周南。

“好巧。”周南走近後禮貌地同我們打招呼。

他旁邊的女人禮貌地點頭問候。但那個女人不是陳潔。

“你好。”谷雨回應道。

“周總這麽有興致。”我邊說邊打量旁邊的女人。

“哪有白總監這麽幸福,聖誕節和男朋友逛街談戀愛,我這是來談工作的。”他三兩句就把自己摘清楚了。

谷雨拉著我的手,客氣地回答:“那要多謝周總給我女朋友放假。”

“那就不打擾了,下次有機會一起吃飯。”簡單地問候後,我們禮貌道別。

“世界可真小。”我感嘆。

“是世界小,還是人陰魂不散,那就不好說了。”谷雨對周南的禮貌只能維持表面十分鐘,背地裏他像只小鬥雞。

“他陰魂不散還帶著姑娘來啊,你瞅你小氣的。”我戳他的胳膊。

“那就是陳潔啊?”谷雨問道,“我還以為是個年輕的小姑娘,看著……挺成熟。”

我搖頭:“那不是陳潔。”

“甲方?”

“據我所知,沒有這麽一位。”

谷雨不屑道:“他這個人,還真是…呵…”隨後又邀功道:“還是你眼光好,選了我,正人君子。”

“那個姑娘穿得那麽職業,很可能就是公事。”

谷雨聳了聳肩。

我又補充道:“但是我眼光確實是好。”

到達蘇莓家時,銀狐正在廚房裏忙活,看著他的背影怎麽也沒辦法和商場上那個叱咤風雲的人物聯想起來。

谷雨熱絡地問:“老尹,用幫忙嗎?”

銀狐樂不得有個助理,招呼他趕緊一起。

蘇莓看著兩個人忍不住笑:“你告訴谷雨尊重點,叫尹哥叫姐夫不行嘛,非叫人家老尹。不老都被他叫老了。”

我本來想維護谷雨,他就算是叫弟弟也架不住年齡和谷雨爸爸一個階段的事實,但是她最近太滿臉春風,我實在開不了口掃她興。

“給,禮物。”

蘇莓甜甜地答謝,然後將蠟燭點了起來,讚嘆道:“好眼光,不愧是做設計策劃的,文藝,特別配合今天的氣氛。”說罷她又拿出一瓶紅酒:“但是吃喝玩樂的天分你就不如我了,這瓶兒,配今天特別絕。”

我看著上面的花體英文寫出的品牌眼睛睜老大:“也不用……這麽隆重吧?要不還是留著你們度蜜月再喝吧?”

蘇莓一眼看鄉裏巴人的眼光瞥我:“讓你喝就喝!今天什麽日子你知道嘛!”

今天是你未婚的最後一個聖誕節……

谷雨和銀狐在廚房忙得不亦樂乎,我們兩個人在客廳都能聽到他們在裏面說笑的聲音,蘇莓一臉欣慰道:“幸虧你找的是谷雨,要是跟了周南,怕是沒那麽對我們家銀狐的胃口。”

“你說岔了吧?難道不是周南和他更有話題聊?”

“我們家銀狐平時就跟這幫生意人虛頭巴腦慣了,要是交朋友還找這樣的,那不是要累死了!”她翻了個大白眼,繼續說道:“谷雨就不一樣了,你別看他平時吊兒郎當,說起他自己領域的事情來,真的是位專家。”

專家?

“上次銀狐就說,跟谷雨聊天有意思,漲知識。”

我忍不住打趣:“喲,活到老學到老啊?”

她撅起了嘴,一臉嗔怪:“不許用老這個字說我們!”

“好好好,不說。”我舉雙手做投降狀。

“你看你,就壞在這張嘴上,我這邊說好話誇你男朋友,你拐彎抹角地編排我未婚夫。”

我理虧,低頭抱拳求原諒。

“銀狐上次見谷雨就很喜歡,說他是祖國的棟梁,說他對武器這塊的研究又科學又夢幻,他這工作簡直滿足了男人的終極幻想,特別賽博朋克。”

“你別瞎用詞,祖國的科研人員做貢獻,怎麽能用這麽虛幻的詞描述呢。”我反駁道。

她一臉“你知道什”麽的表情:“男人的終極向往是什麽?”

“錢?”我市儈地回答。

“那是窮人的終極向往。你說為什麽網絡游戲那麽流行?為什麽超級英雄那麽火?這都是滿足人的終極欲望——實現個人價值,那麽一個人最高的價值是什麽?”她停頓,等著我給她拋磚引玉。

“您就直接說吧,反正我說什麽都是被你反駁的。”

“當然是英雄了!你想想人活一世,最終都是要塵歸塵,土歸土,人的最終歸宿是逃不掉的,那麽如何能夠和死神一搏,還能贏呢?那就是人死名在。那麽多人舍生取義,拋頭顱灑熱血,最終換取的是什麽?青史留名啊寶貝!”

我深深地點頭:“這跟谷雨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當英雄是靠嘴當的嗎?關公有青龍偃月刀,美隊有盾牌,英雄和武器那就是一個整體,谷雨做的就是這麽浪漫的事情,為英雄配備武器。”

“這你說偏了吧,谷雨研發的武器類型又不是給人用的。”

“是你偏了,偏且狹隘,谷雨研發的武器不是給人用的,但是確實是給英雄用的。”

“啥英雄?”

“中國啊!”她回答得鏗鏘。

我甚至覺得自己被她的正義淩然震撼了一下。

“你不覺得很偉大嗎?因為有他,有成千上萬個他,中國才能變得越來越強大,我們小時候被炸大使館,氣得去游行示威燒美國國旗,但是卻沒辦法撼動什麽,而現在,我們的腰桿挺得筆直,槍桿子是最大的底氣,谷雨就是給我們底氣的人。”

“你這麽說……也對。”她嘴裏的谷雨是另一面的谷雨,不是平日裏沒個正經和我打嘴架的那個楞頭青,而是頂天立地做著一番事業的男人。

“驕不驕傲?”

“有點。”

“我以前也覺得谷雨不就是谷雨,還是上次銀狐跟我聊天的時候,才讓我對他大有改觀,咱們倆跟他呆久了,還是旁觀者清。”蘇莓總結道。

“被你說的,我都恨不能把他捧在手上供起來了。”我笑道。

這時那邊的飯菜也已經準備就緒,谷雨穿著蘇莓的繡花圍裙走過來,身上還帶著油煙味兒,問道:“供誰啊?”

我和蘇莓都被這違和的場面逗笑,畢竟前一秒他還是踩著祥雲的蓋世英雄,後一秒就……這樣了。

“笑什麽啊你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衣服也沒那麽可笑吧,老尹說我穿上挺好看的啊!”

“嗯,特別好看。”我附和。

“行了,過來吃飯。”谷雨招呼道。

簡單的四菜一湯,看起來色香味俱全。我對著銀狐伸了大拇指:“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銀狐推了推眼鏡,禮貌地笑納我的八字題詞。

“我也幫忙了!我還英勇負傷了呢!”谷雨在旁邊搶功,伸出手讓我們看那一厘米不到的小口子。

銀狐幫話道:“是,小谷幫了我不少,今天的飯菜必須有他的功勞。”

蘇莓挽著銀狐的胳膊,一反剛才對谷雨的歌功頌德,霸道地說:“你可趕緊把那小口子畫個圈標上,一會兒再找就該找不著了。怎麽說你也就是洗洗涮涮的邊角活,跟我們這主廚的功勞不能相提並論!你就勉強算個20%吧,沒你也行,有你好那麽一丟丟。”

剛才她嘴裏谷雨守衛蒼生的偉大事跡在銀狐的面前瞬間一文不值,這個女人的邏輯一直清奇:銀狐第一,其餘再按照正常邏輯。

谷雨答:“你說了不算,老尹你說!”

銀狐:“怎麽也有50%的。算你50%,再多了我怕莓莓不高興。”

明明自己的男朋友就坐在旁邊,但是這狗糧照樣被他倆一勺一勺往嘴裏灌。

“你們家一直是銀狐做飯啊?”我問道。

“嗯。”蘇莓得意地回答,然後又用筷子點了點:“谷雨,學著點兒!”

谷雨嗆回去:“白羽要是答應嫁給我,以後我們家飯也全歸我管!”

他話趕話的一句無心之語,嚇得我一粒米飯拐彎跑到了氣管,嗆得鼻涕眼淚混著那粒倒黴催的米飯一起往外噴。

谷雨遞水遞紙,蘇莓拍著我的後背,兩個人都詢問我有事沒事。

銀狐在旁邊替我解了圍:“我這個菜辣椒放得有點多了,下次我註意。”

蘇莓剛要開口,就又被銀狐攔下:“莓莓,幫小白換雙碗筷吧,剛才弄到地上去了。”

我感激地看了銀狐一眼,他還是招牌式斯文的笑。

今天這趟潭柘寺,去得對。

今年的元旦和春節離得很近,導致每逢春節倍懶散的氣氛早早便如期而至,這個帶著紅色圓圈的日期被標註在日歷上,混在北京灰蒙蒙寒冷的冬日裏,像是推倒人勤奮的最後一根稻草。除了掰手指頭熬日子盼新年,做什麽都讓人提不起興致。

谷雨在元旦假期後接了命令,要去內蒙出差,歸期不定。聽說是有個重要的型號出了問題,需要調試。

我近期將自己的主要精力都投在了新工的項目上,因為是長期合作的展臺項目,在前期能夠將整體風格基調定下來,會對後期的設計以及對外地項目的進行有很大的幫助。我們和新工開了幾次會議,但是懶散不光席卷了我司,新工也充滿了這種氣氛,以至於效率並不太高,好在時間充裕,大家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超前一步都不想走。

沒有男朋友陪伴的日子,就總想讓自己醉心於工作,可惜工作夥伴的伴侶們都在身邊,誰都不想陪我一起做拼命三郎。

“白姐,這都加了第幾天班了,新來的實習生都快哭了好嘛……”王向陽黑著眼圈跟我抱怨。

“我加班礙他們什麽事?”

“周總上回下班的時候碰著他們了,說白總監工作,實習生就下班了,看來都不太想轉正,結果他們現在比著呢,等你走了才肯走。”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資本家壓榨別人的時候,也挺解氣。

“小鮮肉不在家嗎?工作哪有小鮮肉有意思啊!快回家吧!”他沒正經地說道。

“出差了,不然這個時間,我哪至於在這兒跟你廢話。”我伶俐地還送他一句罵人於無形。

“還是你狠!”他對我抱拳,繼續說道:“我下班了啊,你出去跟孩子們說一聲,讓他們也走吧。”

“新工那邊給信了嘛?”我問道。

“說要等上面審核,問題不大。您老人家就趕緊見好就收吧,非要趁男朋友不在把未來三四個月的活都放在這幾天幹完啊?”

“閑著也是閑著……”我實話實說。

“那正好,新工的表兒,你幫我審了吧,我今天有約會。”他本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宗旨,跑回工位上抱了一沓審批表給我。

“什麽好處啊?”我同他討價還價。

“您一個大總監,和我這樣不好吧……”他開始耍賴。

“您還一個大經理呢,別給我整這沒用的!”

他投降道:“行,你說吧,要什麽?”

“上次那個李知意,聯系方式你有沒有。”

王向陽一臉看鬼的表情看我,然後把剛放下的文件又抱了起來:“你別搞我了白總監,我自己來吧。”

“王向陽,你知道我這個人,不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我笑著提點他。

“周總知道不得開了我啊!”他表情誇張。

“你現在做的事,周總知道也留不下你啊,他又不是不知道你是我的人,讓你辦這事其實就算是默許了我也會知情,你自己琢磨。”我繼續替他分析道:“你跟我一樣都是策劃部的,咱們倆才是真正的一根繩,周南在咱們倆這兒也算是外人。”

王向陽有些被說動。

“我想要知道總會知道的,你看,你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活兒我幫你幹了,你幫我省下麻煩。李知意的事你不知道內情,新工第一次項目結束後,我給你講,怎麽樣?二換一,你不虧。”

他內心的八卦在同他作鬥爭,最後權衡後還是決定站在我這邊放棄周南。

周南總覺得他那些雞湯和餅特別能夠收攬人心,因為他的認知裏面,用馬斯洛分析出來的最高需求——自我實現,能激勵所有人。

但是他有些武斷了,理論自然是沒問題的,但是現實總會有各種問題。比如這種一個餅畫給所有人的做法,就沒辦法讓每個人都看著眼饞。

王向陽是拆遷戶出身,家裏並不缺錢,做這份工作單純是因為自己喜歡,以及需要找到個組織。相比升職加薪,他更喜歡聊八卦,這個基因牢牢地刻在了他的靈魂深處,金錢誠可貴,職位價更高,若為八卦故,什麽都可拋。

他的業務能力並不強,但是屬於捧場型人物,對於上級的命令永遠熱情響應,積極回答。王總監在的時候,被提拔的人只有我和他,王總監總結過,白羽能幹活,但王向陽有用。

“有用”這兩個字就很精辟了,他的用處,除了不在業務上,在其他的方方面面都有奇效。

我也是做了領導後才逐漸意識到他的可貴。

一個公司,全部都是能力強的高尖精,這種結構是會出事的,就是需要有幾個王向陽,在關節處活動著,支撐著,才能讓這些高尖精把樓搭得更高。

這像極了高中的時候我們班和谷雨班打比賽,我們打輸了,我問谷雨我們班的人都很厲害,他們班看起來平平無奇,最後怎麽是他們贏了。谷雨那時候說了一句細想起來頗有哲理的話:“你們輸在厲害的人太多了,而且每個人都特別知道自己有多厲害。”

我拍了拍桌子上王向陽留給我的文件,不知道自己的好奇心到底是會害了自己,還是救了自己。

大年三十晚上谷雨回來了,他買了項目結束後最近的一班火車,連夜返京。我也見識到了春節時期淩晨的北京站長什麽樣子。

出站口人群稀散,背著大包小包的乘客一臉疲倦,像是那火車上面有個褪皮機器,把人的精氣神兒都磨掉了。我一眼就在這疲倦的人群中找到了谷雨,他清瘦高挑,臉上雖有倦意,但仍然是分外神氣。

他帶著黑色鴨舌帽,也許是因為這半年祖國的水土養人,皮膚明顯又從非洲黑變成了北京白,遠遠看過去,就是讓人忍不住心裏跳漏一拍。

谷雨張開雙臂把我擁入懷中,緊得我差點喘不過來氣。

“過年好啊。”他悶在我肩頭輕聲說。

“過年好。”我回答道。

“我好想你。”他說著,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

我拍了拍他後背:“我也想你,但是你要是再使點勁,我就要背過氣去了。”

他這才笑著將我松開,轉而拉起我的手:“走,咱們回家。”

我爸媽和谷雨爸媽都在家等著我們開席,別人家的年夜飯都是八點隨著春晚一起上桌,我們的熬到了淩晨兩點。

不過四個老人倒是沒有一點兒倦意,每個人都眼睛瞪得賊大在熬鷹。

谷叔叔指著我爸不服氣地說道:“我這個工種就有多年的經驗,你趁早認輸啊!”

我爸手裏摩挲著,眼睛裏的紅血絲都填滿了眼眶,嘴上卻不肯認輸:“我要是輸給你我是那個!”

谷阿姨和我媽也瞪大眼睛兩邊看著。

谷雨開門後看到這一幕差點驚掉下巴:“怎麽大過年的打起麻將來了?”

支撐他們四個人熬到現在的根本不是對谷雨的愛,是對麻將的勝負欲。谷叔叔和我爸經歷了大起大落後目前達成了平局,第二圈馬上要結束,兩個人不服輸地誰也不肯先開口說不玩。我們回來正好給了他們完美的臺階,谷阿姨念道:“兒子回來了,快吃飯了,別玩兒了。”

我爸嘴上還要找回來:“我可不是服輸啊,我這是心疼谷雨和白羽,咱們改日再戰!”

谷叔叔回道:“誰怕誰啊!”

氣氛變得熱絡起來,我們在淩晨吃完這頓兩家人的年夜飯,臨了我媽和谷阿姨還不忘內涵我們,說希望明年飯桌上能多兩個人一起吃飯。谷雨怪裏怪氣地答:“您還是換個願望吧。”

谷阿姨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也不和他爭辯,轉過頭對著我說:“白羽,阿姨有個朋友,兒子從美國回來了,初三要來我這兒串門,你到時候過來一趟啊。”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谷雨拉著臉說道:“您能不能別操心她的事了。”

我媽敲了下谷雨的手:“她這個歲數不操心能行嗎!女孩跟男孩能一樣嗎!放心吧,初三我壓也壓著她過去!”

谷雨的臉氣得像包子,他滿臉委屈地看我。

我接話道:“阿姨,您別管我了,我其實有個不錯的對象,我們……還挺好的。”

我媽直接一抹TVB標準蔑視笑容掛在了臉上:“跟我玩兒無中生有呢?你上哪有對象去?這一個多月天天加班十一點才回家,誰這個點跟你談戀愛?夜叉啊?”

我爸見我受了委屈,忙替我擋刀:“你別老說話這麽難聽,孩子自己事自己有數!”

我媽剛想爆豆對著我們父女輸出,突然意識到谷雨爸媽也在,楞是壓住了她的暴脾氣,只送給我們兩人一人一記白眼:“反正初三這事定了,你孫阿姨都安排好了。”

在我和我爸妥協的時候,對面谷雨的表情更難看了。

這個飯桌上,根本沒辦法在這件事上讓所有人都滿意。

谷雨回家後發微信過來:你非不給我名份,現在怎麽辦?

就是吃頓飯,之後說覺得不合適不就行了嘛……

不行。

那飯也不吃,我到時候說臨時加班,見一面就走,好不好?

不好。

哎呀,你不要這麽耍賴嘛……

我就是不高興。

我也知道谷雨的痛點,他覺得應該趁早告訴家長,不要再瞞下去了,似乎我心裏的顧慮對他來說都是借口,但是我的顧慮卻真實地存在。

首先,孫阿姨如果對我有意見怎麽辦?這麽多年,孫阿姨從來沒把我當作兒媳候選人考慮,所以我的各種缺點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她面前,作為親友的孩子她對我自然是包容,但是當年任薇薇都沒能讓她完全滿意,她真的能接受我嗎?倘若她心裏有疙瘩,卻連個抱怨的人都沒有,她的閨蜜——我媽,自然沒辦法和她站在一邊,那她就卡在中間,心裏別扭,嘴上卻要裝沒事,不然就要破了兩家多年的感情,這種尷尬的場面我想起來都頭皮發麻。

其次,我媽。我媽的恐怖性甚至大於孫阿姨。在我媽心裏,谷雨是完美的,誰也高攀不上的,上次任薇薇事件就充分讓我見識到了。我媽真的能接受我和他在一起嗎?她心裏我們一直是兄妹,這種詭異的偽亂/倫配對,到底會讓我媽產生什麽樣的反應,我心裏一點兒譜也沒有。我甚至害怕她會拿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來阻止我們。

當然,小區裏也難免會有些難聽的聲音,畢竟我和谷雨的年紀在這裏,說內部消化都是最好聽的說法,在好事人的嘴裏,恐怕有千百種難聽的故事。

外人的看法我倒是不太在乎,但是兩位媽媽我卻沒辦法不在乎,我媽萬一再把心臟病的老毛病勾出來,我到時候就真的進退兩難了。

我和谷雨之間本來就各種艱難險阻,好不容易能夠在一起了,我實在不想冒任何的風險,每一步我都想著走得紮實。

初三那天,我們兩家六口和對面三口坐在一起的場面,讓我見識到了人類尷尬的極限。

那邊的媽媽推推那位男士的胳膊,他動一動:“白小姐做什麽工作的啊?”

我媽熱絡地說道:“不用那麽客氣,叫小白就行。她是做gg策劃的,你呢?”

“我在銀行工作。”

“銀行好啊!”我媽趕緊接話道,“銀行福利好,工作又穩定,特別好!”

大家一起尷尬地皮笑肉不笑。

半晌沒動靜後,那邊的媽媽又推了推,他又開口道:“小白有什麽興趣愛好嗎?”

我媽這次也有樣學樣推了推我。我剛要開口,被谷雨接過話去了:“她喜歡工作,特別熱愛工作,沒什麽興趣愛好,就愛加班。”

孫阿姨用眼睛瞪他,小聲嘟囔道:“有你什麽事!”

那邊媽媽忙解圍接話道:“那可太好了,喜歡工作,真不錯。”

全家三人互相對望,然後尷尬地一起微笑點頭表示認可。

“小白……”那邊剛要繼續拋問題過來,我的手機終於響了。

“餵,”我急忙接起手機,剛要把準備好加班的套話拿出來應付,那邊蘇莓的聲音讓我直接變了神色,我安慰道:“你別著急,我馬上過去。”

我掛掉電話,聲音有些顫抖地對谷雨說道:“你去開車,咱們去趟醫院,蘇莓出事了。”

谷雨一時間也沒分清究竟是我演技爆發還是真的出了事,我急得跺腳:“快點啊!真出事了!”

我們飛速地離開,也顧不得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當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蘇莓正頹廢地坐在搶救室門口的地上,像是個被人把靈魂抽走的空皮囊,不哭不鬧不說話,就被誰隨手丟在了那裏。

“怎麽樣了?”我和谷雨趕過去詢問。

她見我之後,才緩過神,茫然地說道:“他突然就摔倒了,我怎麽叫也叫不醒,我怎麽叫他他都不醒……”

蘇莓重覆這話事才終於有了些情緒,像是從身體中飄出去的靈魂終於漸漸歸了位,她的情緒慢慢被悲傷和痛苦所填滿,聲音越來越抖,眼淚成串地往下流。

我抱住痛哭不止的蘇莓,只能輕撫安慰:“沒事的,沒事的。”

沒一會兒醫生從搶救室出來,面色沈重地問:“哪位是尹華的家屬?”

蘇莓忙答:“我是。”

醫生那句死亡宣告剛說出口,還沒來得及填補上表示遺憾的話,蘇莓直楞楞地癱坐在了地上,我蹲下來緊緊地抱著她,擡頭看著面前的醫生,不敢相信剛才他說的內容,木訥地再次詢問:“您是說,人沒了?沒救回來?”

醫生凝重地點頭。

“為什麽啊?”我下意識地問道,甚至沒辦法考慮這句話缺失的邏輯。死亡哪有什麽理由。

“病人是急性心梗,這種病發作起來,人走的很快,但是他走得並不痛苦。”醫生最後這句話似乎是用來寬慰我們的,但是我卻忍不住內心莫名的火氣,誰他媽在乎他走得痛不痛苦?誰允許他走的?他把蘇莓迷得五迷三道,說要跟她結婚,跟她長廂廝守,現在留她一個人,自己就這麽死了?

我的憤怒來得毫無理由,而憤怒對象卻再也無法感知到了。

蘇莓似乎將最後的力氣用完,坐也坐不住,直接倒在了地上。

瞬時周圍一片驚呼,隨之而來的是各種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他們將蘇莓團團圍住然後擡走檢查,我看著這場面甚至還來不及開口說話,這一群白色的人就夾著中間的蘇莓從樓道中消失,如果不是谷雨在旁邊,我甚至會以為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人群散去,我看著這空曠的樓道,在谷雨的懷裏哭出了聲音。

怎麽辦?蘇莓的愛人,死了。

蘇莓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旁晚,夕陽透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將這充滿福爾馬林味道的房間鍍了一層金光。她剛醒時神情有些懵,仿佛沒有想起來究竟發生了些什麽。我湊過去問她感覺如何,她望向我,眼睛的光在一瞬間暗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深海生物眼睛裏慣有的死寂,因為常年見不到光明,猶如無魂喪屍一般的眼神。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地整理自己的情緒,然後無助地望著我,問道:“他救回來了嗎?”

好像只要她不承認,銀狐就仍然能夠在這世間一息尚存。

我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話在嘴邊抿了半天,無法回答。

蘇莓苦笑了一下,輕聲低喃:“救不回來了……對吧……”

她也不是在問我,只是不想讓句子的前半段聽起來那麽絕望,才加上這無用卻能緩沖情緒的兩個字。

谷雨背著身望著窗外,他的影子擋住了陽光,蘇莓的臉上被他的那片陰郁覆蓋,和周圍金光閃閃的背景格格不入。

蘇莓的表情,也和平日裏她耀武揚威的樣子,格格不入。

“他之前說過,他會比我先走,還問我能不能接受。”蘇莓語氣淡得像是在對空氣說話,“我說我不怕,能陪他多一天我都開心。死亡早晚會來,沒來之前我們都覺得那是個虛幻的終點,就算知道早晚會到,那一早一晚,也不是明天,也不是明年,是很久很久以後。只不過,沒想到,他的早晚,是今天了。”

“你要是難受,就哭出來,你要是想發洩,我陪你發洩,我們一起,我和你一起,你別怕。”我沒頭腦地說著無用的安撫話語。

蘇莓看著我,木訥地說:“你們先走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我不肯。

“谷雨,銀狐的後事應該有很多需要辦理的,他兒子在美國,電話我一會兒發給你,剩下的事情就麻煩你了。”蘇莓轉向谷雨交代道,見谷雨點頭後又囑咐道:“帶白羽回去吧,我沒事的。”

我緊握著拳,眼淚堵在眼眶裏。我不能留她一個人,她已經被她愛的人孤獨地留在了這個人世,我什麽也做不了,但是至少坐在她身邊能夠告訴她,縱使銀狐走了,我還在,我永遠不會走,她不會孤身一人。

谷雨在我耳邊溫柔卻堅定地說:“聽話。”

我擡頭望著谷雨,一臉懇切。

“聽話,別讓蘇莓為難。”

我最終還是和谷雨離開了蘇莓的病房,她讓我這個時候別犯倔,聽她的,谷雨也讓我聽話。

我低著頭一言不發,谷雨問道:“餓了吧?咱們去吃點東西?”

“我沒胃口。”

“別賭氣。”他像是哄小孩一樣勸我。

“我不想走,留她自己一個人在哪裏,她想不開怎麽辦?”

谷雨摸了摸我的頭:“蘇莓和你不一樣。”

我不解地看著他。

“蘇莓和你不一樣,你是紙老虎,看起來好像挺厲害,但是是個脆皮兒的。蘇莓不是,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知道自己的人生怎麽走。”

“那又怎麽樣?她就算是鐵打的,現在銀狐死了,沒了,她也會難過的!”

“她當然難過,但是她不會想不開。你給她一點時間,對她來說是好事,讓她把情緒理一理,她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如果她自己理不清,就更沒辦法從這件事裏緩過來了。”

“這麽大的事,靠自己想就能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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