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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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然而我和鄭拓的感情並沒有因為他一句“喜歡”就變得順暢。我本來想要好好地談戀愛,但是世界上有太多透風的墻,沒多久公司裏逐漸開始有了各式各樣的流言,大致是講我是如何有心計,如何不惜一切討好鄭拓,希望能夠攀上高枝。這樣的流言對於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小女孩的打擊是致命的。就連之前送我去和鄭拓吃飯的罪魁禍首張經理也找我談話,讓我註意一下個人生活,不要影響工作。

我和鄭拓在餐廳吃飯的事情被越傳越荒誕,從餐廳吃飯演變成了酒店開房,我和鄭拓同時離開KTV也變成了我們著急去酒店開房。總之,無論那些荒誕的故事裏,我和鄭拓做了什麽,最後的結果都是我們去了酒店開房。

我跟鄭拓說,為什麽就不能坦白承認你是我男朋友呢?這樣不是就能澄清一切了嗎?鄭拓笑我單純,這樣不叫澄清,反而是坐實了我們去酒店開房這個謠言。

可笑的是,我們從來沒去過。

我以為男人到了鄭拓這樣的年紀,應該不會和我以往的男朋友一樣,只是牽手接吻就能滿足。但是鄭拓的純情遠遠超過我的想象。他甚至很少牽我的手,也很少親我,他像是對待女神一樣對待我,對我的要求一律滿足,對我的喜好全部掌握,但是從來不向我索取什麽,我們的感情比革命同志還要純潔,純潔到我經常覺得他哪裏不正常。

谷雨說這種年紀的男人如果這麽消極那很有可能是生理有缺陷,讓提防些。我罵他思想齷齪。

謠言越傳越誇張,我在別人的嘴裏變成了十足十的□□。似乎起初各種開房仍然不能滿足群眾的八卦魂,最後謠言升級到了鄭拓是有婦男,而我是無恥小三的這個版本。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情就是證明清白,□□羞辱一個女人很容易,隨便編點桃色的故事就可以,但是被貼上□□標簽的女人想要自證清白卻難於登天。

我每天從九點進辦公室一直到五點下班,面對得全是不屑,厭惡與嘲諷,我的解釋是掩飾,我的掩飾等於事實。我被張經理從公司的項目中踢出來,開始做一些打雜的工作,我的上級,同事,甚至是掃地的大媽,換水的小哥,都當我是瘟疫般避而不及。公司裏每天都有人監視著我,盼望著我犯錯誤,好借機徹底開除我,讓我這個害群之馬離開。

於是兩個月之後我失去了工作。

我媽也不知是從哪知道了這件事,一本正經地召開了家庭會議,而谷雨也作為外援參加了這次會議。我媽連哭帶鬧,讓我必須和鄭拓斷絕來往,否則就不讓我進這個家門。而無論我怎麽解釋我和鄭拓是純潔的愛情,鄭拓並非是外面謠傳的有婦男,我媽都不相信。到最後,鄭拓有沒有老婆也變得不再重要,因為在外人看來他就是有的,我和他在一起就是小三,除非鄭拓明天就娶我,不然我就是大家口中的壞女人,我和他必須要分開。

兩個月零兩星期,我從家裏搬了出來。

我和鄭拓說,我為了你可真是眾叛親離了,你要不要收留我?

他說,這樣對你名聲不好,我給你找間房子,房租你不用擔心,好嗎?

我突然覺得有些可笑。我現在哪來的名聲?

在第四個月的時候,我發現之前這些事情全都是毛毛雨,更可笑的事情出現了。

鄭拓真的是已婚男,因為他老婆正站在我的門前,一臉和氣。我不知道這兩件事哪個更可笑一點,鄭拓有老婆,還是他老婆看我的表情很和氣。

鄭拓的老婆不是來示威的,也不是來勸我離開她老公的。她說,她就是單純地想來見見我。

她平靜地說,她很早就知道我,那天鄭拓在餐廳和我搭訕的時候,她正在和鄭拓吃飯。她看著鄭拓去洗手間時,就知道他們的婚姻中將會多出一個我。她一點也不介意,反而覺得松了口氣。

我像看傻逼一樣看她。

她對我解釋了他們之間的婚姻,鄭拓不愛她,她也不介意,他們之間的婚姻不是外人能夠理解的。如果鄭拓和我在一起會快樂,那麽她也會快樂。

她不希望我離開鄭拓,因為現在如果我離開,鄭拓會很受傷。她也不介意現在的情況,如果我真的愛鄭拓,那麽我也應該接受。

這個會面荒誕又可笑。

她走後我撥谷雨的電話:“你來我家一下,我有個事告訴你。”

谷雨抽著煙,聽我講著我和鄭拓老婆的會面。

“昨天幹媽感冒了,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他聽完突然說道。

“嚴重嗎?吃藥了嗎?”我問。

“你自己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他說,“都是被你氣的,平常就算是感冒也沒這麽嚴重過。”

我低頭不語。

谷雨繼續說道:“你現在知道鄭拓是個什麽樣的人了,趕緊跟他分手吧。幹媽還等著你回家呢。”

“不。”我搖頭。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他老婆都找上門來了,你還琢磨什麽呢?”谷雨有些生氣地說。

“他不愛他老婆!他老婆親口告訴我的!”我反駁。

“那他就愛你嗎?”谷雨問。

我覺得他是愛我的。他看我的眼神很溫柔,對我說話的語氣很溫柔,和他在一起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但是就是有那樣的時刻,讓我深信不疑,他愛我。

我覺得我和他老婆不一樣。

“你別傻了,他們那種人多覆雜你知道嗎?他老婆要是真的無所謂幹嘛要找上門來?來祝福你嗎?祝福你和他老公幸福嗎?你真的要因為一個這樣的男人就眾叛親離連你親媽都不管了嗎?”他指責著我,“你才多大啊,鄭拓這種人城府多深你根本就不了解!”

“他不是那種人!”我繼續反駁。

“他是哪種人啊?你倒是告訴告訴我,放著家裏的老婆不管出來找二十多歲小女孩的男人究竟是哪種人?”谷雨大聲沖我吼著。

“他又沒碰過我!”我試圖證明鄭拓對我是真心的。

“沒碰你,男人總是有生理需要的,不碰你那你覺得他去碰誰了?這種事情你聽著不覺得變態嗎?”

“鄭拓跟你這種人不一樣!你不要用你齷齪的思想去猜測別人!”我被他的話深深地刺激到,瞬時間口無遮攔地反駁。

“我這種人?”谷雨顯然是被我的話完全激怒,“我這種人背著我老婆在外面勾三搭四了?你就為了一個人渣這麽說我?”

“他不是人渣!”我努力地維護著我的愛情,不允許谷雨詆毀他。

“你是不是缺心眼啊?到現在還護著他?你到底看上他什麽了?”

我無言以對。

“有錢是嗎?”谷雨的口氣突然變得尖刻,“因為他有錢有勢,滿足你的虛榮心了?所以你寧可當小三都要留在他身邊?”

我被他無端的指責驚得目瞪口呆。

“白羽,你能不能潔身自好一點?”

我掄圓了胳膊扇了他一巴掌。

谷雨瞪著我不說話,最終摔門而出。

我在他離開的那一刻意識到自己過分了,便急忙追出去。他站在樓宇中間,夕陽把他的背影拉得無限長,我對著他的背影大喊“谷雨”。

他回過頭,陽光讓他的表情變成一片陰影,只在他周圍鍍上一圈光線,他惡狠狠地說:“我不會再管你了,白羽,咱倆就到這兒了。”

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谷雨一個月後離開了北京去了歐洲,我直到他走了以後才知道這個消息。

孫阿姨說去歐洲是難得的機會,對他未來的事業很有幫助,至於具體的內容她也沒透露更多,只是一遍一遍地強調,這是個難得的好機會,似乎只要這樣說就能夠彌補兒子接下來好幾年不能在身邊的遺憾。

谷叔叔說他走之前也反覆猶豫過,老師還來家裏給他做過思想工作,不過最後也不知道怎麽他就突然想通了,毅然決然地只身去了歐洲。

我以為他是跟我說氣話,沒想到他是真的和我絕交了。決絕到連離開都沒有告訴我。

一年以後,我離開了鄭拓。

這一年中,我像中了邪一樣,不和父母見面,不出去工作,窩在家裏洗衣做飯,幻想自己和鄭拓是真愛。

我的生命中沒了親情沒了友情只剩下了這段感情,於是我用盡全力去維護,我不計較自己是不是第三者,也不計較他究竟碰不碰我,因為我已經為這段感情付出太多了,失去不起。我只要相信他愛我就好,他愛我,我就能克服一切。

直到意外發生,他終於向我坦白,他並不愛我。

他這輩子只愛過一個女孩。他和我搭訕,對我意外關照,和我在一起,都是因為那個女孩和我在某些角度看起來有些相像。

而無論是我還是他老婆,都沒辦法贏過那個女孩,因為她已經死了,活人是永遠贏不了死人的。她死了之後連她的缺點都因為離開而升華,變成美好的存在,讓這個男人魂牽夢繞。他從來沒愛過我,他愛的只是我每一個像那個女孩的瞬間。

我還以為陸司令找萍萍的故事只有瓊瑤才能寫出來,沒想到藝術取之於生活,而生活比藝術更狗血。

那天谷雨在逆光中的畫面卻在分手後總是出現在我的夢境之中。

那個畫面的名字叫孤獨。

因為他轉身之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跑到了我想找都找不去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將在那一刻失去最好的朋友。

心裏就這樣憑空地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

當年的我抱著自以為的真愛,以為這真愛能夠填補一切,最終才發現它很小,小到連這個洞的邊角都堵不住。

我此生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做孤家寡人。

人類是群居動物,我們需要交流,需要碰觸,需要陪伴,如同我們需要吃飯,需要喝水,需要睡覺。一切使我們正常運轉的事物,都變成了我們的習慣,我們的下意識。時間久了,沒有人會思考我們為什麽需要這些。正如不孤獨的人永遠不會思考什麽是孤獨一樣。

而一旦開始了這思考,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一發不可收拾。

我也無數次想要主動聯系他,可成年人說一句“我們和好吧”所需要的勇氣,仿佛攢一個世紀都攢不出來。

這是我人生中最不堪的一段感情,卻也是讓我從懵懂幼稚的小女孩成長為女人的一段感情。在那之前或多或少我對自己的定位都是言情劇女主角,渴望的是腳踩祥雲的蓋世英雄,幻想的是一世一生的長廂廝守。

那一年之後,我終於被拉回了現實。現實裏沒有完美的男人,每個男人都或多或少有著缺點。現實裏的愛情也不純粹,每段感情都不可免俗地和錢、和欲望、和身份、和那些或虛或實的物質纏繞在一起。

現實裏,愛情就是一層虛偽的光環,它看起來耀眼奪目,讓人忍不住想擁有。然而當時間久了,那層光的電量用盡,裏面包裹著的人類本性中的貪嗔癡怨,如同甩不掉的鬼一樣到處蔓延。又有幾個人,能真正接受配偶內心深處那些無法說出口的陰暗?

於是我們不得不歌頌愛情,因為只有光亮起來了,黑暗被藏到了影子中,才能變得不再那麽顯眼。

多年後的現在,周圍已經沒有幾個人記得鄭拓,但他卻是我的一場夢魘,光是這個名字就足夠提醒著我,現在我所謂的豁達不過是塑了皮兒的樣子貨,裏面裝著的仍然是那些蠅營狗茍的曾經。

兩年後,谷雨回了北京,我開始從爸媽那裏得到些關於他的零碎消息,但是這個名字放佛已經變得陌生。

直到前幾年我媽心臟病突發住院,我搬回了家,他頻繁來我家蹭飯,我們才又熟絡起來。

看起來這些年的隔閡放佛慢慢消解,但是我們都知道,那只是被暫時冰封起來,並且達成了誰也不主動提的默契。

直到他剛才突然破壞掉了這默契。

他試圖用我最不堪的過去來提醒我,帶著價格的愛情是沒有好下場的。

然而我之所以撒這樣的謊,只是不想讓他看出他的一時心血來潮讓我動了心。

直到我試圖去遮掩曾經動過心的痕跡時,才意識到,原來我真的動心了。縱使百般不想承認,當下的掩飾卻讓一切無所遁形。

我無法讓他知道真相,因為成年人向人索取愛的樣子很難看,我們都愛老實地待在原地等著別人送上門來,如果他不來送,那就把門關上。

畢竟,年紀越大,臉就越丟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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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那兩個口口是 dang4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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