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關燈
周末,谷雨心血來潮要終結他之前的頹廢形象,拉我陪他一起爬香山。由於同情心泛濫加意志力薄弱,我沒禁受住他的軟磨硬泡,然後深深地嘗到了苦果。

本應當睡懶覺的時刻就早早便被他拉起來,爬山爬到一半天空突降驟雨,我和谷雨只得躲在小亭子裏。

兩個小時後,我最後一點好脾氣也被雨沖沒了。

“你出門不看天氣預報的嗎?”

他有些尷尬,把外套遞給我,示意我披上:“我看了黃歷,說今天宜爬山。”

我看了看沒腦子的他,又想起了他那沒腦子的女朋友,不由得怒火中燒。

“你是不是餓了?”他討好地問。

“我又渴又餓又冷又困又累!”我抱怨道。

他從包裏拿出一塊巧克力,把包裝紙撕開遞過來:“來來來,祖宗,消消氣。”

我無奈地接過巧克力。

他又順手把我身上披著的他的外套拉鎖拉上,我雙手舉著巧克力被他固定在外套裏,像只愚蠢的土撥鼠。

我覺得自己要被氣笑了。

谷雨看出來我的情緒波動,開始沒話找話,試圖岔開話題:“你記得你大學的時候,我陪你淋雨那次嗎?”

“所以呢?你現在是來找我討債來了嗎?”我沒好氣地回答。

“你記不記得啊?”他追問,“就是你那初戀男友給你甩了那次,我那次陪你淋的雨,比今天大好幾倍呢。”

“……”

記憶被他拉回過去。

谷雨的高考成績比我好很多,他考上了名校,我擠進了本科。我們去了不同的大學,雖然都在海澱,但除了偶爾一起結伴回家外也沒太多交集。

谷雨和高中的校花分了手,新女朋友是他們學校外語系的系花,據說軍訓的時候就開始追他。

兩朵花在谷雨的感情線上嚴絲合縫地銜接,沒留一點空隙。

而我,終於在大一的時候談了人生第一場真正的戀愛,那個人有著溫暖的笑容,笑起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他是大我一屆的師兄,沒事會叫我一起逛校園,在將那個諾大的校園逛到第四遍時,我沒忍住,聲音略微顫抖地說:“師哥,我喜歡你。”

那年的冬天北京下了很多場雪,但那一天的雪尤其大。

漫天白素的校園,枯樹與松柏上也落滿了厚厚的雪層,氣氛點綴得像是宣傳畫裏的聖誕節。他的手掌大而厚實,緊緊牽著我冰冷的手,我們走在校園偏僻的小路上,他低頭溫聲問我冷不冷,然後解下圍巾,圍在我的脖頸上,我假裝客氣推托,他耐心地幫我圍上,之後便自然地把我們牽著的手放到了他大衣口袋裏。

那天可真冷啊,北京晚報的頭條說著氣溫達到了歷史最低點,可那天我們繞著校園一圈圈走,怎麽也不肯分開。

大學生活在短暫的新鮮後便迅速陷入了長久的無趣,突然空閑出的時間讓大部分習慣為了考試而疲於奔命的學生無所適從。好在我身邊的他早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節奏,並且發展出極其豐富的業餘生活。

他帶我去看地下樂隊的表演,看極其小眾的外國電影,參加各種主題的派對。一直疲於奔跑的我在進入大學後被空餘時間封鎖於深井之下,無所適從,而他像是一束溫暖耀眼的光線,照進了我無趣的生活,教會我用另一種方式看這個世界。不得不說,我的品位喜好受了他很大的影響,他告訴了我這個世界的另一面,教會了我用更新奇的角度看待這個世界。

每當看到他對那些小眾情趣如數家珍時,我總覺得這個男人如同我的精神領袖,他站在一個更高更寬廣的角度看著這個世界,讓仰視著他的我更加迫切地想融入到他的世界之中。

那時候小眾還是一個不入流的詞匯,不像今日一般受人追捧。也許正是這樣的超前意識,才會讓我對他的感情更加深刻,那種感情不僅僅是愛情,還包括著仰慕與崇拜,它會讓愛情變得刻骨銘心,也同樣會讓愛情變質。

那時單純而懵懂的我並不明白,愛情是需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的,這種平等並不是世俗中所謂的門當戶對,而是在一段感情中,我們需要站在同樣的精神起點,相比金錢身份這些物質的東西,精神層面的對等更加重要。

在我急切地追逐他時,他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和他在同一高度的女孩。他們肆意暢談,聊藝術,聊夢想,聊些不切實際和虛無縹緲,他們總能夠在各種話題上找到契合點。這種如同靈魂伴侶一般的默契讓那時的我產生了深深的恐懼。

我開始變得多疑又刻薄,我會因為他忘記回我電話而爭執,也會因為心底產生的強烈自卑而去否定他喜歡的東西,我從一個追逐著他仰慕著他的崇拜者變成了阻擋著他否定著他的對立者。於是細小的裂縫開始貫穿於我們之間,在時間的催化下,這些裂縫從微不足道過渡至面目全非,這段開始於美好冬雪時,充滿著溫馨和新奇的感情變得傷痕累累。

在無數次爭吵和哭泣之後,他對我說了分手,他說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讓本來會用亮晶晶的眼神看著他的我變成現在的樣子。他想要的很簡單,只是快樂的我們倆,但是現在他就連每個措辭和語氣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會碰觸到我脆弱敏感的點,然後演變成無休止的爭吵。

他沒辦法再這樣下去了。

幾年後,當我在一本雜志上無意讀到那首早在高中課本裏便出現過的“致橡樹”時,我一個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淚流滿面,在那一刻我才想通了那段感情結束的真正原因。

我曾經一度怨他拋棄了我,認為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女孩的出現。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有半分過錯,因為我是如此地愛他,即使這段感情充滿了爭吵與淚水,我仍然用最大的努力維持著,守護著這份愛情。

然而他卻那麽輕易的放掉了。

那麽深愛著他的我,承受了所有的痛苦。

所以,這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不夠愛我的錯。

後來我才意識到,這段感情結束的真正原因是我心底的自卑,它如同病毒一般在我思想中繁衍,讓我變得瘋狂而刻薄。

失戀的那天天空下著大雨,失魂落魄的我在雨中走很久,最後走到了谷雨學校的宿舍樓下,我像是討債的怨婦一樣蜷縮在男生宿舍樓下的角落裏給他打電話,畢竟他是方圓一公裏步行可到達範圍內,我唯一的親人。

接到我電話的谷雨下樓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起了蜷縮的我,他第一句話便是沒好氣地對我說:“把臉捂嚴實了。”

對他來說這是次丟人的經歷,但在我最脆弱的時候,是他把我抱進懷裏,拯救了當時心碎的我,陪我度過了人生中黑暗的時刻。我雙手摟著谷雨的脖子,把臉整個埋進他的胸膛之中,那天的雨異常冰冷,而那日谷雨的體溫是全世界最溫暖的東西。

“真的不記得了啊?你這人怎麽這麽沒心沒肺!”谷雨抱怨的聲音把我拉回到現實中。也許是舊時回憶的餘溫仍在,我點頭老實配合他說記得。

“失戀了不去找負心漢,跑到我這裏來鬧,你這種人也是絕無僅有。當時全校的人都在傳我腳踏兩只船,原配找到了宿舍樓下。”谷雨回憶著當時的情形感嘆著,“那天你就只知道哭,抱你避雨你還不幹,非要死要活跑到外面淋雨,搞得我也只能陪你在外面淋雨,你還記得嗎?”

我點頭。

“問你什麽也不說,最後害我錯過了宵禁的時間,還害我第二天重感冒,你這個罪魁禍首卻連個影子也沒有,連問都沒問過我。”

“你感冒了?”我是頭一回聽說這件事。

“就說你這個人沒心沒肺!”谷雨因為我的態度更加惱火。

我記得那天谷雨陪我坐了很久,最後宿舍都關了門,我們兩個人沒有地方去,最後在谷雨學校邊上的酒店過的夜。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光顧酒店,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太難過,或者因為對方是谷雨,我沒有開房的羞怯與尷尬。我只記得自己洗了個溫暖的澡,睡了個香甜的覺,第二天看到窗外溫暖的陽光時不自覺地笑了,好像感覺到傷口開始癒合。

但是谷雨的版本與我截然不同,花了一個星期的生活費住酒店導致之後的生活拮據,被謠言折磨得痛不欲生,因為重感冒而臥床不起,系花找他對質時也因為言語不合最後分手,總而言之,如同我現在的感覺一樣,谷雨也覺得他是我那次失戀裏最悲慘的人。

“那你為什麽沒聯系我?”我問道。

谷雨此時的眼睛像是能噴出火一樣,他壓著火低吼著:“誰知道你哪根弦搭錯了換了手機號!”

那天我醒來時谷雨正酣睡在旁邊,我悄悄地離開了酒店。也許是習慣了嘲笑打趣對方,這樣丟臉的時刻總會在清醒後讓人想要逃避。

我之後去理發店剪掉了師兄喜歡的長頭發,買了人生中第一雙高跟鞋,換掉了手機號碼,給自己從裏到外來了一次大改造,再次踏進校園時,覺得自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當然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沒持續多久便傾塌崩潰,因為失戀的痛苦不是靠改變發型,改變著裝,改變聯系方式就能夠洗刷掉的。除了等待,我們別無他法。等待一次又一次的心痛,一次又一次的哭泣,一次又一次的裂開與癒合。最終,時間如同拍打著海岸的潮汐,再深刻的愛情,再刻骨的傷痛也可以漸漸被洗刷磨平,直至徹底消失。

“說起來,那時候你的確挺仗義的。”我總結道。

谷雨整個人從亭子的欄桿上跳起:“仗義?我的功勳讓你給我一輩子當牛做馬都不為過你的總結就兩個字‘仗義’?你到底是什麽物質構成的?!”

我淡然回答:“碳水化合物唄!”

“你有本事一輩子也別再失戀!”谷雨惡狠狠地瞪著我,用手指著我的鼻尖,咬牙切齒地說。

“借您吉言。”我拱手抱拳回道。

雨漸漸轉小卻也一直下著,在亭子邊的石板路上濺起一朵又一朵小水花,雨水為這座山憑添了些飄渺的水汽,看起來水霧朦朧。一片素色中,隱約的紅葉悄然地點綴著這幅恬靜的水墨畫,如同神來之筆。

我和谷雨安靜地欣賞著這場景,良久再沒有言語。也許是舊事,也許是水霧起來後的景色,似乎陳芝麻爛谷子的那些虧虧欠欠都不值一提了。

大自然最大的魅力莫過於當你覺得自己的喜怒哀樂大過天時,你只需要凝神靜氣註視著它,便能夠意識到自己的渺小。這座山屹立在這裏千萬年,經歷了無數個春夏秋冬的輪回,雨雪風霜的洗禮,見證了無數渺小人類的喜怒哀樂。終究有一天,你和你的喜怒哀樂都會不存在於這個世間,而這座山卻一直安靜地矗立在這裏,千秋萬代。人生苦短,即使用盡所有時間來相愛都仍覺不夠,又何苦把時間浪費到難過上呢?

“白羽,我覺得我想通了。”谷雨輕聲說道。

我頓時感到有些欣慰,今天這一番周折也算值得。人嘛,躲在屋子裏總覺得自己是天大,只有親眼看看這山這天,才能意識到自己的渺小,領悟人生的真諦。

“白羽,你看這山,越是被風吹雨淋,越屹立不倒,這說明只有能夠經歷風雨的感情才算是真的愛情,這次分手充其量是對我們感情的考驗,我要重新把她追回來,只要我有恒心,她一定會被我感動的。”

我內心再次飄過那天對女主角曾經用過的四個字:沙嗶吧你……

真是湊一塊去了。

哲學很神奇,兩個不同的人面對著同一座山,卻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兩種結論。此時的谷雨像是準備披上盔甲上戰場殺敵的勇士,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不可阻擋地要去拯救他的愛情。只是能夠挽回的愛情,是兩個人之間仍有愛情,當挽回愛情這件事只是單方面的努力時,就會變得尷尬而難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