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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創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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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創傷呢?”

“程主任說, 你可以住在二樓。”小梁一大早就過來了,表情有些訕訕的,說完這句話就沒再開口, 一反過去話很多的樣子。

盛夏要收拾的東西不多, 她住酒店住慣了,所有東西都是隨時能打包走人的狀態, 一個行李箱一個隨身包,甚至都不用小梁幫忙。

羅醫生也是個爽快人, 聽說盛夏要搬頂著一頭剛剛上完洗發水的頭發出來, 給盛夏塞了一包生姜紅糖水:“昨天家屬送的,我這裏太多了,你拿一包走吧。”

盛夏之前送給她一盒簽字筆,她都忘記謝禮了。

“搬走也好,我們兩人這作息,住一起就是修仙的節奏。”羅醫生揉搓著頭發又進了衛生間。

小梁站在一旁看了一會,抽抽鼻子。

“怎麽了?”盛夏問她。

“你會不會怪我呀?”小梁問得小心翼翼,“其實一開始程主任就說他那邊有空房,我是怕那邊人來人往的經常有男醫生進出不太方便……”

“但是程主任把你安排在了二樓。”小梁又抽抽鼻子。

“程醫生平時只開放一樓給年輕醫生借助, 一樓上二樓有個門禁,他自己一個人住二樓, 平時都沒人……”

所以如果住二樓,倒確實不會不方便了,條件還比現在好很多。

小梁挺不好意思的, 覺得自己多此一舉還害的羅醫生和盛夏兩人都掛了兩個巨大的黑眼圈。

就是她真沒想到程主任會對盛夏那麽熱情,到底是一個地方來的。

“為什麽要怪你?我自己之前也沒考慮周全。”盛夏搖了搖頭,然後問了個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那三樓呢?”

小梁:“啊?”

“一樓開放給其他人住, 二樓程主任自己住,那三樓呢?”盛夏問。

小梁:“……哦,好像是洗衣服的。”

盛夏:“…………”

小梁:“程主任很喜歡洗衣服,這個應該也可以拍的,我們縣的人都知道。”

“他剛來的時候搬家公司搬了一車的洗衣機過來,好多人圍觀了。”

盛夏:“……嗯,好。”

這真是程涼著名的,嗜好。

***

程涼買的那幢三層樓小洋房造的很有地方特色,沒有像在阿克蘇市內買的那幢小別墅那麽金碧輝煌,前後也沒有院子,只有門前養了幾盆仙人掌,看起來也快死了。

一樓大門敞開著,進了大門兩邊各有三個房間,盛夏進去的時候看到小白頂著雞窩頭造型打著哈欠在左邊衛生間門口排隊刷牙。

他看到盛夏,先是撓了撓頭一臉呆滯的繼續閉眼打瞌睡,然後猛地睜開眼,可盛夏和小梁已經用門卡打開了二樓的門禁,徑直上了樓。

“我做夢了麽?”小白喃喃自語,頂著雞窩頭要死不活的催著前面的,“快一點啦,我尿急……”

二樓也是差不多的布局,只是和熱鬧的一樓相比靜悄悄的,程涼可能還在睡,盛夏打開了左手第一間的房門,怔在原地。

房間很大,將近六十平米的一居室,一室一廳一個小陽臺一個衛生間還帶了個小廚房。

肯定是剛剛打掃過,地板還有點潮濕,窗戶半開著,白色的半透明的窗簾隨風微動,客廳正中央插著一束新鮮的鮮花,空氣裏有鮮花香味。

“哇,程主任都打掃過了嗎?”小梁把東西放在門口壓低聲音,“東西放這裏,那我就不進去了。”

小梁怕吵醒偶像,走路都是踮著腳尖。

盛夏回過神,用嘴型說了聲謝謝,看著小梁揮揮手踮著腳下了樓,房間裏就剩下她一個人。

盛夏關上門。

這間房是她的。

她打開門就看出來了。

太明顯了。

落地窗旁的書桌和以前她在租程涼房子的時候用的是一樣的,書桌旁放了一個展示櫃,裏面都是擎天柱的各種版本手辦。

桌上的馬克杯、衛生間的牙杯、床上的床品,都是變形金剛周邊。

這間房間如果是久別重逢的戀人為她準備的,她可能真的會喜極而泣。

但是不是。

這麽精心的、看起來早有預謀的準備,來自於程涼——那個談了半個月戀愛就人間蒸發的渣男。

盛夏深呼吸,跟拍了程涼一個星期一起工作一起聊天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粉飾太平又碎了一地。

她的手都有些抖,站在房間正中心覺得這裏每一個擺設都刺得她心肝肺疼。

他這是在做什麽?

說好了一杯泯恩仇,過去了就是過去了,那八天裏音訊全無,現在又一個人在犄角旮旯的地方偷偷摸摸的準備了這麽一個房間,是要做什麽?

她真覺得自己這輩子所有的憤怒細胞都耗在了程涼身上,此時此刻,她只想沖過去敲開程涼的房門,把這些東西當著他的面一個個丟還給他。

她不要!

這算什麽?

戀愛是他提的,提了一半又說算了,分手是他逼她的,把她丟在兵荒馬亂的也門答案是他自卑了,她發的那些她拼盡全力找來的正能量郵件,讓他有壓力了。

而現在,她真的打算放下一切往前看的時候,他又給了她這麽一個房間。

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個人在自說自話。

明明是兩個人的感情,是他放棄,又是他舍不得。

問都不問她一聲。

盛夏閉眼,睜眼,又閉眼。

怒火發酵,連著一周睡眠缺乏讓她的理智直接蒸發,她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直接撥了語音通話。

幾乎是瞬間,電話就被撥通了。

盛夏也不說話,悶頭悶腦地打開房門。

那個沒有嘴沒有腦子沒有心的家夥就站在走廊那一端,拿著電話楞楞地看著她。

“程涼。”盛夏掛掉電話,看著他,“房間裏那些是什麽?”

她的表情看起來可能很不好,也可能紅著眼,也可能很失態,因為程涼看到她的那個瞬間,表情就不太對了。

他沒回答,只是快步走了過來,看清楚盛夏真的紅著眼睛,只能問她:“你怎麽了?”

“我問你,房間裏那些是什麽?”盛夏一字一句,一步不讓。

程涼張著嘴,很急切的想要說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盛夏往後退了一步,把程涼拉進房間,關上門。

她再次深呼吸,決定今天無論如何都要結束這一切,她可以做一輩子噩夢,但是噩夢不能成真。

“我給你最後一次張嘴的機會。”她說,“你當初既然因為自卑把我一個人丟在也門,我發了那封郵件之後你一個屁都沒有回給我,到現在準備了這麽一個房間,是想幹什麽?”

盛夏都被逼的開始說臟話。

程涼憋了半天,來了一句:“我以為你會喜歡。”

他以為,擎天柱會讓她有個好心情。

盛夏深呼吸。

行,這個問題她先挑明的,她來問。

“那年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她問,“你最好都告訴我,不然我今天就買機票走人,扶貧醫療援邊又不是只有你程涼一個人在做。”

程涼嘴唇發白。

盛夏就這樣紅著眼看著他,他想抱她,但是他知道,他從沒有回郵件的那一刻開始,就失去了抱她的資格。

“孫林死了。”他說。

盛夏一怔,這個名字甚至都不在她的記憶裏。

“規培生,之前在電梯那邊說我壞話的那個醫生,小個子,人挺白的。”程涼低下頭,“就在你給我發分手郵件的那一天,跳樓死的。”

盛夏蹙起了眉。

這件事,周弦沒有提過。

“我讓周弦別說的。”程涼知道盛夏想說什麽。

盛夏:“……你繼續。”

“李副主任被抓之後,醫療回扣的案子也開始收網,孫林應該是確定自己這次跑不掉了,所以在家裏跳樓死的。”

“他死之前,給我留了封遺書。”

“他說他家裏條件不好,規培生工資低,可家裏人一聽說他在鹿城大醫院上班就擺宴席讓全村人吃了幾天的流水席,之後他們村的人就三頭兩天來鹿城讓他幫忙找工作,請客吃飯,或者一點小毛小病就讓他幫忙介紹醫生。”

“一來二去,他捉襟見肘,那時候他跟我借過錢。”

“我看他遺書的時候,其實都已經忘記這件事了。”

“我沒有借錢給人的習慣,當時肯定是拒絕了。孫林這人能力不行,不像周弦那麽突出,所以我平時也肯定是偏心的,他不主動學,我也只是教基礎。”

“他覺得我並不會管他,所以,他就開始想別的賺錢方法。”

“我也確實就沒有再管他。”程涼低頭笑了笑。

“所以他自殺了,自殺前給我寫了一封遺書,跟我說,讓我不要把他在醫院做的事情告訴他父母,就說是因為工作壓力過大覺得自己做不了好醫生才想不開的。”

“那會案子還在查,這些信息本來就沒辦法公布。”

“後來他父母帶著全村人來醫院拉橫幅鬧事。”後面的話程涼其實想省略,但是盛夏剛才那句我給你最後一次張嘴的機會的威脅讓他決定還是把話說完,那是他欠盛夏的,“因為最後遺書是給我的,因為他最後求我的事是希望我不要把他做的事情告訴他父母,所以他父母的怒火就發洩在我身上了。”

“我披麻戴孝幫孫林出的殯,喪事辦完以後,就和林主任來新疆了。”

這句話很簡單。

但是盛夏卻忍不住抿起了唇。

“當年就只發生了這一件事。”程涼說。

在他已經非常自卑的時候,他穿著孝服,給孫林辦了一整場喪葬,跪了兩天。

那個凡事懶散其實喜歡冷眼看世人的程涼,在那場葬禮裏,被敲碎了一切。

但是他堅持,掀開了遮著眼的布條。

盛夏半晌沒出聲。

程涼去衛生間給盛夏弄了塊毛巾,溫水:“擦擦臉。”

毛巾上有擎天柱。

盛夏盯著那塊印花,最終還是把毛巾接了過去。

“我知道我錯的離譜,孫林的事情發生之前,我還在想我總是可以把話跟你說清楚的,郵件寫了刪刪了寫,你沒拉黑我微信,我知道你在等我解釋。但是孫林的事情發生之後,我就什麽想法都沒了。”

“老林因為我這件事也元氣大傷,我當時真就什麽都沒想,來新疆也是為了照顧老林。”

“創傷呢?”盛夏問。

擦完臉,她清醒了很多。

程涼一怔。

“那件事對你造成了什麽影響,導致你什麽想法都沒有的?”盛夏問他。

“我不敢拿手術刀了。”程涼回答。

八個字。

哪怕現在早已經時過境遷。

盛夏的聲音輕了:“多久?”

程涼:“半年多。”

房間裏又一次安靜。

再次開口的,還是程涼:“收集擎天柱周邊是那段時間養成的習慣,收著收著就收了一堆。”

“我真的以為這個房間會讓你開心。”

“如果你不開心,住到隔壁也行。我找人來換個鎖,打掃一下晚上就能住了。”

“不用。”盛夏搖頭,“不用。”

程涼就不說話了。

“程涼。”盛夏捏著那塊已經涼掉的毛巾,“我最後那封郵件也問過你,為什麽從來不跟我說醫院裏的事,為什麽從來都不在我面前展現負能量。”

“後來,西西跟我說,可能這事和荷爾蒙有關系,男孔雀總是只想開屏不想告訴對方他禿了。”

這話唐采西風格太明顯了,所以程涼扯了扯嘴角。

“但是我很不喜歡這樣。”

“我爸媽在一起總是什麽都說,他們對我也什麽都說。”

盛夏又沈默了一會。

“三年前那封郵件,我確實是賭氣發的。”

“哪怕三年後再看到你,我也仍然在生氣。”

“可是程涼,這一次,我想好好地跟你分手。”盛夏放下毛巾,看著程涼因為她這句話擡眸看他。

他眼眶微紅,表情極力鎮定,但是那顆淚痣已經淹沒在他曬的黝黑的眼角。

“我放下了,我不再糾結你當年到底為什麽會這樣。”

“我們分手,只是因為性格不合,我不能適應你這種什麽話都不跟我說的性格,我猜不到你的想法,因為猜不到,所以總是會忍不住往惡意的方向去猜測。”

“和你戀愛的那十幾天,我很開心。”

“我爸爸的事情,如果沒有你,我也不能那麽平平安安的上飛機。”

“所以,謝謝你。”盛夏看著程涼越來越紅的眼眶,自己也紅了眼。

“這個房間,也謝謝你。”

所以,你不用那麽悲傷,也不要再卑微。

他們之間的債,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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