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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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畢出拍了下他的肩膀,手掌袒護似的往內攬了一下,道:“玫玫,把人帶進去再看。小喬,你帶人去找先生和三兒,大喬清點人數,格裏帶支隊伍再去巡查一遍,警惕再有埋伏。其餘人整理一下……斯瑞和老爺子呢?”

他一字一句說得溫和,一路的戾氣在此處的戰役後消亡得無影無蹤。

“老爺子說之前的防水彈威力不夠大,要加緊做新的出來。”格裏答。

那還不夠大?都波及方圓幾裏了……

虞畢出抿抿嘴,“那就這樣。”說著硬拽著姬遠的肩膀走了。

姬遠掙紮了一下,沒反抗過,被虞畢出拉進了帳子裏。

“放開!我還要看……”他使勁一推虞畢出的手,雙目睜圓,抓回剛被他推開的手。他扒拉著衣服上漫漫溢出的血漬,問:“這怎麽回事?”

虞畢出沒什麽好氣地收回手,“中了幾顆彈。”

“你不是有蠶絲軟甲麽?怎麽會……”

對姬遠偶爾的蠢虞畢出完全是無言以對,更懶得解釋,軟甲是無袖的好麽!

他坐下脫衣服,扔了把匕首給姬遠,“肩膀後面還有一顆,給我挖出來。”

從未碰過真刀真槍的姬遠懵了,不知所措地接過匕首,上面殷紅的血跡未幹,觸目驚心。

“楞著幹什麽?快點!”虞畢出催促。

“我……我我……”他舌頭突然打了桃結,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虞畢出手臂上蕩來蕩去,小臂上有一個血淋淋的坑,肩膀後面的還是個血窟窿,形狀圓潤,血流不止,顏色深的近黑……

他除了沒用的腦子外,什麽都動不起來。

虞畢出無奈,“拿來。”

姬遠戰戰兢兢地吧幾首遞回去。虞畢出有些艱難地動了動左肩,扭過脖子,手起刀落,一塊肉已經剜了出來。他咬咬牙,那刀尖觸了又觸,子彈才被剔出來。

他把匕首一扔,抹了兩把血,口氣急促道:“包袱裏有金瘡藥,拿來。”

“哦!”姬遠手忙腳亂翻出來,盯著瓶子又楞了一會兒,“直接往上倒是吧?”

虞畢出:“……”當初徐老頭被他折騰活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嗯……”

聽見虞畢出輕哼一聲,姬遠擡擡臉,手上的動作更加小心翼翼,眼睛眨都不眨,生怕一個不小心把整罐子砸上去。

虞畢出看他屏氣凝神的樣子,方才的郁結散去不少。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忍受姬遠忽視自己關註別人,尤其是最近冷淡不堪的態度,幾乎讓他暴躁。

只有這時候……他細細看著他的眉眼,倆人似乎一直在一起,虞畢出卻記不得他是如何變成這樣子的。明明以前臉上很多肉,鼻子沒這麽挺,眼圈沒這麽深,脾氣也沒這麽倔,一切都比現在討喜很多。

“姬遠……”他情不自禁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沒出過海的人不懂,風暴前的平靜與一般的安靜有何不同,那是一種蓄勢待發的令人畏懼的力量。

“嗯?”姬遠鼻音微揚,手上的動作不停。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虞畢出的聲音近在咫尺,顯得溫柔又冷漠。

姬遠一頓,隨即笑著擡起頭,眉眼彎彎,看起來仍像當年那個孩子,唯有不再會說讓人開心的話。他說:“是啊,這麽多年過去,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沒說“不”,也沒說“是”,更沒說假話。

他不知道。

多麽誠實。

虞畢出對他說任何話都不驚訝,也不憤怒。稍稍思考後,他又道,“我有個法子讓你分清?”

“什麽?”姬遠眨眼看他。

“就是……”他剛靠近,外面突然傳來騷亂聲,然後格裏的聲音響徹軍營,“立刻整隊!噴炮手集合!東南方瞄準!”

“……”虞畢出眼神冷下來,按住他的肩膀道:“最後一仗了,你在這兒等著,那兒也別去,知道麽?”

姬遠點頭,末了又補上一句,“你小心。”

“朝廷不可能這麽快調配出軍隊!澎列軍群龍無首,沒沖突就不錯了,不可能把炮口指向我們。”

“不可能這比之前還烈的火力是怎麽回事!”

在眾人百忙中分析時,虞畢出來了,“這是調虎離山!大喬小喬你們立刻調人馬去支援繆同!”

大喬小喬迅速出發,虞畢出問格裏,“對方火力大約多少?”

“根據宣庚和岑筠之前打探回來的,最多兩個時辰。”

還要兩個時辰……

虞畢出心裏嫌棄,臉上還是面不改色的平和。

獨坐帳中的姬遠想著方才虞畢出說的話,思考老半天也沒想出他說的法子是什麽,回過味時才發現自己手裏的藥瓶還沒放下呢,不禁好好唾棄了自己一番,都什麽節骨眼上了,還考慮這種沒輕沒重的事兒!太不是東西了!

想著,他有些焦躁地站起來,原地渡了幾圈,聽著外面的炮聲愈發靜不下心,忖著要不去褚崢垣那兒看看,可是孟鄒令他卻步。

糾結半天,他一邊罵著自己的膽小懦弱,一邊大步出去了。

盡管古人說最危險的地方是最安全的,但都是相對而言。意外就像天氣一樣反覆無常,稍不留神,一個從天而降的大餅也能把人砸得六親不認。

天上落下細密的雨絲,炮聲還在繼續,世界卻安謐下來。

姬遠突然想,等這事結束之後他就離開吧,去哪裏都好,別再面對這種場景就好。

他二十四歲,終於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與不可為便不為。

正這個傷春悲秋的憂郁時刻,突如即來的一個人從他眼前晃了過去……確切的,應該是飛了過去……

飛過來的人是半蕾,她嗆出一口黑色的血,十分果斷地從腰間拿出顆藥丸吞了下去,胡亂一抹嘴,又沖進了帳子。

等等!這不是玫玫姐和沛菡姐她們的帳子!

姬遠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沖過去,完全忘了自己過去只會添亂。

然而,這個亂他沒添成。

帳子空空蕩蕩,一邊被劃了個大口,餘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木然地走向裏面,將角落裏的……翻了個身……

姬遠的瞳仁倏然增大,不可置信地拍著虞巧冰冷的臉頰,“巧兒!巧兒……”

“她死了。”虞凡從裂口後面走出來,目不轉睛盯著虞巧胸口的血窟窿,怎麽看怎麽冷漠。

姬遠張著嘴,說不出話。

“剛才有兩個人闖進來想把那兩個俘虜救走,舅媽動了胎氣,被二舅帶走了。後來牧恒闖進來,打著打著就出去了,似乎想引我娘親她們去什麽地方。”他自說自話似的走過來,眼睛依舊死死的盯著虞巧,有些譏諷地說:“我妹妹命就是好,要什麽來什麽,終於不用聽她一天到晚哭哭啼啼說要回家了。”

姬遠一個巴掌揮過去,但沒打中。

虞凡退了一步,依舊那麽副輕慢的表情,“姬遠叔叔,在其位,謀其職,不該管的事手就別那麽長,世上不是只有你一個聰明人。”

“他不聰明也輪不上你。”蔣絳背著手進來,接過姬遠懷裏的虞巧,又說教似的對虞凡道:“死生皆命,這是自然天常,關你什麽事?”

虞凡臉色一白,致歉似的垂下頭。

“蔣絳!”姬遠站起來,“你什麽意思?”

“教訓小孩子的話,你是大人不用放在心上。”他把話撥回去,“我姐那邊不用擔心,虞畢出已經帶人過去了。倒是你,外面雨下大了,好好呆在帳子裏比較好。”

……

宣庚和岑筠的打探錯誤,繆同和大喬小喬沒能攔截到虞歏,虞畢出“最後一場仗”的預言也沒能實現。

一切不順的糟心事,在一場順勢雨中扭轉了乾坤。

虞畢出落湯雞似的鉆回帳子,把姬遠嚇了一跳,“雨下這麽大了?”

“不大就死這兒了。”他脫掉破破爛爛的盔甲,就見姬遠“蹭”的一下站起來,“你的傷怎麽樣?”

“沒事。”虞畢出笑了一下,把濕噠噠的裏衣也脫了,上面大片暈染開的血跡,傷口被水泡得有些腫。

姬遠碰了一下,皺眉,“我重新給你上藥!”

虞畢出不動聲色地看他忙乎,突然搓了一下胳膊,“有點冷。”

“啊?”姬遠莫名其妙地擡起頭,好好的八月份怎麽會冷呢?不過虞畢出身上是有點涼。“等會兒吧,上完藥再穿衣服。”

“我想抱你。”他又說。

姬遠楞了一下,這回真不解了。

虞畢出靠近他,“記得我說的讓你分清的辦法嗎?”

這幾天每天都十分漫長,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事,尤其今天還多了虞巧和虞凡那一出,乃至於他現在腦子有點亂,稀裏糊塗就被緩緩靠近的虞畢出咬上了嘴唇。

他一開始有點不知所謂,當虞畢出的手從他腰往後摸的時候,他突然明白過來,一把推開他,紅著耳根子憤懣地說:“巧兒才死,你你……”

“我怎麽了?”虞畢出拇指抹過嘴唇,有些留戀方才的味道。“沛菡還在,玫玫再過幾個月也要生了,你想要多少孩子都會有的。”

他說完這兩句話,在姬遠臉上看到了過去幾個月熟悉的表情,心下一緊,怕他逃跑似的抓住他的手臂。口不擇言道:“我只喜歡你,這樣不好嗎!”

“……我知道了,我不喜歡你。”紅暈褪去,羞憤褪去,他面色慘白地要收回手。

終於知道了,無論從前如何,他無法接受這樣的虞畢出。這樣目空一切的喜歡,他受不起。

“不!你不知道!你還沒有試!”虞畢出瘋了一般把他按在床上,絲毫沒有戰鬥了一天一夜的疲倦。他雙目充血,如同一只餓極的狼。

姬遠就是一只困獸,沒有絕處逢生,也沒有柳暗花明,掙紮,掙紮,最後死亡,像大多數沒有破繭而出的蝴蝶。他無力。

這個世界沒有人不在痛苦著。姬遠日日為自己的深藏不露的仁義自責,為無法理解減輕別人痛苦自責,為造成無數人家破人亡自責。而虞畢出呢?

從沒人看出過他的喜怒哀樂,他在迷茫中成了□□的領袖者,稀裏糊塗按著天命,尋找著自己都不知為何的東西。而好不容易窺見一隅,強烈的壓力令他狂躁不安。他患得患失,舉棋猶疑,每日每夜地籠罩在無邊的情緒平覆與反思中,還被剛意識到喜歡的人厭惡了……

還是先知之人曉得事理,因緣果報,當好自為之。

姬遠生平的兩次眼淚都給了虞畢出,一次是意識到自己連爭搶的資格都沒有的時候,另一次,就是此時。

這是兩人第一次歡好,姬遠並非認為被個男人上了是件多麽屈辱或值得流眼淚的事。他是覺得,在虞畢出進入他的一剎那,一切罪惡仿佛都過渡到了他的身上,所有人,所有起因,都是由於他。

罪魁禍首。

虞畢出親昵地抱著他,仿佛擁有著整個世界。

許久,他又用甜言蜜語的調子問:“你當真不喜歡我?”

姬遠沒有回答。

虞畢出望著他直溜溜空洞洞毫無光彩的眼睛,閉眼,再睜眼,一把匕首插在姬遠胸前。

他松開手,將他重新擁入懷中。

……

慶豐三十三年八月,虞畢出入主虞都,虞歏禪位,國號不變,易年號為盛澤。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嗯……姬遠沒死,失蹤或者沒寫的人下篇會寫。。。。。嗯……五分之三個月內不開坑,我要準備考試了。。。。

最後,感謝每位看文的小夥伴,我不會棄的……

☆、番外一

慶豐十五年,雨水過後的第三天,元宵。

“哎哎,呆子,你說小遠是喜歡肉餡兒的還是豆沙餡兒的?”一個乍眼就能分辨出是富貴人家少爺的小孩兒問身邊人。

“豆沙吧,小遠不是愛吃甜的……”麽……

另一個孩子話沒說完,那個富貴少爺有蹦蹦跳跳跑到了另一個攤位上。

“內裏有人?哦,這個我知道!就是肉嘛!嗯?”他歪過頭,少年人的嗓音帶著幾分嬌慣的奶聲奶氣,“心不橫時終是向,頭無側處儼然同……”

褚崢垣憋著一口氣裝腔作勢地在那兒苦思冥想,就是不願跌份兒地承認自己不會。這時,旁邊另一個聲音道:“不就是伺機的‘伺’麽。”

老板聽到樂呵呵地誇獎了句,遞給他一盞小花燈。

褚崢垣怒視這個眉清目秀的小白臉,心中升起一股火氣,正要破口大罵。就見那少年一顫,低頭罵了句“娘餵”,屁不顛貓著身子擠進人群裏跑了。

“什麽人啊這!”他心裏鄙夷了聲,又擡頭望了眼那句燈謎。被晾在一邊的孟鄒眼睛一尖,突然上前拽了他一把。

“幹嘛?”第二個字噎了一半,褚崢垣望著風塵仆仆而來的幾個家丁,連管家都來了。他心裏有些虛,不過想了一圈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麽出格事啊,便理直氣壯地問:“什麽事?”

“少爺,”管家彎下腰,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腦袋和少爺尊貴的頭齊平。他面帶淒楚地說:“夫人去了。”

褚崢垣起初沒明白這個“去了”是什麽意思,直到結合幾位傳話家丁的語言表情,他倏地明白過來。手裏拿的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砰”地落地,他一下從安安靜靜的鋸嘴葫蘆變成了風風火火的炮仗。

“你騙人!早上出門前我娘還好好的呢!怎……怎麽會……”

孟鄒天生反應遲鈍,見是家事便默默推開了一步,現在看到褚崢垣哭到打嗝才後知後覺地反應了一下,褚崢垣他娘死了……怎麽會死了呢?

管家安慰著傷心得不成樣的自家少爺,抽空給孟鄒恭敬了一句,“褚家有些事要處理,小的派人送孟少爺回去。”

被遣送回家的孟鄒好幾天沒聽到褚崢垣的消息,直到從他爹那兒聽到關於褚夫人下葬的只言片語。

又挨了幾天,孟鄒終於耐不住性子去禇府探了個究竟。

褚家下人得體得很,知道這位孟祁軍之子與自家少爺交好良久,言簡意賅地引了路,便悄悄退下。

孟鄒從背後看去,褚崢垣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裹在不合身的麻衣中,頗有那麽點悲慘的意味。

他摸摸鼻子,吸了口氣擺出一副沈重的姿態,原本木然的臉看起來愈發不近人情。

這種情況該不該進去呢?他的小腦袋瓜子裏攪和了幾圈,突然有點痛恨自己的不擅交談,否則就能安慰崢垣了。可是……安慰又有什麽用呢?

死了……就是再也回不來了啊……

這時,一個女子跨過了他面前的門檻。孟鄒猛地擡頭,那人約莫二十六七,低頭對他笑了一下,笑容裏滿是苦澀,就像戲班子裏那種專演命途多舛的苦情女子。

這麽倉促一瞥,孟鄒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雞皮。呆呆目視此人跪到褚崢垣身邊溫聲說了什麽。褚崢垣反應良久,才轉回頭看了孟鄒一眼,然後默默扒著發麻的膝蓋站起來,在那女人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出來。

褚崢垣的眼睛是紅腫的,目光卻發灰,右臉頰還有一個沒消下去的印子,顯得臉一邊大一邊小。

他推開女人,一手拽著孟鄒的手腕走了。

“那個人是誰?”憋了一肚子的安慰話沒說出口,孟鄒開口就是不太友好的這麽一句。

“我爹的偏房。”

倆人到了靈堂旁的簡陋廚房裏,褚崢垣抓起一個饅頭就往嘴裏塞,目光依舊是灰灰的。

孟鄒墊著腳給他搜尋出一個杯子,拿看起來不太幹凈的茶壺倒了杯白水。

“喵~”一只談不上什麽美感的花貓湊到桌子底下,仰頭叫了一聲。

孟鄒知道褚崢垣的怪癖,正要趕貓。就見褚崢垣踢開凳子蹲下來,把吃了一半的白面饅頭遞到了貓的嘴邊。

花貓嗅了嗅,不客氣地一口叼了過去。

褚崢垣保持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看著貓啃饅頭。

孟鄒被眼前情況弄得摸不著頭腦,問:“你不是怕貓麽?”

只聽褚崢垣頭也不擡地說,“這貓是我娘從前養的,後來有段時間不見了。前幾天,我娘死的那天,它又回來了。”

這詭異的靈性差點讓孟鄒也產生了幾分對貓的畏懼。

褚崢垣伸出手,卻沒有碰到貓。他吶吶自語,“你都看見了吧,我娘到底是怎麽死的……”

花貓突然一甩尾巴,叼著吃剩的饅頭跑了。

孟鄒看著若有所思的褚崢垣,“……”

褚夫人是因為勸說兩位偏房夫人吵架,被失手推倒腦袋撞上門檻失血過多而死。

純粹“意外”中的“意外”。

孟鄒看褚崢垣的狀態,原本有意想追查一下這件事,可是被他爹警告說不許多管閑事。年幼的他不懂為什麽這叫多管閑事,因為找褚崢垣的表現來看,這也許是蓄意的謀殺。

而許多年之後他終於明白,並非所有真相大白於天下都是好事。

至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說法……老天爺若當真長了眼睛,也不會允許那麽多的悲劇發生。

褚夫人去世不久,褚崢垣乖乖聽從他爹的建議去上了私塾——就是經世書院,孟鄒比他小幾個月,正好趕上與他一塊兒。

就這樣光陰不虛度的年華中,孟鄒知道那位曾在靈堂的小姨也有一個兒子,比褚崢垣小六歲,是褚家唯二的男丁。

褚爭鳴遺傳了他娘的苦情相,好好一個大小夥子,偏偏長成了個一無是處的軟骨頭,說話哆嗦,行事寡斷,活脫脫一個扶不起的阿鬥。

他們時常在書院狹路相逢,褚崢垣對那位小姨的態度還不錯,對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的態度便不叫人茍同了。孟鄒自個兒在心裏猜的七七八八,也習慣了袖手旁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任由褚崢垣折騰他的便宜弟弟。

而後,約莫就在北方韃族進犯後的三個月,褚崢垣正式在禮部站穩了陣腳。褚家無風自動,忽然就傳出了當年是褚爭鳴他娘設計害死的正夫人。時隔多年,那兩位吵了多年架的姨母不知怎麽的突然同仇敵愾,一齊想起了當年的具體事宜,準準地將矛頭全部指向褚爭鳴的母親。

但此事鬧得並不大,很快就被內部平息。小姨依舊是小姨,懦弱的褚爭鳴也依舊懦弱,一切仿佛從未改變。

得知全過程的姬遠終於問,“那為什麽你現在還怕貓?”

褚崢垣不鹹不淡地說:“我也是做過虧心事的人。”

孟鄒說:“因為懷念吧。”

☆、番外二

曼安父姓阮,名傑,曾是落清鎮富甲一方的商賈,以周轉各地的土瓷生意為生,算個特立獨行的行當。

阮傑有一女三子,最大的兒子是個先天不足的傻子,曼安是老二,老三沒什麽人樣,一天到晚在街頭廝混,膽子倒不大,總是被他姐揪著耳朵拎回家。老四挺有出息,又乖又懂事,脾氣也好,常被私塾的夫子誇,就是靦腆,不太愛說話。可惜天妒英才,十三歲那年掉進冰窟窿裏,手腳都被凍壞了,再拿不了筆寫不了字,又過半年不久,自己喝藥死了。而阮傑的妻子傷心過度,不久也哀而離世。

阮傑曾因這低迷過一段時間,不過很快重整旗鼓再次振作,畢竟他還有一個女兒兩個兒子要養。

大概因為弟弟的事受了打擊,老三阮齊回光返照似的打起精神,不再逃課廝混了,還好好和他爹學起來經商之道,盡管天資有限,後天努力得也是有板有眼,好歹不負眾望漸漸從他爹手中接手生意。

可在一次南下換貨途中不知怎麽的繞到了群匪嶺,貨物被搶劫一空不說,人也被宰得屍骨無存。

聽說此事的阮傑一夜白了頭。中年喪妻,老年喪子,家中還有一個不中用的傻子兒子和一個中用也沒地用的女兒,他還能有什麽辦法?

世間絕望,或深或淺,大抵如此。

再後來,阮家的商源徹底斷了。阮傑臥病不起,曼安嬌嗔的性子被完全磨掉,每日盡心盡力地照顧父親與大哥。被坐吃山空的阮家底子越來越稀薄……直到一日,蔣家來了人,說要買下他們的生意。

生意怎麽買?

開始曼安不懂,她家已經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曾經來往的好友也都樹倒猢猻散,還剩什麽?

不過她爹卻是懂的,他顫顫巍巍指揮曼安拿出他鎖在最深處的賬本。這不單單是賬本,還有各地的輕重標示,人際脈絡。他們要買的,就是這。

賬本賣了,曼安也走了。

來談生意的蔣頡給她指了一條女兒家的生路——就是安邑王家的虎狼窩。

他最初說的是:他妹妹也在那兒,可以相互照顧,女孩兒有了歸宿才是完整的一生,否則他父親恐怕也難以瞑目。

曼安最初並不答應,但當生米煮成熟飯便容不得她不答應了。

她重新冠上了年幼時的華美服飾,成親那日沈甸甸的頭冠險些壓斷她纖細的脖子。那也是她第一次見到蔣頡掛在嘴邊的妹妹。

琦玉生得端正,眼睛鼻子無一處不透出精致的味道。舉手投足落落大方,真正的名門閨秀。

第一眼瞧到,曼安是有些自卑的。

後來,處的時間久了,她又漸漸發現,琦玉雖美,卻有些不近人情,比如她每日一絲不茍的裝扮,時刻挺直的腰板,從不曾放下的架子。

作為旁人的她看著,都有些累了。

曼安入門後的一年,給當時的安邑王誕下了一名女嬰,就是虞玫玫。

子嗣不曾給偌大的安邑王府帶來絲毫歡喜。繼曼安之後,當時的安邑王又先後納了幾十房妾室,夜夜笙歌不斷,一年到頭只有寥寥數次會念個舊情串個過場。

曼安完全無法想象她那傲慢的姐姐是如何在一群爭寵的妾室中存活如今的,何況她還沒有子嗣。

大概是七八年的時間。琦玉終於有了喜。其間幾次危險差點滑胎,終於順利誕下嫡子。只可惜那孩子命不好,還沒到開口說話的年紀,他那糟心的爹爹就雙腿一蹬下地獄去見閻王了。

而後,調養完身子的琦玉開始大刀闊斧的清理門戶。

曼安作為一個遁入空門的旁觀者幸免於難,她無欲無求,唯一的期望不過保住那個因她而不幸降臨於世的孩子——也就是虞畢出。

至於琦玉,那女人忍得太多,扛的太多,再加上那樣一個大哥,也算是一等一的可憐人了。

服下□□的前一剎,她回想過一生經歷的種種,仿佛處處被大悲小憂環繞著,唯有尚未開智的時段最開心自在。

說起啦,誰人不是呢?

她微微一笑,飲下毒酒。

這一世,雖平庸,也是竭盡心力了。

☆、番外三

蔣翊百無聊賴地在街上轉著,心說虞都也沒什麽特別的,街市和人,哪兒哪兒不一樣哪。倘若論繁華,假如當初□□皇帝把王都定在一個偏遠山區,指不定不會比現在冷清呢,說不準還能順便開辟出新的道路來。

他大逆不道地腹誹著祖皇帝,情不自禁連打了兩個噴嚏。姬遠不知道又在計劃什麽東西,一天到晚往驛站跑,屁股不著地地盡說廢話,他姐和蔣絳把他給打發出來“溜達”,還美其名曰“拓寬視野”——狗屁視野!

一無聊就碎碎念的蔣翊在心裏把姬遠從頭到腳問候了個遍,心想不就一個每每撞狗屎的災星麽,得瑟什麽!想起之前見面那場景他就不爽!

所謂的想什麽來什麽就是指這個時候。

蔣翊又偏頭打了個噴嚏,正思索哪個王八蛋罵他呢,就瞧見巷子裏一眼熟人兒。雖然邋裏邋遢的看不清面貌,他還是一眼認出來了,這乞丐小腿被他踹過一腳,就前幾天的事,淤青還沒退呢。

姬遠那漫不經心的表情就在眼前,他突然好奇起來,這到底是個什麽事兒?

乞丐蜷成一團,像是打盹,蔣翊嘴頭賊腦地望了望,見那人眼神清明著呢,就是一動不動。

難道是餓得動不了了?

他心想,眼珠子轉了兩圈,飄到一邊的小鋪那兒買了幾個肉包,餘光不忘盯著巷子,生怕一轉眼那乞丐就不見了。

不負他望,小乞丐安靜得很,和一旁堆的蔬菜爛葉子似的,一動不動。

蔣翊躑躅了好久才走到他近旁,支支吾吾遞出包子,口氣尷尬地“哎”了一聲。

乞丐擡頭,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盯著包子,青腫的臉上並沒有如饑似渴的表情。

蔣翊一楞,手不經意收了一下,瞬間遺忘了方才的尷尬。他打量這個乞丐,發現除了被他踢青的小腿部分,還有許多傷口,大大小小,層次不齊。

傳說乞丐也要搶地盤……這瘦胳膊瘦腿的,不會也學著人去打群架吧。腦子裏這麽一過,他又覺得自己想多了,別說乞丐,就是街頭巷尾那些小癟三沒事看誰不順眼了還踹幾腳呢,幹嘛非得有什麽理由才會打架啊。再說這位,一看就是不與人爭的類型。對了,之前追他的那個潑婦……咳,大娘,姬遠說是他娘吧,有家為什麽要跑出來做乞丐?補貼家用?可塞錢都是偷偷摸摸的,難道他娘覺得做乞丐太丟人了所以不認他?

他腦子裏歪歪唧唧饒了老半天,可謂盤盤焉,囷囷焉,還沒來得及從蜂房水渦中解脫出來,那乞丐眼睛一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爬起來跑了。

蔣翊:“……”

自己是如狼似虎還是怎麽地?

包子沒送出去,他只得自己湊合著啃,全當成姬遠那張不討人喜歡的臉了。

憑什麽他比自己討人喜歡?世人都瞎眼了嗎?

蔣翊一臉怨憤地溜達到下午,挺著鼓鼓的肚子回驛站。正碰上和虞巧依依惜別的姬遠。姬遠剛擡頭要打招呼,就見他無視自己大步跨進去了。

姬遠:“……”

這又是哪出?

虞巧沒他的眼力勁,興沖沖叫了聲“小舅”,沒得到回應,心裏有些委屈,硬憋著低下頭不說話。

“好了,快進去吧。”姬遠熟視無睹地拍拍她的肩膀,斜了後方一眼,步履輕松地離開。

蔣翊一個晚上心神不寧,輾轉反側大半宿硬是沒合上眼。

人就是這樣,閑的時候什麽雞毛蒜皮的屁事都能把心裏攪個翻江倒海。

第二天他繼續上街溜達,還有意無意瞟著各種小巷。饒是富足如虞都,乞丐還是不少,可惜沒他關註的那個。

直到中午,他隨便地在一家飯館解決了咕咕叫的肚子,匆匆向郊外跑去。

四月下旬天氣漸暖,有一大家子要養活的農民已經開始插秧了。蔣翊望著田間稀疏耕作的身影,又開始無事生非地自責自己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郝大娘……就是那個乞丐的娘。農婦穿著大抵相似,面容上若沒有特別突兀的特征,乍一眼也不好辨,蔣翊只見過郝大娘一次,本來是沒什麽信心認人的,不過趕著點湊巧,那鼻青臉腫的乞丐也在一邊窺伺,倆人瞬間成了一明一暗的猥瑣搭檔。

郝大娘似乎瞧見什麽,鼻孔猛地一哼,扔下掃帚,氣勢洶洶地往蔣翊這邊走過來。

“大大大……”蔣翊口不擇言,血一上頭本能就想拿手擋。

郝大娘視若無睹地越過他,趕跑了一只在田邊刨土的狗,邊罵,“狗娘養的!”

蔣翊:“……”

“大娘。”他咳嗽了一聲,十分鄭重其事地說,“那天踩壞了您的田真不好意思,這個,小小意思……”

他話沒說完,被郝大娘一聲莫名其妙的“你誰啊?”打擊了存在感。

“額……”他瞄了眼探頭探腦不敢出來的乞丐,不知道怎麽解釋自己。

正當他糾結的時候,郝大娘臉色忽的一邊,一把推開他,“當少爺的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別擋著老娘幹活!”

然後撿起掃帚繼續掃地。

蔣翊:“……”

他默默看了眼乞丐,突然有些心疼他。

這時,一個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搖搖晃晃走過來,瞇眼看了看郝大娘,像個調戲農家婦女的色鬼。

蔣翊一驚,心說這色鬼太不是東西了,那麽老的大娘也打主意。

可郝大娘並不理會他,自顧自地掃地,掃完還抓了把谷子餵雞。

而那把谷子剛撒出去,那醉酒的男人就一把抓住了她頭發,氣哼哼的調子吼出來,“敗家娘兒們!”隨後就是一個響亮的巴掌。

周遭的空氣都被巴掌給怔住了,蔣翊一時沒反應。

醉漢似乎覺得一個巴掌不太過癮,甩甩手又對著郝大娘拳打腳踢起來。

田間的人似乎對這已經習以為常,一個個無動於衷地繼續插秧或拔草。

蔣翊反應過來的時候,乞丐已經沖上去和男人抱作一團了。郝大娘被打懵了,呆呆坐在地上,嘴角裂了一塊,血跡猙獰。

那乞丐瘦的皮包骨頭,能打得過才怪,沒幾下就被男人打趴在地上用腳踩,一邊踩還一邊罵著“雜種”“小賤貨”之諸如此類。郝大娘回過神來爬過去護在他身上,儼然一副粗俗的家暴場景。

終於走完一段反射弧的蔣翊沖上去把男人拉開,男人一回頭,不分青紅皂白一個拳頭朝他招呼過來。

蔣翊雖然練過,還沒試過這種市井打架方式。男人那一拳頭可謂力敵千鈞,以至他擡手擋的手臂十分直白地“噶”了一聲。

這下他終於沒閑心想東想西了,一心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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