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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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遠楞了,這話題轉移怎麽回事?虞畢出身上的氣場都變了,方才的感情呢?

“不……”他想說不可能,虞歏沒理由做那樣的事。虞畢出憤怒地打斷他,“那你是信他不信我?”

“……”姬遠第一次覺得虞畢出不可理喻,這種非黑即白的說法根本不是他的性格,可他無力反駁,只道:“畢出,你今天情緒波動是不是有點大?”

他已經盡量最溫和的口氣。

虞畢出的目光突然就銳利起來,一把推開他,“不是你說我不夠霸道,沒有帝王之氣嗎?我已經全部按照你說的做了還有什麽不對?!”

姬遠被他吼得呆住了,這是自己沒睡醒還是有人假扮了虞畢出,這人他好像不認識……

虞畢出說完這句話深吸了口氣,抿嘴想說什麽但什麽也沒說,氣勢洶洶地甩袖出去了。

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姬遠在原地傻了半刻,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心裏不是滋味得緊。

他想不通,在帳內靜坐了許久,書一點看不進去,決定出去走走。

他們休憩的地方不夠大,建不起那麽多營帳,許多人都直接露宿野地,狀況倒不亂。

走出來之後姬遠就後悔了,他不喜歡這種“橫屍遍野”的場景,不喜歡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所以之前很早就離開戰場。

他策劃一切,卻又矛盾地生活在幹凈的象牙塔中,絲毫不正面接觸血腥的場面。

活著的二十四,入世的第九年,仍未長成一個真正有擔當的男子。

……讓他產生這個想法是在看到十七歲的三兒的時候。

三兒繼承他爹的衣缽,已經是個不錯的大夫,做起事來頭頭是道,有條不紊且純熟。

但這都不是重點。

“姬大哥。”百忙之中三兒擡起頭,“幫我扶一下。”

姬遠蹲下替他固定住傷者的胳膊上的夾板,認真看他嚴謹的神情動作。全心全意,十分真誠……還有憐憫、焦急。

姬遠認識到自己的“不薄情”是在離家一年回去面對祖母的時候,他發現原來血緣是那麽強烈的情感牽絆,原來他也會為他人悲戚、擔憂,與高興。

但現在,他又改變了這個想法。

或許說,他一開始想的便是錯的。

離家,入世?他從未真正進入人世,雖然表面看起來討人喜歡,隨時隨地能搭訕上人,那不過是臉皮厚。他避免關註人的感情,從直面邴州那些孩子的事開始。

無法面對自己所做的事,無法接受自己良心的譴責。他並非覺得愧對別人,而是無法面對自己的錯誤,他自己所認為的道德上的錯誤。

一邊用“利他主義是蠢蛋”安慰自己,使自己不那麽“仁義高尚”,心安理得地給人指手畫腳害人,一邊……

“好了。”三兒綁好繃帶,擡頭發現姬遠在發呆,有些不悅,拍了他一下,“你忙就回去吧。”

“不忙不忙,我出來就是想看看有什麽能幫忙的,先生呢?”他忙道,手放的快了,可憐的傷者悶哼一聲,姬遠連連道歉,蒼白的臉頰染上一層紅暈。

“爹在後面配藥,玫玫姐有身孕,不適宜操勞,人手不夠。”他瞄了姬遠一眼,意思就是你快走吧,別在這兒礙眼。

虞玫玫有身孕了?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我去看看,你一個人沒事吧?”他又問了句廢話。

“沒事,不剩幾個人了。”三兒站起來,往另一邊走去。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不喜歡這個愛笑開朗的大哥哥了。哦……爹爹常說的,這類人不是瘋子傻子,就是騙子。

後者,總……不得善終。

姬遠忙完諸葛韷那邊的事,輾轉繞了幾圈,沒回帳子,找了個幽僻的角落坐下來。

夜色不淒,明月高懸。乳白的月光拉出一道又一道深色的陰影,不幹不凈,布滿碎石砂礫,毫無美感。

身上全無病痛的感覺很爽利,想幹嘛幹嘛,毫無拘束。他盤起腿,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想了許多事。

關於自己一步步走來的大小點滴、秋毫改變;關於自己與虞畢出的這些年;關於蔣沛菡、虞玫玫、大喬小喬安烜一二三四五六,還有容娘他娘。

然而,他終究沒能明白虞畢出大發脾氣的原因。

最後,他將問題歸結到自己身上。繼續下虞畢出的迷茫,真的……要如此繼續下去嗎?

次日,在林子裏被發現的姬遠發起高燒,昏迷不醒。

虞畢出匆匆來看了一眼,又匆匆和大喬他們離開。孟祁軍派來使者談判了。

姬遠第一次生病醒來沒有見到虞畢出,心裏有些空落。他睜眼發了會兒呆,那塊地方突然堅硬起來。

“小遠。”

“沛菡姐!”姬遠想坐起來。

被蔣沛菡按回去,“先生說你體虛又操勞過度,三天內不許下床。”

“……”姬遠軟弱地癱回去,問,“外面怎麽樣了?”

“畢出早上帶人出去還沒回來,孟祁軍的態度似乎想讓我們歸順。”她說。

“不可能!”姬遠皺眉,“孟祁軍做不了主,有□□報了信,虞歏絕對不會姑息。”

“我知道。”蔣沛菡回得溫溫和和的,“所以畢出也沒打算善了,他讓你盡快想一個煽動人心的法子,畢竟沒有人真的喜歡打仗。”

煽動人心……姬遠一想事情腦袋就疼得厲害,前一晚想的東西還在熬粥呢,又要思考別的法子……

“煽動人心沒有,蠱惑倒是可以……能不能現在讓人去找畢出讓他拖一拖孟祁軍的人……”

“來不及了。”虞畢出從帳外走進來,腰間的佩劍還未取下,一邊臉頰到肩膀沾著一簇鮮血。

蔣沛菡站起來,立到一邊,滿心滿眼對丈夫的尊畏。

姬遠睜大眼睛,扒著床單坐起來,靠近虞畢出倏然一股懾人的戾氣,“怎麽這麽快?以我們現在的兵力……”

“那是之前的事了。”虞畢出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探了探姬遠的額頭,說話口氣卻絲毫沒有軟,“斯瑞和徐老頭一起做了個殺傷力驚人的怪物,聞游的東西在運送途中。別說幾萬對幾十萬,就是對上幾百萬也不一定輸。”

“可是人……”

“別想著什麽事都有正當理由,史上只有成王敗寇。由不得他們站在哪一邊,不上就殺!”虞畢出很清楚他的顧慮。

姬遠:“……”虞畢出好像一夜之間變了個人。

“還有,邴州那邊基本起義軍組起來了,孟鄒的隊伍被前後包抄,堅持不了多久。虞歏還想再組一支隊伍去打梅溪,呵,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看姬遠臉色不好,不悅地捏起他的下巴,“你有什麽意見?這不就是你創造的亂世麽?”

“……沒有。”姬遠撇開目光,“拿起放在床頭的地圖,童瞳那兒的具體情況出來了嗎?”

“小五拿你的錦囊去了平南,蔣頡應該已經替你解決了。”虞畢出放開手,周遭籠罩著一種沈靜又亢奮的情緒。他餘光掃到蔣沛菡,差點忘記她也在這兒了。

“以防萬一,找六子確認一下。”

“我知道。”虞畢出轉身,對蔣沛菡道,“好好照顧他。”然後出去了。

蔣沛菡低眉順眼地替姬遠撚被子,姬遠有些過意不去,“別,沛菡姐,沒事,這樣挺好的。”

蔣沛菡笑了笑,五官依然精致,臉上幾乎沒有歲月的痕跡,卻再找不回當初大家閨秀的感覺。

姬遠不瞎,虞畢出對蔣沛菡冷淡得太明顯。更明顯的是,蔣沛菡對虞畢出態度的不甚在意。兩人的關系如同一切政治婚姻的約定俗成,相敬如冰,無愛無恨。

……即便如此,姬遠心中還是有個疙瘩。人家是明媒正娶,自己算什麽?他覺得蔣沛菡可憐,卻什麽也無法說……

姬遠休息了幾天,每天自虐式的手不釋卷,研究了一大套東西被大喬否決、修改、否決、修改……無數輪回,最後修出一套尚可觀的戰略作為今後的參考。之後閑下的時間就往斯瑞那兒鉆,筆耕不輟地臨摹那眼花繚亂的圖紙。

這一切前提都是孟祁軍的乖巧安靜,原因麽……朝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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