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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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姬遠原本還有一個問題——既然你知道那是更錯的事為什麽還要做呢?好吧,其實大多數的錯事都是他想的,他那時沒想過這些問題,也沒有被阻止,雖然這不能成為錯誤的理由。

日覆一日如影隨形,問題從不成為時光停滯的緣由,所以人也被逼著不得不向前邁步。棋子布下,執子者如何能半途而廢。

姬遠還是做出了一時難辨對錯的最終決定。

“還沒好嗎?”虞巧抱著個竹編的小球擋在臉前,閉眼,脆生生的嗓音有些著急。

“……好了!”姬遠完成手裏的物事,把她舉著的小球拿開,“嘖”了一聲點她的鼻子,“抱這麽緊幹嘛,當心鼻子塌了以後沒人要。”說著,順手把手裏的東西套在她的腦袋上。

“誒?”虞巧雙手捂著被姬遠惡語相向的鼻子,努力往上看,只看到幾根白色的小花蕊,蕊頭金燦燦的。她眨眨眼睛,舉手要把花環取下來。

“哎,別。”姬遠阻止她,變魔術似的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圓盤,兩面雕刻著精致細膩的花紋,十分漂亮。

小女孩對漂亮的東西有一種天生的好感,加上小孩子對新東西的好奇心,立刻湊到姬遠懷裏要看。

對小孩子要逗,但不能所有孩子都用這一套。姬遠把她抱到自己身上坐下,雙手圈著,將那小圓盤一掰,明晃晃的光一閃——虞巧“哇”了一聲,扭著要湊近看,裏面有兩個自己耶!

“小姑娘家的矜持點。”姬遠費勁地把她扶好,將小圓鏡舉到她面前,“看清楚了嗎?”

虞巧一心都被眼前的玩意兒吸引了,完全沒聽見他說的話。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鏡面立刻留下一個淡淡的指紋印。她皺眉,擦了擦,越擦越臟,問,“這是什麽呀?和娘親的銅鏡好像,但是銅鏡不會那麽容易臟。”

聽到她的話姬遠一臉受傷,“我給你編了半個時辰的花冠就不如這麽個洋玩意兒麽?太讓人難過了。”

“沒有沒有!”虞巧立刻搖頭,對那洋玩意兒不屑一顧地揪著姬遠衣服仰臉,一手指著自己的頭,忙不疊道:“我可喜歡了,從來沒見過那麽好看的東西,姬遠叔叔你手比我娘還巧。”

“得了吧,這小嘴,比花兒還甜。”姬遠眉開眼笑地捏她臉。

“我說真的,”虞巧一臉認真要他相信的樣子,“要不我們去找娘親看,她一定也說你手巧……不過娘親現在很忙,要晚上才行。”說著,她撇下嘴,蔣沛菡一直很忙,基本沒時間陪她。

“這可不行。”姬遠道。

“為什麽?”虞巧不解,好東西還不讓人看的,姬遠叔叔好小氣。

姬遠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這花是我偷摘的,要讓你娘知道不得兜著走。再說,”他輕摸了摸虞巧頭頂的一朵小花,“沒根的東西短命得很,不等你拿去給你娘,它們就謝了。”

“啊?”小女孩還不知道什麽是短不短命,只聽這花很快就謝覺得很可惜,“那叔叔你幹嘛還要摘?”差一點點“壞人”兒字就脫口而出了。

姬遠微笑,轉了個方向,面向花海,問,“花好看嗎?”

虞巧想了想,眼珠向上,“好看,但沒有這個好看。”

“所以為了讓你覺得好看它們也值了麽。”

“嗯……”虞巧沒繞過來,“不是會謝麽?”

“誰說這些就不會謝了。”姬遠看小姑娘的臉都快糾結成一張猴子了,適時地轉移話題,再次把手裏的鏡子舉到她面前,“這個好看麽?”

“好看!就是太容易臟了。”她又伸出手指抹了抹鏡面,還是不幹凈,那一小塊模模糊糊的東西總覺得人渾身難受。

“你覺得臟是因為它本來太幹凈了,所以一點點齷蹉就非常明顯。”他拿出一塊手絹,蘸了點水,擦拭鏡面,幾下便恢覆如初了。

他把鏡子放進虞巧手裏,笑著說,“越漂亮的東西總是越脆弱,你爹爹特意托人尋來給你的,要好好保存。”

虞巧雙手小心翼翼拿著,嘴卻翹得老高,靠著姬遠的肩膀嘟囔,“爹爹都不疼我。”

“你爹就你這麽一個閨女,不疼你疼誰。”姬遠攬著她肩膀,好笑地刮她鼻子。

“他就是不疼我!兇了我那麽多天都沒來看過我,本來就一年見不了幾次,可是娘一直告訴我爹爹不喜歡女孩子撒嬌,都不許我多說話……”她越說抱怨語氣越重,那種渾重的口氣甚至都不像個小孩兒了,最後她擡眼看姬遠,“姬遠叔叔,只有你回來這段時間爹爹才一直呆在家裏,生病了爹爹也守在身邊,晚上爹爹是不是還抱著你哄你睡覺的?”

“額……”姬遠一時語噎,小丫頭心思精得可以啊,想法那麽敏銳。

不過他面上還是裝出一副笑呵呵的樣子安慰她,“怎麽會,你爹那是不好意思見你,所以特地出去備禮物了。”說著低下腦袋,指指,“喜不喜歡?這叫琉璃鏡,這麽一小塊可是普通人家好幾年的口糧。”

虞巧扁著嘴將琉璃鏡翻來覆去良久,沒說話。

姬遠知道差不多說通了,趁機煽風點火,“來,按這裏,照照,看,巧兒真漂亮,眼睛鼻子和你爹一模一樣。”

這時,一個下人領著虞凡過來,見到姬遠行了個禮,“姬公子,小姐,該做功課了。”

功課是蔣沛菡安排的,輪流請夫子給倆兄妹教授各種知識,一視同仁。姬遠把虞巧放下,正正她頭上的花冠,“去吧。”

虞巧走了,虞凡留在原地看了他幾眼,姬遠蹲下身往他懷裏塞了個東西,“彈簧扣,自己玩去。”

目送幾人走遠,虞畢出的聲音響起來,“我不記得碰過這種洋玩意兒。”

姬遠回頭,眼白一橫,方才那個親切可人的叔叔一下子消失不見。“那是,你要樂意花心思會不討人喜歡?”

虞畢出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還藏著什麽有趣玩意兒?”

“沒了,剩下的都在虞都,好幾大箱子,都是虞歏賞來玩的,沒什麽大用處。” 他無所謂道。

“虞歏對你可真花了大心思,這幾日又連斬幾個大臣,估計這時候有人拿你去和他換皇位他都會考慮一下。”

“呵呵,”姬遠冷笑一聲,從石頭上跳下來,“那就拿我去換啊,看他答不答應。”

“開玩笑的。”虞畢出無奈地抓他手臂,這人什麽時候也認真起來了。

“我沒開玩笑,能直接拿我換多省事,打仗免了,死人免了,剩下零零散散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免了,你也不用再糾結,所有人合家歡樂,天下太平,說不準我還能因為換來個盛世名君流傳千古呢!多劃算!”

“我不樂意。”虞畢出冷聲道。

“對啊,您老淡泊名利,不為王權,就想玩轉個亂世,看大家妻離子散流離失所麽。”姬遠攤著手走過去又踱回來,面對虞畢出的冷厲不變聲色,末了笑臉盈盈地補充一句,“開玩笑的。”

姬遠的嘴皮子耍起來無人能擋,何況他還是個難得玩笑的人。

言歸正傳。

“小五和小三已經匯合了,胡澤來意外的很配合,歆合歆離那邊暫時沒什麽問題……你去哪兒?”虞畢出一邊說一邊跟著他走,不知不覺沒幾步就出了花園。

“去找小喬喝酒,你一起麽?”他雙手背在後頭玩鬧似的踩著鵝軟石一蹦一跳,扭過頭看他。

“大白天就喝酒?你身體不好……”他沒說完又被姬遠堵回來,“身體不好就趁著年輕多浪浪,小爺我沒閨女沒兒子,不用攢著什麽陪嫁娶親。”見虞畢出還想說話,姬遠退後一步款住他的手臂,“好了我的虞大郡王,你端個王的名頭就為管吃蘿蔔的事兒麽,啰不啰嗦,走,一塊兒去!”

然後,虞畢出被拽著走了。

小喬的狀況看起來也並非很糟,至少面上看來如此。他見到姬遠拽著虞畢出過來有點吃驚,姬遠不知和他大哥說了什麽,大喬慷慨地給他放了一天假,還說不喝醉不許回去。

三人相對而坐,除了殷勤數酒壇的姬遠,虞畢出和小喬都有些尷尬。

“嗯……”姬遠掀開幾個酒壇子,享受地大吸了口氣,“王府增開酒坊了嗎?出手這麽大方,還有風月舫的酒……”說著,看虞畢出,“你給我那壇不是這兒偷的吧?”

虞畢出:“……”誰會偷自家的酒。

“不過那酒太柔了,不適合今天。”他說著,去抱酒壇子,發現抱不起來,也不尷尬,掄起袖子推到小喬身邊,連著推了十幾壇,霸氣一指。“今天不喝完這些不許出賬!”

小喬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我喝不了這麽多,再說,也沒什麽非要喝酒的事情,玫玫那事……”

喲,都從玫姐變成玫玫了。姬遠一瞇眼睛,“誰說為玫玫姐喝的,你腦子被豬拱了還是長白菜了?啊?一天到晚就想著女人。敬我!敬我死裏逃生,再無大災!”他指著他腳邊最近的酒壇,“快點!把這壇喝了!一滴都不許剩!”

小喬盯著看了看,終於豪爽地拿起來,一掀酒塞往後一飛,“好啊!敬你一輩子無病無災,安生老死!”

“滾!安生老死還不如直接天上掉下塊石頭把我砸死呢!”姬遠白了他一眼,坐到虞畢出身邊,遞給他一壇稍微小點的酒,“你也喝點,每天繃著個棺材臉,累不累。”說著自己也拿起一壇子酒喝起來,一半漏一半喝,沒半壇子,衣前領都濕透了。

虞畢出喝兩口把他的壇子搶過來,“你這什麽喝法?虞都不都是小杯小盞的麽?”

“廢話!就一直那麽娘氣才想試試這種喝法啊!”姬遠又把酒壇子搶回來。

就這時,小喬喝完一大口,突然一下把酒壇子往地上一摔,酒水濺了一身,加上上面漏的,整個人看著和水裏撈起來似的。

糾纏的倆人看他,就聽小喬滿臉通紅,哈哈大笑。他撈起一個未開封的酒壇子對姬遠做了個敬的動作,“我想好了,還是敬你一生放蕩不羈,死生無懼!”

姬遠楞了一下,隨即舉壇回敬,“那我就敬你一輩子不討婆娘,讓世上有眼無珠的娘兒們都滾他娘的牌坊!”

虞畢出:“……”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誰知小喬聽得笑得更大聲了,又操起攤子一通猛灌。

虞畢出把姬遠拽回來,看他臉色挺正常的,沒喝醉啊,正要問一句,沒想到姬遠突然眼神一變,拽住他衣服,一手舉著酒壇,遮住兩人的面容,直接如狼似虎地貼了上去。

唇齒間彌漫開奇異的酒香,混著兩人截然不同的氣味,淒淒如楚。

虞畢出反應之餘震驚地推開他,“你瘋了!”說著忙不疊去看小喬。小喬真的酒量不好,兩壇下去已經東倒西歪,抱著酒缸子喊哥了。

姬遠手背一抹嘴角,整張臉上是從未露出過的放蕩笑容。他提起酒壇又開始猛灌,這一次,虞畢出卻不敢再去攔他了。

最後,帳子裏剩下兩個瘋子酒鬼,還有一個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人。

虞畢出看著睡覺還不忘抱著個壇子舔舔的姬遠,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心想,姬遠給自己的印象究竟如何?冷漠殘酷又自以為是的少年?愛撒嬌又悲天憫人的孩子?

而剛剛留在自己唇上的撕咬的力道,大得太驚人,如洪水猛獸,令人避之不及。

當時自己一時頭昏腦熱說出那些話,一般人,是個人總該給點反應,鄙夷也好,否認也好。就他,不知道是反應慢還是傻,竟然真的聽進去接受了,還問出那麽個問題。分明看清楚了,卻沒有追根究底,始終還是對自己保持著信任與善意。

虞畢出把姬遠暫時弄個帳子安定了,順便通知大喬來收拾一下這個臨時酒坊。

小喬一直到第二日下午才清醒過來,他捂著頭痛欲裂的腦袋,看到他哥十年如一日地在研究那些個勞什子圖。

“喲,醒啦。”大喬放下筆,小眼睛一挑,問:“通了沒?”

“啊?”小喬莫名其妙。

大喬指指他的胸口。小喬一低頭,捂上心口,表情傻乎乎的,裏面卻不傻。姬遠還是為了玫玫的事來找他喝酒的,他當然知道,又不是傻子。不過……

他朝大喬搖搖頭,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容。

他並非不知道天高地厚,那天在王府鬧事並非他們想的那樣的原因,他只是想問問玫玫是不是真的喜歡蔣絳,若是喜歡,他也無話可說,若是不喜歡,但也不到討厭的地方,並且有理由也就算了,人家的一輩子自己憑什麽決定呢?

他只是想問問而已……

“小遠呢?”他問。

“比你早醒,已經走了。”大喬見他起身,補充,“不在王府,他下午就和小虞離開情郎關了,應該有好一段時間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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