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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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於問旋抱怨的自己十八輩子的狗屎運,姬遠才是真正的災星附體。

行路過程他一直往窗外探著,然後越走越發現不對勁,原本的路應該是先一路往北,穿過臨安山和元樂山的的峽谷繼續北上才是。可他們才出發四天,離虎口峽還有很大一段距離,怎麽突然就往山裏趕了?若是直接穿進去,就是群匪嶺腹部,不是送羊入虎口給人吃麽?

姬遠喊停了前面帶路的副統領,問情況。副統領答,這是統領安排的,擔心前面有埋伏,所以繞小路。這座山後有道一線天,路段崎嶇陡峭,無藏身之地,很安全。姬遠聽完還是有些疑慮,回到馬車中,暫時由他們安排。

他從包袱裏拿出一張地圖,是群匪嶺的地形圖,是根據各類地理志畫的,並不非常完善。群匪嶺無論對誰都是一塊心病,此地雖不如童瞳的十三孤峰與梅溪的大峽谷來的有優勢,卻也是天險難僭,加上匪類縱橫已久,熟悉地形,奈是朝廷大軍也無計可施。

本來計劃安排的,派出一二三四五六之後至少還需幾年,結果他算不如天算,誰想到虞畢出突然來那麽一出逼他離開虞都……想到這兒,心情百般覆雜覆雜地沈下去。

他整整地圖,冒出一個想法,心下嘆了口氣,開始收拾東西。

“停車!”他再次喊停隊伍,沒等副統領走過來,便提著褲子下了車,“休息一下吧,我要方便。”

副統領欲言又止,姬遠已經跑沒影了,他揮手示意原地休息。

半柱香……一炷香……他察覺到不對勁,立刻命人去找姬遠。而姬遠,已經順著另一條小路返回去了。這條路非常隱蔽,是一本地理志裏專門提過的,那個寫書的人據說曾從這條路逃脫過。

受手腳限制,他走得不快,但腦子轉的很快。這支隊伍一定半途被人掉包了,至少那兩個統領一定不是原來的那兩個,要不怎麽會選擇走一線天呢?一線天是沒有埋伏的地方,但道路狹隘,假如對方前後夾擊,就等於甕中捉鱉,傻子才會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還有一件事,這也是他往回走的原因。他想起那三個混進來的是誰了,其中一人他有印象,是卓闌,他一直替情郎關傳信,姬遠在銷夢樓見過他好多次,也有幾次是易了容,和之前看到的很像。

姬遠暗罵自己反應遲鈍,到現在才想起來,還讓那個假統領去解決他們,他悔得直想撞墻。

然而,走了小半天,竟然還沒從那條小路走出去。他拿出地圖,指指點點,確定這裏就那麽一條路,可能走錯啊。那麽就只剩一個理由……幾十年滄海桑田,路變了。

感嘆了下自己的命途多舛,他決定繼續走,離開這個鬼地方再說。

鑒於卓闌比鴿子還厲害的導航能力,兩人很快追上了護送姬遠離開的小部隊。那個副統領派人把周邊都找遍沒尋到任何蛛絲馬跡,正考慮要不要派人會虞都送個信,但考慮到自己會性命不保的問題,又在猶豫。

卓闌和離汶看到這幅松散的隊伍,卸了臉上的妝,裝作是皇帝秘密派來保護姬遠的人,上前詢問。那副統領正憂愁呢,一看有負責人來了,立刻一五一十交代了,並表示自己一直盡忠職守,希望兩位大人向上面求個情。

離汶很大牌地答應,又繼續踏上尋人的路。他們按照副統領的話找到姬遠最後消失的地方,走了一圈後,卓闌翻開一個寬松嚴密的草叢,找到一條路。

倆人對視一眼,吩咐暫時不要給虞都傳信,便躋身上了路。

小路雜草叢生,兩側間歇地長著荊棘,十分不好走。倆人加緊腳步,不比姬遠這個半廢人,很快到了出口。出口是一條略寬敞的小路,但往前十步便斷了,左邊是角度並不大的斜坡,右邊近十尺以上有另一條路,蜿蜒向山頂。

離汶撿起地上遺落的地圖,問卓闌,“你猜他掉下去的可能有多大?”

“十分。”卓闌盯著斜坡道。

兩人嘆氣,繼續往下追。

姬遠確實掉下去了,不過不是順著斜坡掉下去了,而是出口的右手邊,被荊棘和草木掩著的地方,有一個缺德鬼挖的洞,還是個很長很長的洞。至於為什麽姬遠會掉下去呢?因為他的腿突然抽筋——藥失效了。

諸葛韷是醫道中的特立獨行者,他每天都在研究藥材,研究各種治病法子,能治好許多普通大夫治不好的病,但也有一些病,是他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來的。比如說淩絲去完蠱蟲後落下的後遺癥,比如說患上藥物依賴的姬遠。

姬遠渾身痙攣,大腦嗡嗡作響,手腳仿佛和身體斷了聯系,又藕斷絲連地傳來一陣陣麻木與尖銳疼痛,欲生欲死。

他從未如此長久地感受過這藥物的反噬,通常有一點癥狀他就會馬上紮針,只是現在身不由己,身邊沒針沒藥,他方才摔下來又昏迷了會兒,使得藥效徹底發出來。

世上沒有能戰勝疼痛的方式,唯有習慣,習慣讓人麻木,各方各面,由心至身,一點一點,遲鈍掉人的感官。

洞外晝夜交替,星辰如海,綴滿了無生機的黑暗。洞內無知晦朔,姬遠除了腫脹起來的指腹觸到的陰潮泥地,一無所知。

時間這樣流逝,生命也這樣流逝。不知過去多久,他終於深入習慣的麻木,蹣跚站起來。

有風,洞是通的。在這個眼睛派不上用場的地方,其他感覺顯得至關重要。他扶著墻面,以龜速緩慢前進。

這是一段極大的空白過程,姬遠無暇思考任何東西,所以精力都用在邁出下一步上,這是他一生最沈重,也最輕松的一段路。

不幸中的大幸,他走出了這個漫步邊際的山洞;大幸中的不幸,他剛出山洞就體力不支暈了,而無法辨認幸運與否的是,他被巡山的山匪撿著了。

在群匪嶺撿到個活人可是稀奇事,過路商販都是寧可費錢費時繞路走也絕不冒從這裏穿過去的危險,周邊百姓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就是老弱病殘,自己都養不活,別提被他們搶的了,因此這裏的劫匪混得也不好。

“胡子大哥,他不是那個什麽風吧?”一個年級不大的少年推著另一個絡腮胡子的壯年男子。

“什麽風?”絡腮胡子一瞪眼,一張臉兇神惡煞得能嚇哭小孩兒。

“是不是羊癲瘋啊金大哥?”一個胖墩墩的少年走過來,手裏抱著一堆長矛,臉上笑呵呵的,看著很憨厚。當他走進看到地上人的臉時,表情突然變了下。

“對!就是羊癲瘋!”姓金的少年一臉恍然大悟,目光讚賞。

絡腮胡子註意到胖少年的表情,口氣不大友善地道:“活兒幹完了?眼珠子亂瞅什麽?”

小胖子不生氣,仍笑呵呵的,好像這是關心他的話似的,答,“寨主讓我送完這個去問問守山弟兄的情況。”

“那就快去!”絡腮胡子仍沒好氣。

小胖子答應了一聲,顛顛跑了。

“胡子大哥,你幹嘛老為難他,我覺得他挺討人喜歡的。”金奇蹲下身看抽抽的姬遠,仰起腦袋,額頭的頭發往兩邊散開,露出一大片紫紅色的痕跡,甚是駭人。他又低頭,問,“他是不是要死了?”

“死了更好,一會兒讓人扔山裏去,省得占地方。”絡腮胡子道:“起來,回去了。”

金奇站起來,又開始說其他的話題,自說自笑。

這兩人回到山寨時,發現門口聚了許多的人,個個如喪考妣。絡腮胡子眉毛一擰,推開眾人往裏頭沖。

金奇的小身板快擠成一張竹片才進到裏面,看到內裏場景後,他的表情先是震驚,然後憤怒,最終融入了與周邊人如出一轍的悲傷之中。

地上有幾十具屍體,個個身首異處,最中間的是這個山寨的二當家——穆真。屍體周圍還有十幾個大楠木箱子,站在最裏面的人一擺手,箱子被齊齊打開,銀晃晃的光晃得眾人眼前一閃。

“老三,這都是你二哥拿命換來的。”那人道。絡腮胡子沒吭聲,死死盯著地上的屍體,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極力壓抑著情緒。那人一手拍在他肩膀上,手勁兒極重,“別沖動,你看清他們的傷口。”

絡腮胡子的眼睛睜了一下,彎腰,顫抖的手指在屍體被切斷的脖頸處碰了碰,眼睛突然睜得更大,每具屍體脖子切口的皮膚都有微微皺起的痕跡,這是……“布刃金羅?”

確認無疑是大當家的人點點頭,“老三,我知道你難過,但這不是我們能對付的,你……節哀。”說完,一背身,走了。

老大一走,人群傳來窸窸窣窣的抽噎聲,金奇抹著眼淚來拉絡腮胡子,絡腮胡子紅著眼睛一把甩開他,大吼:“哭什麽哭?大男人哪來這麽多馬尿,都滾去幹活去!”

人群陸陸續續散開,最後只剩金奇與絡腮胡子倆人。

剛才路過的小胖子走進來,看到裏頭的場景詫異了下,最後沈痛地頷首,道:“三當家,大家都在挖坑呢,寨主讓您去搭把手。”

金奇擡頭,“胡子大哥……”

小胖子蹲下來,毫無畏懼地看著絡腮胡子,“三當家,節……”他話沒說完,被絡腮胡子的的粗壯手臂一甩,撞到墻上,額頭上的血涓涓往出冒。

“六子!”金奇跑過去扶他,一臉憤怒與不理解的望著絡腮胡子,“胡子大哥!”

“金大哥,沒事。”六子抹了把額頭站起來,“我去讓別人來吧。”

六子一晃一晃的,就像個巨型的不倒翁。金奇看了絡腮胡子一眼,跑過去扶他走了。

“六子,你看到那麽多死人就一點不怕?”金奇問他。

六子,也就是曾經的小六偏頭看了他一眼,道:“我和一院子死人一起睡過好幾個晚上,你說怕不怕?”

“嗯……”金奇搖頭,“你膽子怎麽那麽大呢?看起來就屁點大小。”

“對啊,我膽小,但我得活啊。”六子叫住幾個人,說了下三當家的情況,讓他們小心點,自己去河邊洗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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