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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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姬遠曲著手指一手托腮一手敲著大腿,表情又是憋屈又是不解,他看向悠哉的虞畢出,終於沈不住氣了,“畢出,我們在幹嘛?”

“看美人哪。”

“可是……”姬遠深吸了口氣,放眼周圍,“為什麽我們是在樹上?!”

這是一顆百年古桐,樹幹大概要三個成人才能圍起來。樹下游人如織,行來去往,他連大聲說話都不敢,還好樹葉茂密,將他們的身形都遮擋了。

“嫌丟人啊。”虞畢出不以為意地說著,抓住他的肩膀往過一拽,輕聲道:“看那邊。”

姬遠正因為和他臉貼臉而不自在呢,被他的話語一指,目光立刻凝聚起來,“胡……胡來?”

“……是胡澤來,你看他身邊的女人。”虞畢出把他的頭按低一些,指給他看,“這一片都是小游家的船。”

“嗯……是個美人……”姬遠感嘆了前一句,對後面那句有點反應不及,“聞游?”

“我讓沛菡打聽的,小游可能被他爹藏在這裏。你猜,他會在哪兒?”

姬遠想了片刻,還是不明白,“那和我們必須躲在樹上有什麽關系?”

“……”虞畢出戳戳他的額頭,“傻啊你,他爹那麽謹慎的人肯定把我的畫像給他們看了。”

姬遠:“他爹那麽謹慎怎麽會覺得那麽謹慎的你想不到這點呢?”

虞畢出:“……”

“再說了,要是來偷人也不一定要自己來麽。”姬遠看著胡澤來與那美人貼耳道了幾句,便掩人耳目地匆匆離開了。“哎哎,我們下去吧……放心,不會有什麽萬一的,”他見虞畢出還是一副婆婆媽媽的樣子,小心翼翼掏出一個包袱,裏面是兩張□□。

“喏,這樣總行了吧。”

“你怎麽還隨身帶這個?”虞畢出接過。

“有備無患麽,”姬遠咂嘴,元瑤好歹是因為他才沒的,已逝者的遺物當然要好好保存。

二人混跡入人群中,上了方才胡澤來進過的畫舫。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迎上來,正是方才與胡澤來耳鬢廝磨的那位。

姬遠左看右看,最後眨著眼睛看眼前這位,心說這不會就是畫舫老板吧。

“小公子在看什麽?兩位眼生,應該不是有中意的丫頭吧?”

姬遠看了虞畢出一眼,問:“你是老板?”

女子微微一笑,“小女子歆合,是這裏的老板。兩位有什麽需要,聽琴還是談心?”

“這裏還有談心啊。”姬遠說一句話看一眼虞畢出,那好新鮮好新鮮的眼神,看得虞畢出直想嘆氣。

“風月舫並非完全的風月之地,當然,若是兩位有要求,我們也是能夠滿足的。”歆合笑得眉眼彎彎,沒有一點風塵氣,但與蔣沛菡虞玫玫她們又有些許說不出的不同。

虞畢出推了推姬遠,姬遠道:“那我要一位……小家碧玉,善解人意,從小在這裏長大的。”

“小公子的要求倒是聞所未聞,不過……只要一位麽?”她掃了倆人一眼。

姬遠:“一位,再加上老板娘可好?”

“那是小女子的福氣,二位樓上先請。”歆合收了銀子,笑意盈盈讓人引兩位上樓。

“那樣的人遍地都是,你又何必非上這兒來找?”虞畢出低低地對姬遠道。

“我也不確定到底是怎樣的人,先看看麽。”姬遠的眼中哪有一點認真,左顧右盼還來不及,完全就是為了玩來的。

他趴在窗戶上往外看,湖上還有十來艘畫舫,隱約能望見裏面令人臉紅心跳的旖旎□□,仿佛屋外的寒風都變得溫柔起來。

他紅著臉縮回脖子,假意咳嗽了一聲,喝茶……到底是談風弄月的地方啊,茶都是香的。

虞畢出拿過他的杯子,“少喝點酒,這裏和家裏不一樣。”

啊?!姬遠吧唧了下嘴,原來是酒啊,怪不得那麽香。虞畢出對他一副不知今夕何夕的蠢樣甚是無語,提醒他一下,人來了。

歆合介紹,“這是小妹,歆離。”

歆離行了個禮,垂著臉坐下,撫弄琴弦。

姬遠第一次不知怎麽開口。歆離年歲看起來比歆合小許多,未失粉黛的臉上毫無瑕疵,如同一尊精雕細琢的玉像,討人喜歡……但絕不敢褻玩。

……他本來也沒想褻玩,所以能請您收起那副我欠了你八千兩銀子的表情嗎?

歆合對這尷尬的氣氛視若無睹,“小妹年紀尚小,還不到接客的時段,只是偶爾忙的時候出來充充場子。”她說到這兒,歆離不配合地撥了個冷淡的弦音。

姬遠:“……”

歆合笑了下,“還沒請教兩位公子如何稱呼?”

“鄒遠,鄒畢。”姬遠撇撇嘴,覺得這裏一點都不好玩,要不直接把小五送出去得了。

歆合正想說話,外面人敲門。一個小廝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姬遠見她笑容凝滯了一下,給他們道了個歉,匆匆走了。

……留下尷尬的三人。

最能撐得起場子的虞畢出知道姬遠呆不下去了,他這人一向欺軟怕硬,說什麽大家都是裝著不好相處的樣子,不過是他自己把冷淡的撇開了而已。不過難得看他吃癟,還蠻有趣的。

他道:“歆離姑娘隨便談幾首曲子就好。”

姬遠瞄著專心彈琴的歆離,悄悄對虞畢出道:“我們能不能換人啊,這位看起來惹不起。”

虞畢出失笑,他到底有沒有搞清立場,“是我們花錢,要惹也該是她惹不起我們。”

他摸摸鼻子有點嫌棄,“你怎麽和個地主老爺一樣的。”

虞畢出不說話,給他倒了杯茶,自己則是喝酒,“別管這個,想到小游可能藏的地方了麽?”

姬遠盯著他的酒杯,“我都沒有見過他爹,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性子,哪知道他喜歡把人藏在哪兒啊……我也要喝酒。”

“這個酒上頭,多喝不好。”他一飲而盡,讓姬遠撲了個空,“那你說說,什麽樣的性子會藏在什麽樣的地方?”

姬遠不服輸地指著那個酒壺,意思“你不給我喝我就不告訴你”,虞畢出只得給他倒了半杯,“慢點喝。”

姬遠當然是不聽話的一飲而盡,這酒好奇怪,喝下去像水一樣,不嗆也不辣,就一股悠悠的香氣繞在喉嚨裏,軟綿綿的,似醉非醉。

虞畢出推了推他,“沒醉吧?”

“去!”他好歹還是和安烜這個酒鬼平分秋色的人呢!

“現在可以說了?”

姬遠猶豫了一下,決定再不要臉地討價還價一下,“一會兒買兩壇回去,晚上喝吧。”

最初虞畢出不答應,姬遠就軟磨硬泡,纏了好半天才讓他妥協。

談完一首曲子的歆離擡頭,覺得這兩人好生奇怪。不聽曲也不談風月,就自己在那裏胡鬧,不過那份感情,倒是令人羨慕。

連軟帶硬搶來一整壺酒的姬遠呵呵灌了一口,給虞畢出分享自己的深明大義,“也不是什麽性子的人,你說他爹很謹慎吧,聰明人大多知道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個道理,但如果對手也是聰明人呢,不就畫地為牢了麽。”

“就是說他可能反其道而行之,最安全的地方……”

姬遠打斷他,“你怎麽那麽死心眼呢!我想得到的地方他爹肯定也想得到,但是我想的不一定是他想的方向啊,所以怎麽想都是以己度人,不可靠,不可靠!”他揮揮食指,虞畢出被他氣得直咬牙。

“哎,歆離姑娘,你要是有件特寶貝的東西,覺著藏哪裏最好?”突然被提問的歆離一楞,直言不諱道:“最寶貝的,當然是貼身放著最安全。”

姬遠看向被醍醐灌頂的虞畢出,“姜還是老的辣吧,他能讓你查到就說明他有恃無恐,那麽明顯的幌子都看不出來,笨!”

生平第一次被人說笨的虞畢出氣到極處變微笑了,姬遠被他笑得發毛,趕緊找上屋子裏僅剩的另一人,完全忘了她方才的高冷範兒。

“歆離姑娘,這船上除了這個那個,還有什麽好玩的?”

歆離的態度沒一開始冷硬了,她放下琴,越過那含糊不清的這個那個,問:“公子指的是哪方面?”

“什麽方面都行啊,你們不是談心麽,聽過許多有趣的東西吧。”

“這點公子恐怕想多了,來這裏的,無非就兩類人,失意的與得意的,說的話也就大致兩類,抱怨傾訴或虛情假意,並沒什麽有趣的東西。”

虞畢出微微擡頭,訝異於她說話時臉上的淡然,轉眼看姬遠,他要找的是這樣的人?

誰知姬遠一臉欠揍地擺腦袋,“姑娘此言差矣,世間不幸千千萬萬種,怎麽會如此千篇一律呢?想必是姑娘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對方心思,然後本心上存著推拒吧。”

歆離並不否認,“小公子說的沒錯,我並不喜歡談心。每個人都有自己困苦的路,聽人傾訴實在是給自己增加負擔。我不似各位姐姐雲淡風輕看得開,記住的事總也忘不掉,心沈了,便是這幅不討人喜歡的模樣。”

姬遠煞有其事地點頭,“就是啊,活一輩子就夠倒黴的了,還得幫別人分擔小半輩子,簡直就是作孽!”

歆離木然的神情楞了楞,看姬遠的目光有些不一樣了。

虞畢出揉他腦袋,“你才和幾個人說過話就有這種心思,以後好幾十年怎麽辦?”

姬遠擡起又大又亮的眼睛,竟然一個字都沒說,虞畢出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滯了下放下自己的手。

作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法子,再長久又能有多久好活呢?

他不信神佛,不信天命,但信因果報應。

不論結局如何,就當是為了滿足他小小私心的惡果吧。

……並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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