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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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裏作為一個初來乍到的新人,天天感受著窮極無聊是什麽滋味。他對這裏的人的印象是——無聊!無趣!乏味!諸如此類。

比較熟的虞玫玫和蔣沛菡大多數時間在照顧淩絲,空出來的時間就在打理王府事物,他也不好跑去給人分心,只能自己閑溜達。而且蔣沛菡還讓他最近不要出門,外族的事情正鬧得沸沸揚揚,他的身份又特殊,別再添什麽亂子。

這幾天他已經把這個浩大的安邑王府逛遍了,震驚讚嘆是初感,呆久了也無聊。

盡管如此,他還是打算再到花園晃噠一圈消磨消磨時間。

遠遠的,他看到池邊坐著一個人,白色的外衫被吹起一個角,側臉蒼白,十分的弱不禁風的模樣。

格裏摸了摸鼻子,走過去。

姬遠擡起頭,有些糾結,“你是那個格拉裏塞……塞……塞馬?”

“是格裏拉魯塞瑪。”格裏一點都不介意被叫錯名字,他已經習慣了。

格裏低頭,看到姬遠手上拿著一大盆魚食,再看池子裏零零落落那麽幾條魚,心說他是打算把這些魚給撐死嗎?

“我可以坐下麽?”

“嗯,這邊,小心這有螞蟻。”姬遠挪了挪屁股。

格裏對他在意的東西十分無語,大大剌剌一屁股坐下了。

姬遠說的螞蟻正圍著一小撮魚食忙得團團轉,池子裏的魚此起彼伏,殷切期盼它們的食主再次施降甘霖。

尷尬的格裏突然發現,自己還不是最無聊的那個。

撒完一撥魚食睥睨著池子的姬遠突然發問,“格裏,你喜歡殺人嗎?”

格裏一瞬間覺得這個看起來有點像小神仙的孩子是個瘋子。

姬遠好像想起什麽,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是……是……”他“是”了半天沒是出個所以然來,突然一下頓悟,“哦!我想說的是,你喜歡打仗嗎?”

“……”格裏,“沒人喜歡戰爭,你想幹嘛?”

聽到這話的姬遠有些失落,“這樣啊,本來看你無聊想讓你幫幫忙的……”怎麽算人還是太少了。

格裏一笑,“我是很無聊,可惜沒有那個本事。”

“怎麽會,外族不是騎射很厲害的嗎?”姬遠不信。

“騎射和打仗是兩回事,”格裏看他,“我聽說你是天選之人,不過也真辛苦,這麽點年紀就勞心這種事。”

姬遠不滿地瞇起眼睛,“年紀小怎麽了?英雄都不分男女,難道還分年紀?”

格裏爽朗一笑,“倒是和看起來不一樣,有志氣!”

這誇人的話聽的姬遠更加不爽。

“不過打仗這種事我真不會。”他話剛說一半就被姬遠鄙夷的目光打楞了,“您老七十還是八十了還是快死了啊?七八十還有人上戰場照樣打勝仗的呢!做不了不會學麽?一點出息都沒!”

格裏被他噎得啞口無言,他長這麽大除了他阿娘之外還沒有人教訓過他,今天竟然被個小屁孩兒說沒出息了,奇恥大辱!

於是他出言反擊:“你說的那麽有出息幹嘛不自己上?”

姬遠白了他一眼,自言自語似的碎碎念,“倒是想上,可我手腳都是廢的,既騎不了馬又拿不了兵器,上去嗝屁啊!”

“……”他瞄了眼姬遠沒自己手腕粗的小腿,覺得自己好像真挺沒出息的。

他還沒想好怎麽扳回一局,姬遠死楞楞的口氣又開口了,“我說,你殺過人麽?”

“當然殺過,部族裏有很多違反紀律的人,都是我經手的。”他說時還帶著一點自豪感。

“那不就得了,會殺人,還能不會打仗麽?你這個人我收下了……不許推辭啊,白吃白喝那麽多天,一個大男人,要不要臉啊。”

“……”被說得臉紅脖子粗的格裏,側過身子瞪這個伶牙俐齒的臭小孩兒,硬生生從腸子裏憋出一句,“打仗和殺人能一樣嗎!”

“啊!你碾死了兩只螞蟻!”前後完全不著調的姬遠掰開他貼著石頭的手,悲憫地念著“阿彌陀佛”。

格裏覺得這個小孩就是個瘋子,“不就是兩只螞蟻嗎?要是打起仗來,死的可是千千萬萬的人!”

姬遠以一種他看不懂的漠然神情擡起頭,“碾死螞蟻和殺人有什麽不一樣麽?”

“這哪裏能一樣!”格裏剛咆哮出這句話,姬遠拍拍屁股,以一種輕松的神情站起來,把整個魚食盆往水裏一倒。平靜的水面立刻翻江倒海一般,僅僅是用來觀賞的魚也是如此的有沖擊力。

格裏啞然地看著滿池的汙濁擴散開來,感覺方才被這人起初的怒氣也漣漪般地蕩漾出去,一種道不明的如鯁在喉感。

“格裏大哥,”姬遠垂下頭,秋日的陽光並不濃烈,給他的臉打上一層淡淡的陰影,“那麻煩你給我說一下螞蟻命和人命的區別吧。”

一盞茶後。

格裏天花亂墜地天南扯到地北,偏偏姬遠始終無動於衷,托著個下巴一臉無害地盯著地上的螞蟻搬魚食。

他幾乎是洩氣了。

“你說了那麽多和不打仗有什麽關系呢?”姬遠這一眼看得他差點吐血,意思是說他一直在說廢話,而他還耐心地聽完了嗎?

“交戰雙方,必定會有死傷的,也許你領隊能讓我們的人死少點對方的人死多點,或者完全相反……其實沒什麽差別,都是死人。”

格裏:“……那和你問我的螞蟻有什麽關系?”

“螞蟻和人沒什麽區別,都是命麽。我看你碾死幾只螞蟻一點都不以為然,應該殺起人來也得心應手吧。”

這什麽奇怪的邏輯?每個人都碾得死螞蟻,也不見得每個人都能殺的了人啊。

然後他小心翼翼問了句,“你是不是從山上摔下來過?”把腦子給摔壞了。後面那句他怕傷了小孩心,沒敢說。

“嗯。”姬遠點頭。

格裏就真把他當成腦子摔壞的了,不和他一般計較。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姬遠看他,幹幹凈凈的眼睛裏仿佛有洞徹一切的光輝。

“額……”被發現了?他有點不好意思。

姬遠擡起腳,將聚集在魚食附近的螞蟻一腳踩成了肉泥,“確實不是每個人都能殺得了人,但他們只是沒有能力或者被規矩束著,而不是心中不想。”

格裏聽得一楞。

“就像我說‘螞蟻和人是一樣的’這句話,表明的是眾生平等,但眾生是沒有三六九等的,只有人才有,而這,也是人本身劃定的。並不矛盾。”

格裏聽得迷迷糊糊,有點繞不過彎來。

“我奶奶從前一直讓我抄佛經,她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寡寡淡淡地活著。我沒從裏面讀出什麽清凈,只是覺得佛祖說的很多話都不對。他們戒葷,不殺生,崇尚眾生平等。難道不會跑動不會說話的草木就不是活物了嗎?這樣的話,碾死一只螞蟻和殺了一個人又有什麽區別呢?”

姬遠一個人絮絮叨叨地忘乎所以,格裏已經完全傻了。這時,旁邊遞過一碗藥,“因為人自詡高尚。”

姬遠擡起頭,蔣沛菡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他眨巴了兩下眼睛,好像要哭。

蔣沛菡無奈,“趕緊把藥喝了,玫玫熬了很久的。”

苦味能沖淡很多東西,它占據人的全部神經,仿佛向著一切郁結宣誓,它才是老大。

蔣沛菡接回碗,“別想那麽多有的沒的了。蔣絳讓我告訴你,進入庫拉姆草原的杜千明等人幾乎全軍覆沒,逃回來幾個,修和半蕾正在煽動人,具體情況要再看。”

姬遠抹抹嘴可憐兮兮地看著她,“沛菡姐,你不討厭我啦?”

蔣沛菡笑,“要真是眾生平等的話,討厭你是不是就和討厭我自己一樣呢?”

姬遠睜大了眼睛,剎那間,笑逐顏開。

“那個……”格裏抓了抓頭發,“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你們在講些什麽東西,但是好像又明白了什麽。小子,我去打仗!不管殺人和碾死螞蟻有什麽區別,但既然你們是天命,我跟著你們走應該不會錯!”

蔣沛菡和姬遠對視了一眼,姬遠問:“你一直說的天命是什麽?”

“我聽蔣絳說那些外族抓你們就是為了易命的。”蔣沛菡補充了句。

格裏被盯得不自在,倒沒什麽好隱瞞的,“前段時間部落裏來了個道士,說那個虞畢出是真命天子,他是輔星,”他指著姬遠,“然後就傳出了薩拉要易命造反的消息。”

蔣沛菡吃驚地看著姬遠,怪不得虞畢出處處把他帶在身邊。

姬遠躲開兩人的目光,“我可沒聽說這種事,倒是我爹說我是‘禍天下’的種子,關了我十五年來著。”

“姬將軍耿直忠誠,大概是怕你跟著別人造反吧。”蔣沛菡對姬遠從前的事有一些了解。

姬遠冷哼了一聲,“說什麽天命,難道我吃喝玩樂一輩子什麽也不幹也能成為那顆輔星?都是騙人的鬼話!”

他甩開倆人,徑自走了。

格裏問蔣沛菡,“他說的好像也對,但為什麽還是走上了走條路呢?”

蔣沛菡失聲微笑,“大概,他的叛逆也是命中一環吧。”

另一邊,被預為真命天子的虞畢出辛辛苦苦幾天之後,終於堵到了顧聞游,他老爹。

顧甑可給下人打了個眼色,放他進來。

顧家是名滿天下的商賈,家財可謂富可敵國。顧甑可甘心蝸居在情郎關這個小地方,並非這裏有什麽商機前景,僅僅因為,這是他亡妻生長的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大堂,顧甑可沒有坐下,也沒有叫人看茶,直接長驅直入,“咱們就挑明了說吧,能否煩請虞公子放過小兒?”

“顧老爺言重了,我只是來關心一下小游的身體狀況如何。”虞畢出做出一副謙謙君子態。

“在下一介商賈,虞公子就不用和我裝腔作勢了。”顧甑可的態度,是已經打算把話說絕。“顧家與蔣家不共戴天,我絕不允許聞游與蔣家人有任何方面的瓜葛,這樣說,虞公子可明白?”

這是容許不明白的口氣麽?虞畢出欠身告辭。

得知此事的小喬忿忿不平,顧聞游怎麽也是他們相識好多年的兄弟,怎麽能這樣呢?!

這樣沖動的小喬挨了大喬一個紅燒板栗。

“想放屁的時候就閉嘴,一嘴騷氣!”

小喬十分委屈,自己哪裏說錯了?難道不是顧聞游他爹過分嗎?他想再說話,被大喬“有多遠滾多遠”的眼神給嚇走了。

瞧了眼不成器的弟弟,大喬問虞畢出:“知道聞游大概被藏到哪兒了嗎?”

虞畢出早就推算過,“南北都不可能,中部草寇偏多不太平,他爹若是想讓他繼承家業,想來就是東面的繁華城鎮了。”

“鄞嘉,”喬子盟雙手環胸,“那邊是商業繁密區,一整片的畫舫都是顧家的,加上陸上的一些錢莊,是個藏人的好地方。”

虞畢出都不知道該說巧還是巧還是巧了,“正好,開年我要去趟那裏,若是他不願意就算了,如果是被他爹關起來的,我們這些做兄弟的也不好袖手旁觀是不是。”

大喬對他那聲“我們兄弟”聽得很是受用,問:“你本來要去鄞嘉做什麽?”

“姬遠想去找找美人,”看到大喬稀奇古怪的眼神,他解釋道,“沒見過世面的小屁孩子,他也幫了我不少忙,走一趟便走一趟了。這段時間這裏的事就交給你了,”他低下頭,輕聲道:“替我摸摸蔣絳的底。”

“沒問題!對了,姬遠要的幾個孩子我找好了,你什麽時候讓他來看看?”

“看明天天氣好就讓他過來吧,最近他有點虛,動不動就犯困。”

大喬雖然覺得姬遠那個小崽子很麻煩,但卻奇跡般地改變了虞畢出不少,也算瞎貓碰上死耗子。

話說,自己還欠著他呢。真他娘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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