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睡覺這種事兒從來沒有個頭，管你睡了幾個時辰還是二十幾個時辰，只要無所事事地往床上一躺，再輾轉反側折騰一大會兒，總得渾身發軟，困。

虞畢出本來正和周公喝茶喝得好好的呢，不知為何，茶變成了酒，灌得他雙耳嗡嗡直響……不對，是右耳，左邊挺清凈，還有涼風柔柔地吹，右邊則是又熱又吵，好不難受。

他想站起來醒醒酒，結果被一條大蛇勒住了脖子，周公還在對面笑瞇瞇的，催他落子。

這絕對是他有生以來做的最可怕的一場夢！

“呼……”在蛇信子與他親密接觸的千鈞一發之際，他終於一巴掌拍開周公那張慈眉善目的笑臉。然後喘口氣一轉頭——是姬遠十分欠揍的大臉……

他抑制住自己用對待周公的方式去對待他，想起來喝口水壓壓驚……然而，他動彈不得。原來，夢中那條差點勒死他的大蛇就是姬遠的胳膊。

沒有什麽能描述他此刻的心情……這孩子，一定是上天派來挑戰他極限的！

“嗯……娘親……”姬遠蹭了蹭他的脖子，又黏又潮。

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的虞畢出深吸了口氣，開始的厭煩目光柔和下來。他望了眼桌子，想著是不是香滅了。

“小遠……”他試圖叫醒姬遠。試圖無果。

“娘親……對不起……”陷於夢中不可自拔的姬遠依舊在自言自語。虞畢出有點自暴自棄，覺得就這樣也沒事，反正他也睡飽了，除了姿勢有點難受。

“唔……對不起……對不起娘親……”

虞畢出：“……”

他將手覆在姬遠額頭上輕輕安撫，心裏則是納悶，他怎麽對不起他娘親了？據說他們半年也見不了幾次的。

“……對不起……遠兒……遠兒要是不出生就好了……”

虞畢出手上的動作滯了下，良久，嘆了口氣，這倒黴孩子。

“嗯……”姬遠繼續哼哼唧唧，似乎身上很難受，一個勁兒地往虞畢出身上貼，各種尷尬。

本來是想將就將就熬過去得了的，這情勢發展可容不得虞畢出繼續忍耐了。他怎麽說也是個大男人，被人這樣摟著蹭，雖然對方只是個小孩子，但是腿腳實在是太不老實了，折騰的他各種難受。

正當他要狠狠心起來的時候，聽見姬遠叫了聲他的名字。

虞畢出很是欣喜啊，以為他醒了，再次對上那張臉他發現自己想多了。

“畢出……”姬遠扣著他的脖子往上爬，一邊爬還一邊叫他的名字。

虞畢出：“……”

等他被某個小屁孩兒徹底壓在下面，虞畢出抽了抽嘴角，有種無語問蒼天的感覺。

“畢出……”姬遠湊近臉，驀地睜開眼睛，把虞畢出嚇了一跳，不過借著微弱的光線他發現，姬遠並沒有醒，那他這個異常的行為是怎麽回事？！

“畢出……喜歡……”

聽清姬遠湊下來說的這句話，虞畢出幾乎覺得這是自己做的荒誕夢了，然後他感受到了嘴唇上的真實觸感。

他猛地把姬遠推開，這一用力過猛導致小遠之間撞上床頂，利落的一聲“咚”後，幸運地不省人事了。

虞畢出看著軟綿綿倒在自己懷裏的姬遠，背後一層冷汗，剛豎起的雞皮還沒全然褪下。等他完全反應過來，還是忍不住覺得自己方才是幻聽了？還是沒睡醒？

他探了探姬遠，發現他只是暈了沒大礙，便給他蓋上被子，自己輕手輕腳地下床了。

虞玫玫留了香囊，他取出一些加在香爐裏，默默離開了房間。

次日，虞玫玫來送早餐。這次他吸取了昨日的教訓，先敲門。

“進來。”

小遠的聲音。虞玫玫順手把門帶上，以免不好的場景流落出去。房間內只有姬遠一人，她眼珠子轉了半天，也沒從床底縫縫裏看出個所以然來。

“啊，玫玫姐。”姬遠看起來精神不太好，不過總算是清醒了。他一手捂著腦袋，不明所以的樣子有點無辜。

虞玫玫把飯菜端過去，“就你一人，畢出哥呢？”

“嗯？”姬遠不知道她說什麽，端起飯碗先狼吞虎咽了幾口，吐舌頭，“玫玫姐，你端的是鹽罐子吧，好鹹。”本來餓的空癟癟的胃更不爭氣地叫了一聲，能看不能吃。

虞玫玫見姬遠嫌棄地翻著菜，就著色香扒了幾口白飯，一臉被壓榨的奴隸樣。勒令：“都給我吃完了！蔣絳說重鹽的食物能去毒，你以為自己躺這兒就悠哉了嗎？”

“毒？什麽毒？”他在淫威的逼迫下塞了一口菜，抿了幾下，真他娘不是人吃的！

這家夥的內心還真是世外桃源，昨天她們幾個急得要死，感情他自己連怎麽回事兒都不知道。怒歸怒，她道：“誰知道，反正你吃就是了，我們總不會害你。”

“哦……”他一向就是沒什麽骨氣的人，吃就吃吧，鹹點還死不了人。“嗯……玫玫姐，我們現在在哪裏啊？”

“邴州，離庫拉姆草原還近的很，”虞玫玫坐在床邊看他吃東西，“所以讓你快點好，要不是蔣絳說你不能趕路，我們就立馬回情郎關了。”

姬遠吃著飯不言語，良久，問了句，“蔣絳又是誰？”

“……是沛菡姐的大弟弟，還有個小弟弟叫蔣翊，就是前天救我們的人裏那倆男的。”

姬遠點點頭，心說其實你只要說就是帶著我們跑的那個就可以了，蔣翊他是認識的。

“玫玫姐，給我遞杯水。”他拍拍胸口讓菜咽下去，實在受不了了。

“喝了水還有什麽意義，忍著給我！”虞玫玫嚴詞拒絕，順便把茶壺茶杯都放在了案托裏。

姬遠欲哭無淚，“你怎麽不幹脆拿罐子鹽給我吃啊！”

“你要是吃得下去當然省事，要我給你拿嗎？”虞玫玫回頭瞥他。

姬遠：“……”

天！給他塊豆腐撞死吧！

哼！沒出息的！虞玫玫竊笑一聲走了。

留守空房的姬遠憂傷地咽了幾口口水，摸摸自個兒的後腦勺，好像腫起來了，什麽時候撞得來著？

姬遠後腦勺那塊大包的罪魁禍首正在樓下和他的未來媳婦兒喝著茶聊著天，努力調和昨晚姬遠給他的大震撼。

“你臉色不太好。”蔣沛菡說。

“哦，可能昨晚沒睡好。”他看著窗外，有點心不在焉。

“昨天玫玫還說你睡得早讓我們別去打攪，”她自說自笑，看著虞畢出有些冷淡的側臉，雙手交叉拖著下巴，問：“畢出，你是對不熟的人冷淡還是對小遠之外的人都冷淡？”

聽到這個問題虞畢出驚訝，“怎麽會這麽問？”

“因為你每次對著小遠的時候都特別溫柔啊，好像天生就那麽溫柔似的，”她回憶的神情有些神往，“可是以外的人，連玫玫你都沒對她那麽好過。”

虞畢出聽著有些恍然，當然，玫玫是沒法和姬遠相提並論的，“可能是他年紀小又總出事吧，讓人太不放心。”他還佯裝揉了揉眉頭。

“也是，”蔣沛菡笑了笑，“昨天翊兒還說他命犯太歲呢。”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從正事扯到閑事，從閑事又扯回正事，而且大多數閑事都是關於姬遠的。

蔣絳回來了，身後跟著修和半蕾。他做了個手勢讓兩人回房間說話。

“外族的人一直在義津鎮那邊徘徊，還有一部分人去了情郎關的方向，暫且還沒出庫拉姆草原。”修說。

“也有少部分人易容扮成商人潛入了漢人城鎮。”半蕾神色嚴峻。

“時間緊迫，你有什麽主意嗎？”蔣絳問虞畢出。

虞畢出想了想，“既然他們能易容，我們也能，就是短時間哪裏去找面皮。”

“這個簡單，包在元瑤身上！”一點都沒禮貌推門而入的淩絲把元瑤推到眾人面前。

元瑤點點頭，“嗯。”

路過見門開著的虞玫玫進來，“你們都在啊，正好小遠剛才醒了。”

淩絲猥瑣笑了兩聲，一推元瑤，“正好，瑤兒快去好好調戲一下，順便做張女人臉吧，絕對毫無違和感！”

元瑤面不改色地瞪了她一眼，被推著走了。

虞玫玫聽著人臉什麽的，忍不住往元瑤臉上瞅了瞅，覺得南方女子長得就是好看哪，感覺就像畫上去似的，這就叫眉目如畫吧。

“玫玫，過來，”蔣沛菡招招手，“在這裏等一下，一會兒讓元瑤給你易個容。”

“哦……好。”她坐下，對著蔣絳的目光有些坐立不安。這人怎麽看怎麽別扭。

“我去看看。”虞畢出道了一聲跟去姬遠房間了。

隔壁，被倆大姐姐按著一通亂摸臉的姬遠差點就喊“非禮”了，看到進門一聲不吭看著他被□□的虞畢出又委委屈屈地憋了回去。

“嘖嘖，不愧是小孩子，皮膚真好。”淩絲彈了把他的臉，一臉羨慕嫉妒恨地說。

“好了。”元瑤一本正經地收回手，看到姬遠眼淚汪汪，跟只良家小狗似的，忍不住摸摸他的腦袋，露出了點少有的笑容，“姐姐不是壞人。”

姬遠氣得直磨牙。

虞畢出道了聲“有勞”，倆人又手挽手離開了。

“畢出……”姬遠有點埋怨他見死不救，捋了捋自己的雜毛。本來有點犯困，被那兩個女瘋子一鬧什麽睡意都沒了。

“嗯？哪裏不舒服？”

“……你站這麽遠幹什麽，過來坐。”他騰出點床位來。

那張床，虞畢出至今心有餘悸，“就這樣吧，你有什麽要說的？”

姬遠有些莫名，虞畢出的樣子有些怪怪的。“哦……我想問一下，邴州刺史是不是杜千明？”

“……是，你把名冊都看完了？”虞畢出有些驚訝，不過一天多一點的時間，那裏好說也有大大小小上千人。

“差不多吧，”他摸摸鼻子，所以不是問你嗎。“早上玫玫姐和我說，那些外族還在找我們？”

“嗯，剛才蔣絳兩個手下剛來說，已經有人潛進來找了。”說話間，他不經意上前走了幾步。

“抓了我們是能換錢還是怎麽的，這麽熱心。”

聽姬遠嘀咕的，虞畢出則是知道七七八八，從蔣絳那邊聽來的消息是易命，天註定的命要是能改付出天大的代價自也是值得的。

“那個，我之前不是說可以用外族來分散朝廷註意嗎。”姬遠歪著個脖子看他感覺好累。

“你想用朝廷來引開他們？但是要怎麽讓朝廷發兵？”虞畢出專註於追尋答案沒註意到他的痛苦。

“嗯……發兵肯定沒那麽快。你給我的名冊上說杜千明是個很正直的人……”姬遠猶豫了一下，滿臉苦惱，“我真不想說用這個法子，損陰德。”

“什麽法子？”虞畢出心說你想的其他法子不損引得嗎？

“你過來。”他朝虞畢出招招手。

虞畢出湊過去，聽姬遠耳語了一大串東西，越聽越皺眉，還真不是一般的損陰德。

說完的姬遠洩氣地躺屍，覺得自己是在太缺德了。不過有什麽辦法呢，這才是個開端，今後還會有更多更多無辜的人。

“對了，要循序漸進，操之過急會惹人懷疑的，雖然我們時間緊迫……”他闔了闔眼皮，有點困……

虞畢出嘆了口氣，“你就一點都不考慮一下做起來的難易度？”

姬遠嘿嘿傻笑了兩聲，“那有什麽，你那麽厲害，肯定能做到……”話音落地，細細的鼾聲響起來。

還想說下一句話的虞畢出一低頭，見他已經呼吸舒暢地睡著了，有點擔心叫了幾聲，“小遠，小遠……”

他卻似陷入夢魘般沈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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