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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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完全看不見人影了,偷聽的兩人才松下口氣。

“畢出,你認識那個道士啊。”姬遠問。

虞畢出沒回答,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紙糊一般。他拉起姬遠的手,竟有股失措的模樣,“我們離開這裏。”

“離開?”姬遠還沒反應就被拉著下坡了,腿腳很是力不從心,多次差點跌倒,一邊還上氣不接下氣地喋喋不休,“不是!那個帶路的兩人不是要我們等嗎?時辰快到了。”

虞畢出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沒聽見那道士打算借外族之手殺了我們嗎?”

“啊?”姬遠想了一下,又問,“他們說的殺心重的是我們哪?可我們沒幹什麽壞事啊,雖然你之前慫恿韃族對蒼北九城做得是有點過了……”

虞畢出猛然回身將他按在土壁上,目光陰涔涔的,看得姬遠一陣膽寒,“你敢說你打算做的事是什麽好事?平日裏插科打諢也算了,這種時候別和我裝糊塗!”說完,繼續拉著他走。

失算!他原本以為只是部族之間的小紛爭,沒想到那個人會出來。他到底是什麽意思?目的又是什麽?剛剛發現了他們又沒有說出口,到底是為什麽?

“可是,玫玫姐她們怎麽……唔。”到了平地上,姬遠有點跟不上,喋喋不休的話沒說話就被捂了回去。

幸好這個所謂的夜市還有臨時搭起的帳子給他隱匿一下。虞畢出側著身子細細觀望外面的場景,姬遠不著調地想起褚崢垣和他說的離家出走滾乞丐窟的壯烈事跡,其實真是滿驚險的。

他睜大了眼睛,拍了拍虞畢出的肩膀。虞畢出不耐地轉回頭,也倏地睜大眼睛。

兩人面前,一個蒙面黑衣人正笑瞇瞇地和他們打著招呼。

黑衣人一扯面巾,很二皮臉地喊了聲,“姐夫。”

來人正是蔣翊,至於他為什麽來,情況緊急,先跑要緊。

蔣翊鉆進他們靠的氈帳裏,裏頭立刻發出了驚天地泣鬼神的粗獷叫喊,還有一聲與眾不同的……姬遠聽著有點耳熟,等他反應過來那是自己聲音後,已經被扛起來打包帶走了。

蔣翊做了個手勢,兩人一同撒開腳丫子狂奔。

此時剛過約定的一個半時辰,前來接姬遠和虞畢出的兩個外族漢子沒見到人,找了一圈也沒有,立刻回去稟報,族長一趕過來,就聽見幾聲驚叫,其中一聲就是路上和他絮絮叨叨不停絕對記得住的姬遠的聲音。他立刻帶人上去把那個帳子圍起來,親自進去“慰問”。

氈帳內,三個漢子兩個妹子不著寸縷地或依或靠,緊緊糾纏,那場面,弱點的小白菜進去,估計就直接爆血管歇菜了。只是五人臉上是未來得及褪去的驚懼,以及紋絲不動的僵硬。

欠屹族族長的臉色由黑轉紅,又轉白,最後徹底變黑,和他的大絡腮胡子都看不出什麽差別了。

他甩手出去,咬牙切齒地下命令,用欠屹族語說道:“所有人都給我去找,絕對要把他們抓回來!記住,要活的!”

“是!”一群人一哄而散。

他嘆了口氣,對隨從說,“去找幾件衣服給他們穿上。”言罷,一個人去了什麽地方。

在這邊情況瞬息萬變前不久,心不在焉如虞玫玫,也覺察出了不對勁。

她們已經走了半個多時辰,這兩個女人究竟要把她們帶到什麽地方去哪裏?

“姑娘……”虞玫玫剛要問出口的疑惑伴隨著蔣沛菡疾如風迅如電的出手。她呆呆地立在原地,看著蔣沛菡的衣袖在自己面前飄過,驀地下一秒又出現在別處。

她徹底回過神來,叫了聲“沛菡姐”,被另一個領路的女子攔下。

蔣沛菡與那人過了三四招,微微皺眉,這路數……她正劈手向對方肩胛骨,手腕被突然殺出來的一個人接住了。

對方的力道太大掙不開,立刻轉用肘擊,擡腿踹向女人。

“大姐。”對方幽幽的聲音讓她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她不可置信地試探,“蔣絳?”

“沒想到即將嫁作人婦的菡姐絲毫沒有荒廢武藝,我本還想討點便宜呢。”

這嬌嗔的聲音……

虞玫玫想了想,之前說話的不是這聲音啊。

兩女子的臉上露出不協調的笑容,撕下了糊在臉上的假面。標準的南方女子面容,一個清麗,一個嫵媚。

“淩絲,元瑤,你們怎麽來這兒了?”蔣沛菡收手,又變回那個彬彬有禮的大小姐。

蔣絳代她們回答了問題,“虞畢出提到需要一支精練的人馬,爹就派了一半晟月過來。”語末,他還向虞玫玫打了個招呼,“虞小姐,初次見面,多有冒犯,見諒。”

虞玫玫搖搖頭,這個人渾身壓抑著一股陰沈氣,看人的眼睛毫無神采,和死人似的,有點毛骨悚然。她往蔣沛菡身邊靠了靠。

她爹還真是下血本了。晟月是蔣家訓練的秘密隊伍,共七男七女十四人,男子號晟,由蔣絳帶領,女子為月,由蔣沛菡一手把持。由於她離開平南,所有人都交於蔣絳手下。

“那你們怎麽會在這裏?”她問。

“有人送了匿名信,說外族野心勃勃,妄想易命改天,打算殺了虞畢出。”他瞄了虞玫玫一眼,“另外情郎關我也派人去送信了,希望趕得上。”

“那畢出哥他們呢?”虞玫玫追問了句。

“三弟在那兒,應該快到了。”他望著虛空,仿佛那有什麽吸引他視線的東西。

幾人等了一會兒,蔣絳好似聽到什麽動靜,取出的一面小旗,奇異的是那面小旗閃著幽幽的綠光,與狼眼無異。

須臾間,虞玫玫就聽到了人聲。她再次驚佩地打量了蔣絳幾眼。

來人正是虞畢出和扛著姬遠的蔣翊。

到達目的地之後,蔣翊把姬遠扔垃圾一樣一甩,抹了抹頭上的汗,一陣冷風吹來,好不舒爽!

虞畢出雖然很累,還是伸手拉了一把死魚似的姬遠,他頭暈腦脹地在原地晃了幾步,好不容易清明過來。

“啊……沛菡姐,玫玫姐……嗯……”還有不認識的人。

自我介紹是來不及的,虞畢出和蔣絳相互點頭示意了下,蔣絳打了個有氣無力的口哨。

夜晚的風四散,靜謐之中無論什麽都是搶眼的。他的召喚很快引來了幾匹馬。

“欠屹族外有八大部族的包圍,都跟著我,不要散了。”說完幹脆利落地上馬。

姬遠左看看右看看,只剩自己了,剛想說什麽,後領子被虞畢出一拎,聽到一聲“抓穩了”,耳邊便是呼嘯而過的風聲。

要說大夜晚在草原馳騁是什麽樣的感覺,姬遠想,大概他這輩子也就那麽一次機會了。這種欲拒還迎漫無邊際的黑暗的自由。

他順著韁繩摸到了虞畢出的手,冰涼,骨感,青筋微微爆出,給人說不出的寂寥感。他懷著僭越的虔誠姿態,輕輕將自己的手覆上去,似乎在懺悔,道歉,始終無能的自己。

虞畢出微微皺眉,不過現在的情況無暇分心,他也沒做多想,專心駕馬。

他們悄無聲息越過了八大部落的防守,照虞畢出他們偷聽到的情況來看,這幾個部落大概都與欠屹族聯手了。不過他還是沒有想清楚,那個人出現的意義何在。

快馬加鞭趕了一夜的路,他們沒有回之前落腳的義津鎮,而是去了離庫拉姆草原最近的漢人城鎮——邴州。

邴州的城門開放很早,這裏是和平地帶,管戒十分松散,進城的漢人基本意思便可通過,外族則需仔細檢查,這本應引起外族的不滿,然而邴州卻是少數幾個對外族開放的城都,相比之下,還是較好的。

幾人輕易通過了城撿,此時天色還早,進城的商販很多,各種馬車、推車不少,他們的高頭大馬也不怎麽引人註目。

蔣絳帶領眾人到事先預定的客棧,剩下還有兩位晟月的成員在這裏做接應。

眾人下馬的時候,虞畢出覺得姬遠有點不對勁,問了幾聲沒應,只好先下去,腳剛著地,姬遠就軟綿綿一頭栽了下來,一手還抓著韁繩。

他連忙接住,“小遠!”其餘幾人被他的叫聲吸引過來。

“怎麽了?”蔣沛菡和虞玫玫圍過來。

不明所以的淩絲和元瑤相互看了眼,這小子好像來的時候就是被蔣翊扛來的,怎麽坐個順風馬還會暈的?

被倆大姑娘盯著看的蔣翊無辜了,看他幹嘛,又不是他的錯。

姬遠呼呼地喘著熱氣,額頭很燙,像是發燒的癥狀,可臉卻是青白的,皺著眉頭,看起來十分虛弱。

蔣絳抓起他的手看了眼,並沒有把脈,道,“他中毒了,先進去。”

然後一群人風風火火地上樓,樓梯踩的嘎吱響,跟上門討債似的。老板連忙讓小二去招呼。

一大幫子人圍觀看病就和看馬戲似的,實際上除了虞玫玫和蔣沛菡還有虞畢出,其他人都不是很在意,蔣翊也就瞄了兩眼,便在心裏搖頭,覺得這小子真是命犯太歲,流年不利啊。

“毒是下在手上,然後吃下去的。”他擡頭,“修,去找小二打桶水來。”

“是。”叫修的男子應聲而出,正好碰上外頭唯唯諾諾不敢進來的小二。

“這個你有解藥嗎?”蔣沛菡問。

蔣絳搖頭,她的心立刻涼了半截,連蔣絳都沒有解藥的毒,那是多厲害。然後聽蔣絳又補了句,“這個死不了人,就是受點折磨,挨幾天就沒事,不過暫時不能趕路了。”他低頭看了姬遠一眼,擡頭看虞畢出,“估計下毒的人是想拖住我們,你有眉目嗎?”

“應該是在烏格拉上,具體哪裏不知道。”只是碰過的東西不計其數,這貨又吃了那麽多的東西,誰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中的毒。

“水來啦!”小二剛被修溫和的笑容治愈,一看到蔣絳那張病到陰沈的臉立馬癟了下去,默默放水。

“給他洗個澡,防止手碰到的其他地方還有餘毒,你最好也洗一下。”他對虞畢出說完,往浴桶裏放了兩顆藥丸,就趕著人出去了。

“沛菡姐,你弟弟看起來醫術很好的樣子,為什麽他本人那麽病怏怏的啊?”虞玫玫弓著腰與蔣沛菡咬耳朵。

蔣絳聽到這話毫不避諱真誠地回答道,“我不懂醫術,只懂毒。”

虞玫玫聽到這話愈發毛骨悚然了下,怎麽大白天看得更加陰森恐怖了呢。

蔣沛菡也不知道他這個弟弟葫蘆裏賣得什麽藥,哪有盡給自己的未來妻子留壞印象的。她轉頭看從見面到現在都臭著張臉的某人,無奈,“半蕾,你和修又怎麽了?”

半蕾和修就是接應的兩人,他們的關系是眾所周知的……暧昧,由於當事者誰也沒有承認的原因,姑且這樣說。

半蕾的個子不高,圓圓的娃娃臉,豎著雙平髻,屬於可愛類型。時常擺著的表情就像個任性被寵壞了的大家小姐,與看起來十分獨立的淩絲元瑤完全不是一道上的。然而真正做起事來,那倆人還得向她請教。

她白了眼正走過來的修,哼了一聲,摔下一句,“誰認識他!”氣沖沖走了。

淩絲湊上去戳了戳晟月最好好先生的胸口,感嘆了句,“嘖嘖嘖,還是孤家寡人好啊!”

元瑤給蔣沛菡點點頭,跟上淩絲的步子。

修在原地尷尬的摸摸鼻子,叫了聲“小姐。”

蔣沛菡點點頭,“這裏沒什麽事,忙你的去吧。”

忙他的……修擺出一張溫和的笑臉,追著剛才半蕾跑得地方去了。

“沛菡姐,她們……”虞玫玫沒問完,便被打斷了。

“這裏不方便,回去再告訴你。先吃飯吧。”

“哦。”兩人下樓。

房間內,虞畢出不知道是第幾次擔任起老媽的職責,餵飯煎藥洗腳什麽的就算了,這次竟然洗澡也要。

他嘆了口氣,開始剝姬遠的衣服。

裏衣都濕透了,看來他已經難受了許久。虞畢出無奈扯了扯嘴角,難受也不早點說,平時就不見那麽內斂。

“嗯……”他似乎覺得涼,想卷被子,被虞畢出抱起來扔進了浴桶裏,不適應的溫暖迷迷糊糊提起了他的意識。“畢出?”

“好好洗洗幹凈。”他說著,想起自己抓過他的手,也順便在浴桶裏洗了洗,順便潑了把水給他洗洗臉。

沒一會兒,清水變成微微的淺綠色。

虞畢出去收拾剛扒下來的衣服,一抖,一張黃紙飄了出來,就是寫著“自生之命,天無辭矣”的那張。說起來,這也是那個道士算的……他彎腰撿起來,發現被自己的濕手拿著的那塊地方變了色,黃不黃綠不綠的。

他走回屏風後,把整張紙浸在了水裏——全部變成了黃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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