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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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夏季很短,八月初便入秋了。馬車一路北行,從炎炎烈日突然轉為瑟瑟秋風,實為一件舒爽的事,起碼不用擠在馬車裏汗流浹背時不時出去吹吹風了。

不過,溫度與濕度的驟變往往多發疾病。幾人剛過淮斛線不久,三兒就發起了低燒。盡管有諸葛韷這個神醫在,行程還是被迫耽擱了幾天,畢竟由水土不服引起的熱病不是一兩服藥就能完愈的。

相比於他們一路的輕松熱鬧,情郎關……安邑王府卻是一片死氣沈沈。

虞玫玫披著一身白色棉服跪在靈堂內,她的雙頰凹陷,面色蒼白,眼瞼籠罩著濃濃的陰郁。

顧聞游實在很不願意踏入這個舉目非白即黑的地方,看著幹凈卻讓人很不舒服。

“畢出他們回來了,你要去看看麽?”

虞玫玫微微擡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的同時,夾雜的是狂風暴雨般的怨憎。

看著她起身如電的速度一點都不像個三天沒進食的人。顧聞游嘆了口氣將她攔下。

“他們才剛過城門口呢,你就這樣去見?”

他被虞玫玫的眼神一盯,更加想嘆氣了。要不是只有他能進安邑王府,他是死也不願意來做這種說客的。

“事已至此,你這樣有什麽意思?難道真的要殺了他給你娘報仇?”

女子是尖銳物,她們易偏執,走極端,似飆高的嗓音,似虞玫玫此時的目光。

顧聞游撇了撇嘴,給她讓路。本來是想勸勸來著,但是他好像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反而越弄越糟的節奏。他撓撓頭,又追了上去。

大喬小喬還有安烜早早地在在虞畢出家翹首盼著了,這個月可出了不少的事。

當姬遠活蹦亂跳地從馬車裏鉆出來並熱情地向他們打招呼的時候,大喬感覺自己鏗鏘的男子漢脊梁松了,他習慣了刻薄,對姬遠那件事雖然自責卻一直不知該怎麽表示,尤其是見到他那副頹廢摸樣和玫玫的終判的時候。而現在,人生之路再次敞亮,他又能再次理直氣壯啦!

“誒?喬大哥你哭了?”姬遠睜大了眼睛湊過去,他剛來的時候喬子盟一直以“男子漢大丈夫”為名教育他,身為一個男人,流汗流血流幹了都不能流淚,還被迫改掉了說話弱氣的娘娘腔調子。

好像也就一個多月前吧……怎麽突然有點遙遠了。

“哭你個大頭鬼!沒見著入秋了風沙大嗎?”大喬賞了他個鐵榔頭。仔細仰目一視,姬遠小子好像長高了點啊,火大!

“風沙?”姬遠環顧了一下,城門外風好像挺大來著,這裏四面都是墻,哪來的沙啊?

“嘿!你別介意,我大哥他抹不開面子,其實是見你完好無缺的高興。”小喬熟稔地往他身上一靠。

他是個什麽個子,又是個什麽重量。姬遠為了防止丟人地在大庭廣眾之下摔倒,一閃身避開了。

撲了個空的小喬不滿,一個月不見怎麽小遠這麽見外了呢?

身手敏捷的小遠正好閃身到了馬車旁他們下車的位置。剛下來的虞畢出拍了拍他,“扶一下沛菡。”

下一個下車的人正是蔣沛菡。反正都在這位置了,姬遠就順便給搭一把手。蔣沛菡給他道了個謝,一手撐著他肩膀跳下來。

大喬小喬還有一直充空氣人的安烜都睜大了他們沒見過世面的眼睛,哇!美人!

這三個還沒有感嘆完,蔣沛菡“呀”了一聲,連忙找手絹。

最後下車的諸葛韷“哼”了一聲,就這麽一個黃口小兒,毛還沒長齊呢就敢拿他的事來開玩笑。

三兒問:“姬遠哥哥這是氣血上逆吧?”

“錯,那是□□旺盛。”諸葛韷給他糾正。

三兒歪了歪頭表示沒懂,諸葛韷摸摸他的頭,道:“沒事,你還小著呢,不用懂。”

姬遠尷尬地接過蔣沛菡遞來的手絹,擦了擦鼻血,眼神還有意無意地掠過她的胸前……貌似自己曾經還撞上去過,怪不得那麽軟……想著,鼻血好像更加止不住了。

因為平南那邊氣候四季溫暖,蔣沛菡的衣服基本都是輕薄的齊胸裙,她也習慣了,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故。

姬遠那雙直溜溜的眼睛還在轉著,似乎想要掩飾,又手足無措,可愛至極。她覺得世上還真有那麽一種人做什麽都討喜,幹凈得讓人無從責怪。

人都下來了,車夫趕著馬車走了。他是蔣家人,安邑王府的下人基本都換成蔣家下人了,他的去處自然也是唯一的。

“我來介紹一下。”虞畢出的話還沒說完,一道風一樣的人影從外面躥到了他的跟前。

“畢出!”顧聞游在門口喊道,心裏則是上氣不接下氣,虞玫玫這麽長的腿真不是擺設啊,和閨閣中的大小姐簡直不是一個層面的。

虞畢出雖然平時表現得斯斯文文,畢竟也是個練過的。一把抓住了虞玫玫要揮下來的手。

“玫玫,你做什麽?”這一副要扇他耳刮子的架勢是怎麽回事?虞畢出看顧聞游,又看大喬小喬。虞姬遠的死遠不足以對她造成那麽大影響……再看她身上的麻衣……

“你娘……”他只聽說琦玉的死訊,但這……估計也八九不離十了。

一旁反應過來的姬遠也上去拉人,“玫玫姐你幹什麽,我們剛回來呢!”

“小遠你放手!他殺了虞姬遠,還讓我娘替他頂罪!妄我娘這麽多年對你這麽好,都餵給白眼兒狼了!”她哭著又要動手。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是個很慣常的道理,卻從沒有人將姬遠和虞畢出視作同一類人看待過,也許他們的區別真是太明顯。

一旁的諸葛韷挑了挑眉,哦?

“虞姬遠不是我殺的……”虞畢出皺眉,虞玫玫的力氣怎麽這麽大,自己也不好弄傷她。“誰告訴你的?”按照他對虞玫玫的想法,應該想不到那個層面,那就是有人直接告知的。

虞玫玫兩只手都被鉗制動彈不得,直接將目光投向了正要來勸架的顧聞游身上。

虞畢出立刻了解了,雙眼立刻化為隼目,視線說不出的涼,話也說不出的冷,“你告訴她的?”

顧聞游摸了摸鼻子,雖然這是事實吧,這麽光天化日承認好像也不太好的樣子。

虞畢出冷笑了一聲,轉向大喬小喬那邊,“你們也是這樣認為的?”

大喬轉開視線不說話,他原本是不信的,但顧聞游都那樣和他解釋了……

唯有小喬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左看看有看看不解地問:“小祖宗死的時候虞大哥不是在照顧小遠嗎?怎麽跑去殺人了?”

“原來我在你們眼裏就是這樣的人麽。”虞畢出沒想到,自己最交心的這幾個朋友竟然都是這樣看待自己的,已經不是心寒可以描述的了。

他松開虞玫玫的手,甩手離開。

“哎,”一下子所有力道都加在姬遠手上讓他有點吃不消,他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麽情況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就遵循本能追虞畢出去了。

虞玫玫被他弄得有點楞,剛才虞畢出是生氣了,是真的生氣了?她從出生以後還沒有見過他和顏悅色以外的表情呢!

她呆呆地轉向顧聞游,想知道這是個什麽情況。顧聞游自己還沒弄清呢,他猜錯了?怎麽可能!

一旁的諸葛韷輕嘆了一聲,拉著三兒在臺階上坐下,拿出酒葫蘆喝酒。

蔣沛菡看著離去的兩人,上前兩步,將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引過來,“諸位,關於剛才的事,我來解釋一下。我是平南王的女兒蔣沛菡……”

“畢出!”姬遠穿過一個巷子左右看了看,剛往哪邊轉的來著?這裏怎麽到處都是巷子啊!

他無頭蒼蠅似的這裏鉆鉆那裏撞撞,仰頭望天,西北風,雲往東南飄,走這邊!然而這並沒有什麽用,他繞了半天別說虞畢出,連個活人都沒見著。

姬遠洩氣地靠在墻上喘氣,目光一斜,發現墻上刷著字——石巷巷?哪個傻子取的這鬼名字?不過看著有點眼熟,第二個“巷”字比第三個窄些……他伸手去掰墻灰。

啊!石港巷!他在心裏驚呼一聲。當然這不是掰墻灰掰出來的,而是想起來的,之前虞畢出帶他來這兒餵過貓,還說了一大段莫名其妙的話。

他順著巷子一直往前走,生怕又走岔了。

豁然一條黃濁濁的河,上架著一座青石橋,河對面一個蒼色的人影,身邊一堆貓。

姬遠高高興興跑過去,貓群自然散開,給他讓出一條路。他的腳步緩下來,虞畢出懷裏抱著一只小白貓,看樣子斷奶不久的樣子,還有點眼熟。

“這只貓……是不是之前你家的那只?”姬遠撓了撓它的肚子,小貓舒服地翻了個身,竟然是花肚皮!

“嗯。”虞畢出應了一聲。

姬遠心裏出了口氣,其實一直到他說話,自己心裏都緊張得要死,好像什麽也不能說,又一定得說什麽,糾結真是一種讓人欲生欲死的東西。

他砸了一下嘴,在虞畢出身邊坐下,心裏碎碎念:說什麽快說些什麽呀……

“我一直在想一些事……”虞畢出說,姬遠豎起耳朵聽,“自古以來,□□帝王都是如何聚集起的人心?”

“哈?”姬遠幹瞪眼,這個時候他不是該憂傷為什麽大喬聞游他們不信任他嗎?怎麽扯到這上面來了?

每次一看他這麽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虞畢出就覺得特別來勁兒,也莫名的有自信。他道,“他們什麽也不做便有一堆忠臣良將聚集在身邊誓死效忠,為什麽我卻得不到人信任?是我太不討喜?”

“我覺得你挺討喜的。”姬遠說完,見虞畢出看他,連忙轉開視線。他盯著那群貓,突然想起什麽,又回過頭來,小心翼翼道:“畢出,我說點事,你介不介意?”

虞畢出認得他這種眼神,“說。”

姬遠眨了兩下眼睛給自己做個心理準備。“我上山前問過大喬一些你的事,但他表示一無所知。”他看了眼虞畢出的臉色,繼續說:“他說你從來不告訴他們你的想法,只有你單方面地對他們了如指掌。”姬遠並不願意說出自己的想法,便在事實處戛然而止了。

虞畢出沈思了一下,看他:“還有什麽想說的都說出來。”

姬遠嘆了口氣,“都是我個人的想法,你可不要當真啊。”

“隨便說。”虞畢出覺得這小孩兒偶爾真知灼見得嚇人,比如虞姬遠那件事。

“首先,對於你說的人心那件事,”他抱起一只貓,低垂著的臉看起來有些憂郁,“你想造反,想為禍世間,這本來就不是什麽正當的舉措。現在和那些開國皇帝們處的立場都不一樣,雖然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無能,卻只是無能,而非昏聵,並沒有非挑起戰端的必要,老百姓也沒有理由放棄貧窮但還算安逸的生活,來陪你玩轉你的野心。而大喬聞游他們就更不可能了,憑什麽助紂為虐為你禍害蒼生呢?”

這一點虞畢出知道。但有一點姬遠沒有說對,大喬許是不願的,顧聞游卻是和他相同的人。

他擡起頭,見姬遠正目不轉睛盯著他。

“怎麽?”他有些尷尬。

姬遠的表情並沒有什麽,只是一雙眼睛了然得嚇人,“你也經常這樣只聽他們說話不發表自己的想法吧。”

虞畢出楞了一下。

姬遠接著說,“這是第二點,也許大喬他們只覺得你把他們當工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所以在他們的理解中,你殺了虞姬遠再奪取安邑王主權也是合情合理的。”

虞畢出輕笑,“這也是你瞎想的?”

聽到這話姬遠臉立刻紅了,結結巴巴地道:“很多事情我還不是很了解,只能說片面……”

“可不片面了,”虞畢出站起來,“走,回去。”

“啊?”姬遠忙著站起來跟上,懷裏的貓一下子跳出去,差點抓傷他。他歉意地回頭望了眼,發現許多貓兒在原地目送他們。

心中突然想到,貓薄情,卻不無情。當人們遇上天災人禍卷鋪蓋逃亡的時候,也未曾想過這些陪伴了他們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弱小貓咪們。

也許,它們只是人性。

作者有話要說: 嗯……這裏算時間用的是陰歷……大家嫑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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