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色還早，街上已熙熙攘攘熱鬧非凡了。

虞畢出先帶姬遠吃了飯，然後在街上閑逛。姬遠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什麽小攤前都要流連一番，弄得虞畢出很沒面子地在他身後摸鼻子。

“欸？這個人偶的衣服好奇怪，怎麽中間斷了截袖子？”姬遠拿著個泥娃娃左看右看。

“小公子是第一次逛蘭夜吧，這是磨喝樂。中間沒有斷袖，只是小娃娃穿得荷葉半臂衣裙和手裏拿的荷葉長得像罷了。”

姬遠聽得不明所以，舉頭看虞畢出。

虞畢出猜他也不知道，便解釋：“七月是蘭月，所以七夕叫蘭夜，磨喝樂是祭物，至於怎麽來的，我還真不知道。”

老板呵呵笑了兩聲，“這位公子見多識廣。”

他點點頭，低頭問姬遠。“要不要買一個？”

“嗯……”姬遠選了半天，“這個！”

虞畢出付了錢，姬遠拿著那個泥娃娃愛不釋手，眼見著年齡倒退了幾年。

“你覺得這很好看……好玩？”虞畢出實在無法理解他的心思。

姬遠捧著那娃娃看了許久，突然嘆了口氣，“不知道，好像沒什麽用，就是看著喜歡……”他仰頭，“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虞畢出無奈，“一個娃娃而已，有什麽麻煩的。”想了想，他又問，“你是不是特別怕我？每次說話都畏畏縮縮的，對大喬小喬就不一樣。”

姬遠一臉驚訝地看著他，睜得大大的眼睛好像在說“你終於知道了”。虞畢出手緊了緊，突然覺得自己的底線受到了挑戰。

“其實也沒有，只是你總一副一本正經要做大事的表情，還有那腔調，”姬遠扁扁嘴，“第一次聽你說話還沒見著你臉的時候就覺得討厭。”

“所以你是討厭我，不是怕我？”虞畢出挑挑眉，這個答案有些出乎意料。

“也不是……”姬遠痛苦地感受到表達不清是一件多煎熬的事，“你對我也不錯的，就是……不知道你想幹什麽？莫名其妙把我帶出來，又扔到那麽個類似軍營的地方，我又不是白癡……”最後幾句他是嘟囔給自己聽的，不過虞畢出也聽見了。

姬遠又說了一句，“然後我自己也不知道想幹什麽了。”他擡了擡自己的右臂，活動起來已與常人無異，手卻仍抓不住東西。

虞畢出看著他的右手，沒繼續接話，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靠近了些。這裏的人流量些許增多，很容易走散。

姬遠年紀小，發育也不是很好，將近比虞畢出矮了一個頭。他縮著脖子，左手揣著個泥娃娃，再被他手一圈，整個人就在他懷裏了。說了這麽些話，他也沒興致了，愈發懶得擡頭。

“哎，你看那邊。”虞畢出有拍了他一把，表情狀若無事。

姬遠愈發不懂這個人了，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人上人海，一片烏壓壓的腦袋，看什麽？他撇了撇嘴，發覺是自己身高太矮的問題，更加郁結了。

虞畢出善解人意地帶他往前擠，姬遠身量小，又靈活，擠擠倒是蠻容易的，就是一雙清亮眼睛盡盯著地面，完全是擺設。這個擺設的後果就是他撞到人了，而且撞的還是個大姑娘，更嚴重的是，他彎著腰擠以至於撞到了那位姑娘的某個關鍵部位！

而後果的後果就是這個大姑娘“啊——”地秀了一番嘹亮嗓門。

姬遠被震得耳朵嗡嗡直響，無辜地擡起頭來。

這裏是人群內圈，只有細細的議論和讚嘆聲，這樣豪放不羈的聲音立刻成為的關註重點。場中幾個鬥巧的姑娘被驚得手一劃，千辛萬苦的作品險些毀於一旦。

被撞的姑娘身後躥出一個人來，“姐，你沒事吧？哪裏來的色胚，光天化日竟敢調戲良家婦女，你知道這是誰嗎？”

被嚇壞了的姬遠呆呆地盯著這個與他年紀差不多的少年看。

虞畢出上來調和，“舍弟無意之失，還望小姐見諒。”

姬遠也連忙弱著聲音道：“對……對不起。”

那位被沖撞到的小姐緩過神來，見到那麽一雙可憐兮兮的眼睛巴巴地望著自己，忽然間驚消了嚇也平了。她擡手攔下叫自己“姐”的少年，“算了，他不是有意的。”

“可是姐……”那少年憤憤，還想說什麽。

和著柔柔的月光，姬遠癡癡地望著這位悉心勸說家弟與人為善的姑娘，心想，原來還有比自己娘親更好看的女人，不，女孩兒啊。

虞畢出看著他的側臉失笑，情竇初開了麽，說實話，這姑娘確實長得不錯。

這時，不遠處有人議論了句，“這不是蔣沛菡蔣小姐嗎？”不遠不近的距離，正落入虞畢出的耳內。

這回，他腦中的想法可謂翻天覆地了。

一個人說，然後十個人說，沒片刻，這裏的人幾乎都知道了平南王的千金被人當眾調戲，一時間私語不停。

蔣沛菡反應過來，發現鬧大了，所有人都盯著自己看呢，羞紅了臉不知怎麽辦才好。

虞畢出上前一步，“可否有幸請小姐喝杯茶壓壓驚？”

“餵！你不要得寸進尺！”蔣小弟弟不滿了。

“在下虞畢出。”虞畢出說完這句話，那少年瞬間不聒噪了，他遲疑地看著蔣沛菡。

蔣沛菡點頭。

姬遠仰著頭看虞畢出，怎麽好像回到了剛見面的時候？

四人找了個茶館喝茶。

街上熱鬧，茶樓可清凈了。他們隨心所欲地找了個靠窗的好位置，樓內就閑閑散散幾個嘮嗑的老人，好不悠哉。

剛坐下來沒多久，蔣小弟弟就發問了，“你說你是那個皇上剛封的郡王虞畢出？有什麽證據？”

虞畢出笑：“這能有什麽證據，郡王不過是皇上的一道口諭，連詔書都沒有，要說我自己都不信。”

姬遠在一旁點頭，這人的吃穿住行真沒有一點郡王的樣子。

“你點什麽頭，你又是誰？”蔣小弟弟轉視姬遠。

蔣沛菡把他快伸到人家跟前的脖子給拉回來，“翊兒，你嚇到人家了。”

姬遠眨巴了兩下眼睛，“我叫姬遠。”

虞畢出看著，回憶到了他倆第一次見面，那時跟只炸毛的貓似的警惕人，現在倒孩子氣得看不出深淺了。

蔣佩珊覺得這孩子怎麽這麽可愛呢，尤其那雙大眼睛，太討喜了，不像自己這個一松手就闖禍的搗蛋精弟弟。“這是胞弟蔣翊，失禮之處多多包涵。”

“姐，這哪是我的錯，是他們……唔”蔣翊幽怨地瞪著往自己嘴裏塞茶點的自家姐姐。

“不知虞公子來平南有何要事？”

這個蔣沛菡很識大體。這是虞畢出的第一印象，而且照她的神情來看，應該是已經知道了那件事。

“不是什麽要事，只是有些閑話想找令尊談一談。”他喝了一口茶，口氣平淡。

姬遠在心裏默默說了句，騙子。

“我爹？”蔣沛菡不出意外地皺了皺眉。

“已經遞了拜帖，小姐不必勞心。”虞畢出說道。

“虞公子見外了，我並沒有勞心。只是我爹事務繁忙，那麽多拜帖可能沒時間一一查看。我想公子若是需要，還是沛菡直接幫忙傳達一聲更快些。”

姬遠那茶杯擋住自己的臉偷偷看蔣沛菡，不止長得好看嘴也淩厲，還是四兩撥千斤的架勢，好厲害。

“那就有勞蔣小姐了。”

蔣沛菡淡淡點頭，似乎不喜歡虞畢出這樣的禮數周全。

反而，她看著一直偷偷瞄自己的姬遠，這孩子一股沒見過世面的純真樣，仿佛未染鉛華一般的眸子，越看越是喜歡。

“姐，你一直盯著那個娘娘腔看什麽呢？”吃完茶點唯恐天下不亂的蔣翊翻著白眼來了句。

這句話成功引起了三個人的註意。

姬遠楞了一下置杯而起，“你說誰娘娘腔呢？”之前在那個類軍營訓練的時候他經常被大喬罵做娘娘腔不是男人，因此對這詞異常敏感，反應也異常本能。

“誰娘娘腔說誰啊？縮著個脖子垂著個手，唯恐別人把你當男人看了是不是啊？”蔣翊挑釁地一昂頭，得瑟自己比姬遠高半個頭的身高。

“翊兒！”蔣沛菡見姬遠臉色不太好，連忙制止蔣翊，並解釋，“小遠，我弟弟就這討人嫌的性子，你別在意。”

“姐！”蔣翊不滿，怎麽他姐今天胳膊肘盡往外拐啊，還是不是親姐弟了！

虞畢出拉著目光黯黯的姬遠坐下，口氣仍舊淡淡，“他十天前受傷手腳骨折剛接回去，就被我拖著騎馬來了這裏。他的右手確實是廢了，不過……你說他不是男人，我倒看你比他更沒資格做男人。”

姬遠驚訝地聽著他的話，還有桌下輕輕安撫著自己的手，不知為何，他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沖動。

蔣翊睜大了眼睛，他一向直心直性，這次竟然憋不出一個字。

蔣沛菡聽了姬遠的狀況很是焦急，“怎麽會這樣，我們平南也有不少好大夫，要不要再請人看看？小遠年紀輕輕，太可惜了。”

“不用了，”這回說話的是姬遠，他的臉色有些沈重，又有些輕快，像是牢牢頂著什麽不堪重負的東西有喬裝出輕松的表情，“給我治病的大夫醫術也很高明，要不是她，我可能連腿都保不住。”說著，他笑笑，“多謝蔣小姐的美意，姬遠是個順應天命的人，自然便好。”

蔣沛菡看著他的表情更心疼了，仿佛姬遠的存在就是為了激起她的母性同情的，不過對方都那樣說了，她也不知說什麽好。

虞畢出領著姬遠站起來：“時候不早了，小遠身體不好要早些休息，我們就先告辭了。通傳一事麻煩蔣小姐。”說完一拱手，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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