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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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別拽馬尾巴!當心它尥蹶子!”

姬遠淡定地回頭看他一眼,又默默轉回了頭。

虞畢出:“……”這打腫臉也要充胖子的少爺,真覺得別人一點都看不出他的情緒麽。

“駕!”剛學會騎馬的姬大少爺策馬揚鞭,空曠的風從他臉頰兩邊狂野地掠過,他心中無限澎湃,頓時愛上了這種感覺。

天地之大,人何渺兮!

虞畢出無奈跟上。姬遠雖然拋父棄母跟他出來了,防備卻不曾卸下。那表情,簡直就像一只剛出生沒了娘的小奶狗,自我防衛過度,又無處可依。

一個可憐又可悲的孩子。

虞畢出心裏這麽評價可不代表對他有所同情。這本就是弱肉強食又紛亂連篇的世界,許多人都自顧不暇,哪有空閑顧別人死活。他望著姬遠天真如稚子的背影,心中甚是狠戾地想著,若是這人毫無用處,他也不介意就此殺了他。

不過……畢竟那人說的話,姑且信一信……

大概是馬兒跑累了,速度漸漸慢下來,姬遠側身,見虞畢出不緊不慢地跟在一旁,神情悠然自得,座下的馬兒也與他一樣,毫無疲倦神色。

他低頭想了半天,沒想好怎麽稱呼他,便直接省略了名字,問:“你怎麽一個隨從也沒有?”

都出了幾十裏了才想起問這個問題,這人腦子真夠遲鈍的。虞畢出認真地輕笑,“要隨從做什麽?”

這個還真答不上來,他轉回頭看像遠方,“你不是郡王嗎?堂堂一品大員,連個隨從都沒有像什麽話。”

虞畢出笑得更輕蔑了,“我來虞都之前可不知道皇上要封我為郡王。在安邑王的族譜裏,我就是個沒出生沒地位連名分都不知道排在哪裏的末等小兒子,有什麽資格帶隨從?”

姬遠不說話,偷偷瞄了他一眼。這人,好像真有點可憐來著。

不知不覺被定義為可憐人的虞畢出不知道姬遠心中所想,否則一定會對他更加的鄙夷。他可憐?這嬌貴的大少爺是錦衣玉食慣了,沒見過餓殍千裏的場景吧。

他也是忘了,別說餓殍千裏,姬大少爺連姬家大門檻都是第一次邁出,除了褚崢垣和孟鄒外,就沒再見過姬家成員以外的人了。

也不知道他們趕的是什麽路,一天下來,人煙越來越稀少,當虞畢出提出露宿野外的時候,姬遠產生了一種嚴重的危機意識,他想,自己不是那種被人拐了還替人數錢的那種吧。從前看書時總覺得那類人有點……笨,現在看來似乎有點身在其中身不由己的感覺。

他瞪著貓似的大眼睛,抱著包袱警惕地盯著正勾弄火堆的虞畢出。

“看什麽,你來弄?”虞畢出的官腔比之前少了些,大概由於眼前的這個人實在太天真無邪以至於他都裝不出架子來。

姬遠搖頭,手裏依舊緊拽著包袱。

虞畢出扔給他一塊肉幹和餅子,“吃了早點休息,明天在趕路。”

姬遠:“……”

為什麽這個人和之前的感覺不一樣了?

“餵!”姬遠叫他。

“幹什麽?”虞畢出擡眼。

“你為什麽要給我爹下藥?”

這孩子還真是直白,他也毫不掩飾地說了,“因為你爹太礙事。”

“……為什麽?”姬遠努力憋了一下,才把“你是不是要造反”這句話咽了回去,他到底不是真的笨蛋。

虞畢出沒有正面回答,他低頭撥了撥柴火,低聲道:“等到了情郎關,我給你看些東西。”

有些東西不親眼看看是絕不會理解的,就像一些食物,做得再好看,不嘗嘗永遠不知道酸甜苦鹹。

從虞都至情郎關的一路,倆人基本都是風餐露宿,弄得姬遠差點以為那麽大個尚彧王朝就虞都一個城池,還思考了很久,既然都是荒郊野地,當初打得波瀾壯闊的數十年戰役是為了什麽,難不成大家都很閑,還是單純地喜歡打仗?喜歡……殺人?

這條路線自然是虞畢出一開始就設計好的,一來是為了趕時間,姬遠沒出過門,想必對外界的一切都充滿新奇,雖然他總是一副高冷樣,但也免不去浪費一些時間。其二,這人好歹是他拐帶來的,招搖過市總不好。而且人在覆雜的環境中情緒變化無常,他可不想這位大少爺半路突然要折返了。嗯……其實這可能性還是蠻小的。

輾轉多日,姬遠終於看到了傳說中的情郎關——城門。

他仰著頭,反應弧愈發悠揚婉轉,好半天腦子裏才蹦出幾個字——書上都是騙人的。

所謂的山好水好人更好完全就是謠傳,這裏是有很多山,但都是禿山,一座座搞得和和七八十歲思慮過度早衰的老頭一樣,雜毛都沒幾根!水?一陣風一卷黃沙,有水至於成這個樣子嗎?!再說人,姬遠一轉頭,突然發現虞畢出長得如此……他一時詞窮沒想出來,反正就是非池中之物啊!

“老大!”在姬遠晃神的時候,虞畢出已經被幾個人圍起來了。

“什麽老大!和強盜似的,沒出息!”旁邊一個又短有瘦削的小個子拍了一把剛剛嚎“老大”的粗壯男子。

“哦……”男人摸了摸頭,表情又呆又傻,好似長這麽個如虎如牛的壯樣兒就是為了向人展示“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深刻寓意。

姬遠傻呆呆地站在原地,覺得之前虞畢出的形象完全被顛覆了,這就是個親民的……土匪頭子啊……

為什麽叫土匪頭子?因為這群圍觀群眾裏什麽人都有啊。除去剛剛兩個很有特色的高大粗壯和短小精悍外,還有個強硬地霸占了虞畢出最近位置卻一言不發的悶葫蘆。這讓他想起了孟鄒,不知道他和崢垣怎麽樣了?要是發現他突然不見了會不會擔心?

很快他的註意力又被一個丫頭吸引過去,姬遠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下自己,不知道自己在他們眼中的樣子是不是和那個短小精悍的小個子一樣發育不完全?

“哎,畢出哥,那小子誰啊?”說話的就是讓姬遠自慚形穢的丫頭。叫丫頭很明顯,她的年紀一看就不大,但是發育非常好,當然不是指她胸前的發育。是個子,虞畢出的身量在男子中也算是修挺的了,那個丫頭卻和他幾乎平頭,比那位短小精悍仁兄足足高了一個腦袋有餘。

“哦……”虞畢出笑瞇瞇地把他拉過來做介紹,“這是姬將軍的兒子,姬遠。”

“什麽?!”三個各具特色的人異口同聲表達了自己的震驚。面對三張鼓眼努睛的面孔,姬遠很沒用地後退了一步。

那個很像孟鄒的人反應有些慢,不過遲鈍的眼中還是閃過了一分震驚和,同情?

還是虞畢出出來打圓場,將眾人攬到了一家酒樓裏,好好坐下敘談。

姬遠像個沒長開的孩子似的畏畏縮縮坐在一旁——唯一認識的虞畢出的蔭蔽下,弱弱打量這些人。

這個事實證明,管你一個人的時候感覺自己多偉大多超脫,一旦扔進了人群裏,就是個狗屁不通的渣!

經過一番介紹,他大概給認識了個遍。

高大粗壯那位叫喬子群,短小精悍那位叫喬子盟。感情還子群是弟弟,子盟是哥哥。刻薄慣了的姬遠很無良地想道:肯定有一只是老娘偷情來的。

不說話那個悶葫蘆是情郎關一個有名的富戶的兒子,叫顧聞游,還和虞畢出沾親帶故的,貌似他娘親的姐姐的丈夫的一個侄女兒是上任安邑王的小妾。那他和虞畢出不是差了兩輩兒?姬遠被這盤根錯節的覆雜關系弄的頭大,直接用簡單粗暴的“親戚”二字畫上了等號。

還有那個小……大丫頭,這位是真近親,芳名虞玫玫,芳齡十八,還是比他大,姬遠的內心稍微平衡了些。

對面坐的幾位可不比姬遠的內斂,有什麽都想嘰嘰呱呱聒噪出來。

虞玫玫看姬遠的眼神還是有點懷疑,怎麽也不肯相信這位嬌小……嗯,斯文的小東西是那個百戰百捷的姬大將軍的兒子。

她完全忽視了自己超越常人發展的身段。

喬子盟也盯得頗有意味,晶亮晶亮的小眼神似乎再次找回了人生的信心。這讓姬遠幼小的心靈受了有史以來的最大傷害。

“別看了,如假包換。”虞畢出喚回他們看馬戲團猴子一樣的目光,“他才十五,以後會再長的。”

喬子盟小小失望了一下。虞玫玫砸了一下嘴,將目光移回分別多日朝思暮想的畢出哥身上。

過了姬遠的新鮮勁兒,他們開始聊各種雜七雜八的話題,很多詞姬遠聽都沒聽過,插不上嘴,只能在一旁繼續維持他的“高貴冷艷”。

這群人太能扯,他們進城時晌午不到,現在太陽都下山了還沒停,尤其是那個大個子喬子群不停嘮叨著“北十北九”什麽的,一個意思的話翻來覆去說了十幾遍,也虧虞畢出還有耐心笑。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姬遠已經搖頭晃腦和周公一邊下棋一邊抱怨今天的所見所聞去了,突然肩膀被推了一下,他睜眼就見虞畢出依舊那麽張笑臉,似乎還比之前燦爛了些。

“回去了。”他說。

“哦……哦。”他抹了抹嘴站起來,霎時打了個晃,腦袋還暈乎乎的,那幾人都不見了,他睡多久了?

迷迷糊糊跟著虞畢出回了“家”。

這個家就是普通百姓住的三合院,外面看起來沒什麽不同,裏面看起來……也沒什麽不同。

他擡頭看虞畢出。

虞畢出給他指了指,“你住那兒,茅房在旁邊,廚房在對面,”他看了目瞪口呆的姬遠一眼,倒沒惱,反問,“怎麽,嫌棄?”

姬遠傻楞楞地搖搖頭,又問了一遍路上問過許多遍的問題,“你不是郡王嗎?”

可能習慣了他這個問題,虞畢出都不驚訝了,“郡王怎麽了?郡王過普通百姓的日子就是犯法?”

“不……”姬遠撓撓頭,他本就睡的迷糊,此時更接不上什麽話,“那……我先去睡了。”就算是清醒狀態他也不是嫌棄什麽的,佛堂的日子基本與前堂的生活脫軌,他又是不太註重什麽的那種人,所以褚崢垣才會受不了那清苦勁兒爬墻逃跑。

這麽看來,接下來倆人的生活似乎會挺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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