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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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孟鄒和褚崢垣,姬遠轉回身,姬老母不知何時拄著拐杖站在那裏,定定看著他。

氣氛一瞬間的凝結,姬遠臉上的昭然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須臾的片刻間回覆為原來的彬彬有禮,冷淡漠然。

姬老母七十有二,強健的腿腳漸漸不利索起來。姬遠平時見她都是在佛堂誦經,竟不知是何時用上的拐杖。他心中也就一閃而過的想法,權當是人老了不由人,未在意。

“奶奶。”他道。

姬老母也不是眼盲耳背,這佛堂又向來只有他們祖孫二人,什麽都不知道才有鬼。不過她沒提及,“今日家中擺宴,慶祝你父親凱旋,你與我去看看。”

“……是。”姬遠不解,父親向來不許他接觸外人,甚至連家中奴仆都管制甚嚴,怎麽……

觀了眼姬遠的神情,姬老母一邊轉身走,一邊道:“你許久不與人交流,一會兒說話且慎重,莫惹什麽麻煩。”

姬遠無言,低頭跟上,瞥到姬老母拿著拐杖的手微微顫著,手背的皺紋一張一合,印在他眼中萬分清晰。

他想著要不要扶奶奶一把,許久……那連著血緣的手終究沒有伸出去。

前堂,門可羅雀了許多年的姬家大宅再次人聲鼎沸了番。

姬承忠站在院中不斷拱手相迎,相較於十五年前,少了份意氣,添了些穩重。他的目光不滯留在來來往往的人身上,時不時便向門口瞄上一眼,像是等待什麽。

朝中人士都極具眼色,知道什麽樣的人該近,什麽樣的人該遠。就比如說這位吧,被小皇帝一道聖旨強制召回來,削了兵權,卻封了個護國候。

當今聖上是個什麽角色大家都心知肚明,暗弱也不全無能,加上上一朝的老臣還在一部分,進讒言就等於自己找死去。而皇帝的態度也是明晰的,他只是忌憚有兵權的姬承忠,武官養在朝中不過個擺設,成不了威脅,況且還有姬家歷代的功績在,絕沒有薄待的可能。

因此,不是門庭充市來了麽。

倏地,姬承忠眼前一亮,撂下正與他拱手的某位可憐大人直沖門口。

“郡王,有失遠迎。”姬承忠笑容滿滿,饒是朝中重臣也沒得過他如此大禮。

來人笑道:“將軍過禮,叫‘畢出’便好。”此人正是與姬承忠一同回都的虞畢出。

倆人走形式地客串了幾句,便進去了。

這裏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夠的官位上朝堂,沒見過虞畢出占多數,但沒聽過他名字的就幾乎沒有了。開始還有許多人驚詫姬老將軍為何同一個名不經傳的年輕人交好,直至聽到“畢出”二字才明白過來……

於是心中又多了個巴結的對象。這年輕人,前途無限!

姬承忠與虞畢出剛入大堂,姬老母正與姬遠一前一後從內室出來。

大堂人不少,偏偏這四人就穿越過重重人群對上了眼。

看到姬遠的瞬間,姬承忠沒思慮地皺眉,目光徒然犀利,向姬老母投去了不讚同的目光。

姬遠順著他的目光立即將視線移向別處,完全忽略了自家老爹身後風度翩翩的新任郡王。

唯有姬老母自始至終毫無動容,拄著拐杖繼續往前走,只是那微微弓起的腰,似乎更加不堪重負了些。

敏銳的虞畢出一眼就看見了姬老母與姬遠,露出了頗有意味的笑容。

在座的人基本都認識姬老夫人,很多還是年輕晚輩,紛紛站起來給他行禮,詢問這位她身邊很有絮環夫人當年風采的一看便知身份的年輕公子的事。

姬遠的處境有些尷尬,他還是第一次被這麽多人圍著說話,只是表現的從容淡定,其實心裏……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姬將軍?”虞畢出叫了他一聲。

“哦……”他不知所謂地應了一聲,很快又調整得當,從善如流地介紹起來,“這是家母與犬子,內人身體不適,不便出席。”

“無妨。”對付這種文縐縐的周旋話虞畢出很有一套,本來這也是無關緊要的。他粗略地看了一眼逃避著周遭審視的姬遠,如同一只無處可逃的弱小獵物,偏偏又裝著一副處變不驚的神情,著實可笑。

他想著,看來盡出英才良將的姬家也該絕後了。

一瞥實在短暫,就如此短暫的剎那間,姬遠像受到某種牽引般擡起臉,望向虞畢出。

透亮如星的眸子。虞畢出不是第一個如此評價的人,但姬遠是他見過的唯一一個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

如此驚鴻般的一瞥,對於這個心大如海的人並不算什麽,頂多留個印象。

而於姬遠……姬遠是個很呆很遲鈍的人,而且還有點懶,比如說經常坐著一天眼珠子都不轉一下,經常晚上下床滅個燈也不樂意,但是點著燈又睡不著,於是就翻各種搜尋來的奇人異志,當然書都是放床上的。然後……就造就了他不太好的眼神。

而且他看的只是一個方向,那兒不止有虞畢出,還有那個非常十分以及特別無理取鬧厭惡他的老爹。

他很快轉回頭,在姬老母耳邊低語了一句,便撥開人群跑了。

姬承忠成功了,他不止在形式上隔離了姬遠與外界,更讓他的心對外封閉。

他厭惡這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諂媚逢迎,惡心透頂。

姬遠跑回佛堂,心情雜亂地翻起一本書。

他喜歡人,各種各樣的身份地位,形形□□神秘莫測的行事風格,渺小軀體內海納百川的思想,無不神奇。

每當一次次想起這些東西,姬遠總會對外界再生出一點想要看看的希望,看看不同的人,接觸他們的想法。就像褚崢垣和孟鄒一樣,那些奇特的,他所無法理解的思維。

翻書的速度慢下來,他的心情也跟著平靜下來。

合上書,反思自己方才的想法偏激了,那些也是人啊,也有海納百川的思考。雖然那麽多人做著同樣的事,但畢竟是不同的人,出發動機應有些許不同,對同件事的想法也各異。自己一句話,未免囊括了……

然而,這又有什麽?

姬遠突然笑起來,不過是與自己無關的人們,研究透了又有何用?

徒添煩惱。

正當姬大少爺自以為走出了人生一瓶頸準備超脫念佛的時候,一個小廝闖了進來,慌張通報:“夫人不行了!”

這該是一道晴天霹靂般的打擊,姬遠傻傻在原地怔了許久,才開化往外奔去。

大堂人聲鼎沸,酒席剛開,姬承忠才說完話,便聽小廝報告了這麽個消息,“唰”地扔下了正要敬的酒,來不及說句“失禮”,便向內屋沖去。

留一堆茫然的人面面相覷。

虞畢出當時就坐他旁邊,他是習武之人,耳力很好,清楚聽到了小廝的傳話,然後身邊人便風一樣沒了蹤影。

他抿了口酒,微笑,這姬家人,還真是忠孝節義樣樣齊全啊……

絮環的病說大其實也不大,只是各種小病綜結在一起不停折騰,導致氣虛體弱,加上心結沈郁,癥上加癥。

姬承忠到的時候姬遠已經在了,比他早一步退出的姬老夫人在外屋等著,手裏攥著佛珠,嘴裏正念念有詞,一副超度死者的模樣。他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祥之感,以更加火拼的速度沖了進去。

一股惡臭……

他腳步驟然停頓,毫無掩飾地捂住嘴,堵上泛濫至喉頭的酸水。

姬遠面無表情地擡頭瞥了他一眼,又繼續垂眸註視他飽受病痛折磨的可憐娘親。

“嘔啊~”又一口被強灌進的湯藥在胃中翻江倒海一遍後全數吐了出來。旁邊幾個丫鬟小廝慌忙拿手絹擦拭,緊皺的眉間是如出一轍的厭棄。

作為中心人物的絮環正耗盡心力地咳嗽著,似乎下一個破口而出的,就是她的心,她的肺。

姬承忠有些不自在地將自己的手放下,鼻腔在異味的刺激下還是有些發酸。他強撐著自己走進床鋪,片刻之前的焦急心情卻煙消雲散了。

“環兒。”他柔聲喚道。

丫鬟們給他讓道兒。

“嘔兒~”絮環光顧著遵循胃中的反應,沒聽見。

姬承忠連忙拿起手絹給她擦拭。

姬遠在旁看著這在眾人眼中夫妻情深的一幕,他卻只見到他情深意重的父親在母親嘔吐的剎那身子後傾了一下。

這就是愛情。

他笑了笑,退出房間。娘親的病情沒有小廝說的那麽嚴重,性命堪憂什麽。不過是風寒引發的肺炎,又吃了那麽多活血養氣的東西,身子一時接不上罷了。

說他不孝?對母親漠不關心?

哪有?即便像他那個癡情老爹那樣寸步不離地守在身邊又能如何,他又不是大夫,難不成還要哭天搶地再添點堵以示孝心?人又不是死了。

再說……就算真死了……哭又有什麽用?

命不由人,鬼搭理你。

外屋,空空蕩蕩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

好像有感應似的,連姬承忠跑過都沒反應的姬老夫人在姬遠踏出裏屋的瞬間睜開了眼。

“奶奶。”姬遠依舊很有規矩。

姬老夫人望了眼內室,“你母親沒事了?”

“沒什麽大問題,父親陪著呢。”說出這話的時候他都不曉得自己是什麽樣的表情。

姬老母點點頭,緩了半天又道:“這幾日我在這兒陪你母親,佛堂就不去了。你現在長大了,懂的輕重,行事自己把握清楚。”頓了頓,她睜大眼睛,渾濁的眼珠承載著無數看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最後道:“我知道你怨恨你父親,但無論如何他也是你的父親。束得了你一時,縛不了你一世,且好自為之吧。”

姬遠的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沒說,遲遲才回了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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