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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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年覆一年,有趣也是過,無趣也是過,多了某人或缺了某人都同樣過著。

那個佛堂在時間的侵蝕下以肉眼難覺的速度緩慢衰老,原本金光閃閃還驚嚇過小姬遠的猙獰佛像印堂發烏,渾身暗淡,如姬家於這個朝代、這個世間的存在價值般,漸漸失掉了光澤。

姬承忠這些年脾氣越來越暴躁,連對絮環對老母的態度都差了不少。絮環的身子愈發差下去,完全是靠著補藥吊命,曾經明艷的面容已成昨日黃花,雙頰消瘦,瞳子暗淡無光,猶如一個半死人。

姬老母再次回歸了木魚古佛相伴的恬淡日子,看到這家裏的任何一個人都讓她疲倦。她老啦,不再需要什麽世家榮耀,下一輩的事也做不了什麽了。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揣而銳之,不可長保。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

富貴而驕,自遺其咎。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耿延,這就是你早早拋棄這個家的緣由麽。

真是……她長嘆了一口氣,還沒緩過神來,門外一個白影飄過。

“遠兒,”身子老了,心也老了,帶著一個個的動作都變得緩慢起來。姬老母擡眼看這個已身材欣長高過自己的孫子,再次慨嘆歲月的不饒人。

“奶奶。”姬遠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立在門口木頭似的一動不動。

姬老母又嘆了口氣,道:“進來。”

姬遠乖巧的走進佛堂,將懷裏的兩本書規整地放在一旁,在蒲團上跪下,不擡頭也不低頭。

“與你娘親越來越像了,今日也去看過了嗎?”

“是。”少年清俊的臉上一雙極為明亮清透的眸子,卻怎麽也不與人對視,什麽回答都是淡淡的,真如同一尊看透世事的佛。

瞥了眼一旁放著的雜談異志,她又道,“你的興趣倒是廣泛,好歹用在正途上。我也不是嫌這些書沒輕沒重,只怕對你造了誤導。”

這次姬遠沒言。

長久的靜默……過了半盞茶時間姬老母又開口:“罷了,你走吧。”

“是。”

十五,不多不少,不過初至束發,於有的人也許只是年少輕狂的伊始,對於十五年桎梏在小院中的姬遠,當然也沒有度日如年那麽誇張,只不過令他原本就重的心思更重了些。

“嘟——嘟——嘟……”綿長若嘆息般的木魚聲再次回蕩在小院中。

問世間漫長時光,何為鬧,何為靜?

非亙古亂世,亦非青燈古佛。

姬遠有很長一段時間嘲笑過他的父親,隨著閱目的增多,年齡的增長,他已經知道了何為“禍天下”。而父親真以為他的所作所為能阻止這一切?不出門便可無所為於天下?

他輕笑。

不過做了什麽又如何?花花世界與清寂佛堂在他眼中並無區別。就是功成名就的帝王還不是與街邊要飯的乞丐一樣,區區幾十年,一抔黃土,無知歸處。

他對政治行商惺惺作態都不感興趣,倒是慨於各種離奇真實或不真實的故事中如此多的人格思想。

曾經他十分憎惡所謂的神佛仙家,都源於那給他言下不知名一劫的道人。既存天命,既有神明,為何世途多舛,為何人分三六九等,善人不得好死,小人為禍百年?世道如此不公!

而後他又想通了什麽。單單一人的心思便如此覆雜,這世上成千上萬人,即便所謂神明存天縱之能,又何德何能,奈何萬物於鼓掌?

他嘲笑了自己無數次,再次靜心端坐,研讀起那一樁又一樁的人世倫理。

世界之大,孰人趣甚?

然而,封閉的世界終究狹隘,隔閡一破,一切都將崩塌無蹤。

……

慶豐二十四年,西北大亂,養了數十年的邊關銳將們一個個商量好似的,戰死的戰死,被俘的被俘,投降的投降,短短一月時間,那群被中原精細人們稱為韃子的軍隊接連攻下數十座城池,直逼情郎關。

情郎關,顧名思義,那是個山好水好專養好情郎的地方。當然不止男人,女人也一個個生得水靈無比,仿佛與周圍那大片大片的黃沙荒原毫無幹系似的。

至於為何戰無不勝的韃軍堵在了那裏,易守難攻當然是原因之一,另一點,就是現任安邑王的小叔——虞畢出,只身闖入韃軍大營,以不知名的原因拖住了他們。

話說安邑王,是尚彧祖皇帝的一個兄弟。祖皇帝是平民出生,家有一兄,好逸惡勞,貪圖享樂,卻也沒什麽壞心思。當初起義途中還曾陰差陽錯救過祖皇帝一回,身體落了病根。做皇帝的終究忌憚那些血緣相近的人,一是怕他壞了朝綱,更怕的自然是……無需言說大家都心知肚明。於是就賞了他個好地方享清福去了。

再說那個虞畢出,在這之前還真沒什麽名氣。歷代安邑王都以淫奢聞名,後院比後宮還大,更別提沒名沒分的了,真要追究起這位小叔究竟是哪位所出還真是無從著手。

大亂的消息傳到虞都,生平第一次趕上糟心事的小皇帝立刻慌了手腳,忙問眾卿有何對策。打仗之事朝中最有資歷的就屬姬承忠了。聖旨立刻頒了下來,吃了十多年白飯的軍隊終於再次整裝待發踏上了浩浩蕩蕩的旅程。

說來也巧,停滯不動了十多天的韃軍偏偏趕在朝廷大軍到達的那一天忽然裝腔作勢地大肆攻打起情郎關來。更巧的是,姬承忠帶領的大軍在趕到情郎關的前兩天遇上瓢潑大雨,西北多土山,大軍很觸黴頭地碰上了泥石流加山體滑坡,不得不繞路緩慢前進。

那麽,最終兩天休憩得當的朝廷大軍加上個十分出色的領頭人堪稱得上一聲“虎狼之師”了。韃軍自誇百戰百捷的白日夢終在這一戰作古,一步一步再次被逼回了那荒荒莽莽的草原附近。

蒼惘城,這是一座被孤立的城池,也是距離虞都最遠的一座城池。它貧窮,破敗,百姓潦倒,常年顆粒無收。這對於富饒的尚彧而言自然不算什麽,舍了也可以說不稀罕,奪回來只是美其名曰維護領土主權。

姬承忠是出了名的死心眼,應該說姬家大多數都是死心眼子。這事關國家榮耀啊,怎可任由爾等韃族覬覦。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這樣一座無足輕重又破落的城池,耗費了他如此多的心力與,士兵的生命。

仗打得久了,皇帝心裏也慌,何況還有小人進諫說姬承忠故意遲遲不攻下蒼惘城是有擁兵自重之意,還細數了近年來姬家衰落他表現出的憤懣。

小皇帝雖然昏庸,卻也知道動搖皇權的人是絕對要不得的。一道聖旨快馬加鞭送至蒼惘城,命姬承忠舍棄蒼惘城,立刻班師回朝!

龍椅上的人是坐著說話腰不疼,別說這座破城葬送了多少將士的性命,單於他本人而言,這樣撤退,讓他如何心甘?!

雖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但派來宣旨的也不是省油的燈,一看姬承忠不肯回朝,立刻察言觀色地細說其中各種利弊。駐軍耗費糧草不說,犧牲了那麽多將士的性命還毫無收獲,而且蒼惘城的地理位置並非優越,即便舍了也沒多大損失,至少比起上幾條是遠遠不及的。

特使見他仍猶豫,又搬出了他身處虞都的老母與妻兒。

姬承忠幡然醒悟,皇帝想要的不是什麽城池,只是他手中的兵符罷了。若自己不回去,恐怕立刻就會被扣上反叛的帽子,而他的妻兒老母就是槍頭鳥。

何其狠毒……他在心中嘆了一聲,再昏聵到底是帝王之家,殺伐決斷從不缺理由。

“特使所言極是,是姬某思慮不周。”

“將軍嚴重,在下不過是個察言觀色的小人,真言都出自陛下之口。”

令人惡心到吐的惺惺作態……然而,又能做什麽?

姬家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尚彧王朝,也要結束了吧……

姬承忠被自己哀極的想法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又想起姬遠……他定了定心思,板正了想法,不論尚彧朝的未來如何,那反叛的人都絕不該出自姬家!

春華秋實,周而覆始。盛極必衰,亙古不變。

大軍很快還了朝,皇帝親自出城迎接。多麽大的榮耀!卻在一道交還兵符的口諭中,姬承忠對這個給予了他無數榮耀的王朝的最後一點希望湮滅至心底。

與他一同回來的還有那個傳說中單槍匹馬闖入敵營的虞畢出。這人極其低調溫雅,但又極好相處,隨軍途中很快與士兵們打成一片,而姬承忠是在出發了七八天後才知道自己的軍中混入了這麽個人物,連把他當座上賓請上來。

虞畢出很謙遜,沒有一點安邑王血統的驕縱,言行談吐也不凡,幾番談論下來,姬承忠便對這個年輕人十分欣賞。

皇命特詔對大多數人而言自然不會是什麽壞事,虞畢出被破例封為郡王,這本是親王世子才有的資格,可見殊榮之大。

而後,他又被姬承忠強邀,在虞都逗留了幾日。

姬承忠最終追悔莫及,因為帝輔星的相遇正是自己一手促成。當然,那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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