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關燈
陸漾只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被人推到了懸崖邊上,前路有野獸,身後則是萬丈深淵,她無路可走又搖搖欲墜。

她強迫自己冷靜,知道自己現在不能輕舉妄動,童大山這個男人又高又壯,激怒了他對自己肯定沒有好處,於是什麽都沒說,只是渾身緊繃,定定地盯著童大山。

見她沒有什麽反應,童大山好像覺得自己的舉動成功了,又很快松開了她,神色如常地笑著道:“咱們一起長大的那批孩子都走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你願意回來看看,不光是我,大家都熱情得很,想讓你在村裏住一宿呢。”

陸漾張了張嘴巴,下意識的話語過一遍腦子,到了嘴邊又轉了彎:“童大哥說的是,我這麽長時間才回來一趟,本來就不該急匆匆地走的。”

說罷,就看見童大山的神色緩和了許多,一點都沒有剛才面露兇光的樣子,簡直讓人誤以為沒有剛剛那麽一回事。

陸漾心頭一松,這時候才想起來後怕:如果童大山當時不松手怎麽辦?如果童大山趁那個機會做點其他的事情怎麽辦?

想著想著,額頭就沁出冷汗來。她冷眼瞧著童大山的背影,不知道這人到底想幹什麽。

童大山畢竟也是上過大學的人,和村裏那些沒受過教育的男人不一樣。

就剛才那一幕,陸漾就意識到自己不是那麽容易抽身的,於是也就不再提這件事,暗中卻調好了手機,做好了時刻報警的準備。

只見童大山又靠過來,親切地問道:“時間不早了,我先帶你去吃飯,然後領你去看看咱們村裏新修的招待所。”

那副樣子儼然是一個合格的東道主。

陸漾也配合著笑了笑。

忙活了一下午,太陽已經有些西落了,確實是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了,只是陸漾一點也不餓。

幾乎每家每戶都在準備晚飯,而且大部分人家的屋子裏都透出了剁餃子餡的聲音。

一縷被夕陽染成金色的風飄進衣領,涼颼颼的,冷得陸漾打了個寒顫,把衣領往上拽了拽。這個溫度提醒了她:哦,好像今天是立秋,所以家家都在包餃子。

可惜她是個沒有家的孩子,姥姥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給她包餃子吃了。

童大山的聲音讓她從短暫的思緒裏回轉過來:“我們去吃村口的那個趙家小館,那可是咱們這兒最體面的飯店了。”

陸漾禮貌地說道:“一切都聽童大哥安排就好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妹子你還是那麽和善,”童大山的大手在她肩上拍了拍,語氣又神秘起來,“聽說你回來,村裏的老人都挺想你的。待會兒吃飯,還有個人作陪,你一定很想她。”

陸漾仍然保持著那副禮貌的假笑,沒有多說什麽,心裏卻疑惑得很:什麽叫我一定很想她?這個村子裏還有什麽人是值得我留戀的?

不會是……

一進飯店的門,陸漾就倒吸了一口涼氣:果然是她!

只見解阿梅坐在位子上,那個樣子顯然是在這兒等了好久了。

***

阮玉煙正躺在陸漾躺過的床上,手邊是陸漾用過的枕頭和被子。她將面孔深深埋進枕頭,用力地嗅著陸漾留下的氣息。

陸漾,陸漾,陸漾……阮玉煙的心裏快把這兩個字揉碎了,瘋狂地想要把自己給揉進被子裏。她甚至跪在床上,祈求這間屋子賜予她更多與陸漾有關的東西。

明知道陸漾頂多明天就回來了,她卻已經忍不住不斷地翻日歷,一遍遍地看表,數著離陸漾回來還需要多長時間。

可能是因為陸漾不在身邊,阮玉煙只覺得自己體內的藥物越來越發作了,連吸煙都遏制不了。

她把成堆的煙頭收拾了一下,又對著鏡子,拉緊了領帶的扣子。

冷靜,你是受過教育的人,不是動物。她用刮眉刀抵住了咽喉,只要自己喘|息一重,就會被刀刃割出一道血痕。因為有所顧忌,所以她才能勉強控制自己的呼吸。

呼吸稍微平穩,她雙臂撐在洗手臺上,蒼勁的手狠狠抓住水池邊緣,硬挺的青筋從白皙的肌膚下霍然凸起。

不行,根本忍不住。

堅持了不到十分鐘,阮玉煙就放棄了抵抗,一頭栽在沙發上,將面孔埋進陸漾送給自己的圍巾裏,然後撥通了打給陸漾的電話。

冰冷的提示音響了一會兒,然後戛然而止。

居然無人接聽。

為什麽?阮玉煙又打了一遍,結果還是一樣的。

她沒辦法,只好給陸漾發微信語音:“小鹿,理我一下。”

“小鹿小鹿,快點理我。”

“小鹿,嗚……”

這聲嗚咽脫口而出,一點前奏都沒有,連她自己都微微一驚。

看不見陸漾,可把阮大總裁給委屈壞了。

然而陸漾看起來似乎無動於衷,一句話也沒有回覆。

阮玉煙只好難受地撥通了林棲的電話:“陸漾不理我。”

林棲心說她不理你你跟我說什麽,我又不能把她給搬過來,再說人家小鹿不是回家辦事了嗎?那肯定是忙著和家人團聚呢吧?

看了眼日歷,林棲提醒道:“今天是立秋,說不定人家和家裏人吃餃子呢。”

阮玉煙一怔,這才發現日歷旁邊確實寫著“立秋”兩個小字,只不過自己只關心陸漾回來的日期,所以竟然給忽視了。

對啊,今天立秋……可是陸漾家裏不是只有一個母親麽,她會給陸漾包餃子?

平時倒也罷了,別人都吃餃子的日子裏,我家小鹿可不能沒有餃子吃。

想到這裏,阮玉煙猛然從床上彈坐起來。

林棲在電話那邊聽見一陣瑣碎的聲音,不由得問道:“你幹嘛呢?”

“我要出門,”阮玉煙堅定地說道,“我要去解家村。”

林棲點開購票app,翻看了一下:“可能是去那個地方的人太少了,下午和晚上的車次都停了,最早也就是明天早上的。”

“我開車去。”

阮玉煙一邊說著,人已經來到後院停車庫了。

開車去挺好的,順便在路過酒店的時候給陸漾帶一份餃子。那家酒店好像出了新品,是花膠雞湯底的海參餃子,也不知道陸漾喜不喜歡。

她又給陸漾發了微信:【ctm阮玉煙】喜歡吃什麽餡的餃子?

陸漾還是不回覆。

我必須得去看看。阮玉煙琢磨著,搭在方向盤上的指尖用力攥緊,劇烈顫抖。

她轉念又想起了什麽,給私人醫生去了個電話:“我之前請你開的確診證明開好了麽?“

***

進了飯店,沒等陸漾做出反應,她的手腕已經被童大山抓住,異常熱情地將她拉到解阿梅面前:“你不在的日子裏,阿姨都快思女成疾了,成天以淚洗面。”

放屁!陸漾連假笑都笑不出來了,那副眼神簡直像是看仇人。

我說她怎麽那麽聽話,一整天連個電話都沒有打給我,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解阿梅之前無理取鬧、撒潑傷人,現在又算計了一大圈還不肯放過親生女兒的樣子,真是讓陸漾作嘔。

不僅如此,解阿梅明顯是怕她直接走人,居然還請了隔壁的趙大娘作陪。趙大娘和陸漾的姥姥關系不錯,小時候解阿梅不管女兒,趙大娘還幫忙照顧過陸漾好幾次。

可是因為解阿梅對母親不好,趙大娘一直挺看不上她的,現在怎麽會一起來吃飯?陸漾想不明白。

大概是看出了陸漾的抵觸,解阿梅居然毫不遲疑地一下子跪在她面前哭訴:“漾漾,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們老板的醫藥費我也都賠了。你再給媽媽一次機會,好不好?”

不僅如此,童大山還在旁邊添油加醋,滿臉驚慌地去扶解阿梅:“阿姨,你們是親母女,陸漾是出了名的孝順,怎麽可能對您這麽絕情呢?”

陸漾一眼就看出這兩人一唱一和,童大山這句話看似給她解圍,但實際上一邊幫忙把事情的動靜鬧大,一邊又道德綁架。

解阿梅這麽一鬧,鄰桌的人都紛紛往這邊看,倒好像是陸漾欺負了她似的。

陸漾臉色一青,也不打算和她多糾纏,只是淡淡地說道:“行。”

解阿梅如蒙大赦,趕緊由童大山扶著站起來。

一行人這才坐下來。

趁著解阿梅和童大山張羅著點菜的功夫,陸漾拿出手機,打算給阮總發條消息。

至少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麽事情,她這邊又不方便報警的話,還有阮總能發現不對。

剛剛點開微信界面,童大山的聲音猝然在頭頂響起:“好不容易聚一聚,就別忙著工作了吧?”

陸漾唬了一跳,身子激靈了一下。就是這麽一瞬間的功夫,恰好服務員在旁邊擦地,竟然一不小心碰掉了她的手機。

然後,手機就掉進了水桶裏。

“你怎麽幹的活兒?啊?你們老板呢,把他給我叫出來!“童大山怒不可遏地打了服務員一巴掌,又向陸漾賠笑臉,“妹子你別急,明天我陪你去鎮子上再買一部手機!”

“不用了。”

趙大娘和解阿梅也都附和道:“對對對,讓你童大哥賠你一個就行了,你別生氣。”

“不用了。”

陸漾冷冷地打斷他們的話。

當她是傻子嗎?那個服務員就是故意的,誰看不出來?

這仨人都沒想到,陸漾小時候那麽軟的性子,現在也就是個年輕小姑娘罷了,居然還有這麽嚴肅的時候,一時間都楞住了。

只見陸漾的目光在這三人臉上流轉,然後逐漸悲涼起來。

她沒想到,回一趟所謂的家,竟然也要遭遇這麽多險惡的事情。

直到現在,她終於徹底地認清了這個事實:自己已經無家可歸了。

想到這裏,她居然連傷心都沒有了,只覺得好笑。

於是,她嗤笑一聲,盯著童大山:“你們到底有什麽事跟我說,不如現在就直說了吧?”

既然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了,童大山只是幹笑了幾聲,與趙大娘和解阿梅對視一眼,從容地開口道:“別說得這麽難聽嘛,我們就是想請你幫個忙。”

說著,語氣又奉承了起來:“還不是因為你年輕有為,二十幾歲就當上了公司的部門經理?咱們都是小時候的玩伴,我也是大學畢業,總是在這個村子裏不合適,也想出去看看……”

原來是這樣,算計了一番就是為了裙帶關系。陸漾的頭腦飛速思索,分析著目前的局勢:她現在連手機都壞了,又被這三個人盯上,態度強硬只會對自己不利。

得含糊過去,然後趁機脫身才行。

陸漾這樣想著,然後隨口應和道:“哦,可以啊,不過這得等我回去問過我們老板。”

見她的口風有些松動,童大山繼續煽風點火:“咳,誰不知道我們陸大妹子年輕有為,部門經理提拔一個員工算什麽啊,你們老板肯定不會反對的。”

“再說了,你跟你們老板的關系不是也挺好的嗎?”

說著,還刻意地眨了眨眼。

這個眼神,這個暗示的意味,讓陸漾直作嘔。

她淩厲地看了一眼解阿梅,見解阿梅欲蓋彌彰地低下了頭,就知道這女人肯定是把她和阮玉煙的事情亂說了。

一邊還要吸別人的血,一邊還要編排人家,這一手又當又立可算得上是絕活了。

陸漾本來就不想答應,現在甚至連和他們周旋都不願意了。

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阮總。

阮總本來就是新到任的總裁,好不容易才領著部門的同事們幹出了一番成績,在業內的口碑蒸蒸日上。難道陸漾要仗著阮總的信任,把無才無德的人走後門帶進公司?

這不是砸阮總的招牌嗎?

要是人人都像她這樣,阮總的工作還怎麽幹?

士為知己者死。陸漾不會做對不起阮總的事情,哪怕只是一點點。

因此,她這次直截了當地說道:“這件事我做不到。”

然後反而坦然了下來,耐心地看著眼前的三個人,等著他們處置自己。

沒想到童大山反而笑了:“妹子,你是不是覺得幫我這個忙拿不到好處啊?”

說著,也沒給她回答的時間,他又看了一眼解阿梅說道:“阿姨的意思呢,是你一個小姑娘在異地打工,孤苦伶仃的,也沒個伴兒。咱們這都是知根知底的,你這次回來,順便就……”

敢情不止要攀關系,這還要相親啊?陸漾簡直要氣笑了,阮總的面孔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憤怒地站起身來一拍桌子:“你們想都不要想!”

話音一落,童大山的臉色就冷了下來。

陸漾只覺得手腕被人攥得生疼,接著整個人都失了重心,一下子跌倒在座位上。

不等她掙紮,童大山又來掐住了她的脖子。她一陣頭暈目眩,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你再怎麽厲害,也別忘了自己只是個女人,你是沒有主動權的,”童大山陰冷地笑了,“只要在走出村子前,我們生米煮成熟飯……靠!”

陸漾一把掀翻桌子上的茶水壺,滾燙的熱水淋了童大山一頭,她自己也被燙到了。

童大山一下子失去了力氣,慘叫一聲,趁他還沒緩過來,陸漾竭力爬起身來,拼盡全力往飯店門外跑。

“抓住她,快抓住她!”

身後還傳來解阿梅的聲音。

她連傷心都忘了,心裏被驚慌的恐懼所占據,慌不擇路。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裏,她看見了一條平整的公路,大概是省道一類的。

沒想到正好有一輛車從這裏開過。

陸漾一下子沖過去,卻因為腳步不穩,一下子崴到了腳,踉蹌地倒在了車前:“救、救命……”

“幹什麽的,瘋了嗎?”

阮玉煙什麽都沒看清,只知道一個模糊的影子飛速地沖到了車前,急忙一腳剎車踩了下去,這才沒有撞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