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霄之前沒有細想, 只是下意識不想讓顧一只深入接觸工作室的事……現下看宋柏予態度良好, 顧小鳥聽都聽得差不多了, 便大方允許他進屋旁聽了。

這邊的地下室原本是空的, 只臨時搬了兩張沙發和小茶幾進來，一張沙發給宋柏予，另一張歸樓霄, 顧一只就沒有地方坐了。

宋柏予原本想說把自己的沙發讓出來, 或者通知樓上保安再搬張椅子, 就見樓總大人已經拉著那個好看的少年坐在了自己腿上。

顧一只：“……”

小鳥大人十分尷尬, 跟樓霄掙了一會兒, 勉強坐在了他那張沙發扶手上。

樓總大人不太滿意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腰。

宋柏予：“……”

他已經腦補出一套“霸道總裁愛上我之強搶民男”的26集偶像劇了。

那男孩子明顯不願意啊！

估計還不知道大魔王的可怕吧……樓總現在正在興頭上還有耐心哄著騙著, 等真惹毛了還不知道會怎麽對待人家！

只希望能好聚好散吧……

宋柏予看顧一只年齡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大, 忍不住就有些擔心。

宋柏予不屬於核心研究人員, 自然也不知道樓霄副作用的詳細情況, 對於樓霄會喜歡上別人的事驚奇歸驚奇，看看顧一只那張臉倒也能理解。

顧一只倒是還在惦記剛剛說的話題，見他看向自己，便問：“藥劑失效了，然後呢？你就又服用了一次？”

宋柏予頓了頓，見樓霄並沒有發表什麽意見, 便小心回答了他。

“沒有，”他簡單解釋道, “異能藥劑最顯著的特性有三個, 除了有副作用、會過期之外, 另一條就是——同一種藥劑，終身只會對人起效一次。”

顧一只：“哈？”

樓霄怕他沒聽懂：“異能藥劑的‘過期’其實是人體免疫系統產生抗體，逐漸消滅了藥劑殘留，因此再攝入同種藥劑並不會再起效。”

“不是……不對啊！”顧一只想了想，淩亂道，“你還記得我有個叫蔣馳的同學嗎？就是買了‘Whisper’的那個……他第二次用藥也起效了啊！”

“那是因為，”宋柏予很快解釋了這個例外，“——那就是我在論壇上販賣藥劑的目的。”

顧一只微微一怔，想到了蔣馳說對方免費提供了第三次“調整”後的藥劑，還需要他提供血樣……

顧一只頓時懂了：“所以——你是在用買藥的那些人做實驗，好研究出讓同種藥劑再次生效的方法？！……”

小鳥大人難以置信道：“但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你怎麽能用別人做實驗呢？！別人也都有家人朋友……”

宋柏予微微一楞，似乎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麽問。

用活人做試驗……不一直是這樣的嗎？

他看了看樓霄，到底沒有將到嘴邊的話說出口，轉而道：“這要怪他們自己。如果他們不貪心，沒有來找我第二次，我也不會逼著他們嘗試……再說這也是為人類藥學研究作出的貢獻……”

說是這麽說，但是你不僅沒有告訴人家藥劑有副作用，賣的還是禁售藥，修改配方再給人家後，也沒有任何“風險提示”。

對方完全就被當成了毫不知情的小白鼠！

顧一只完全不能接受他這種“自私的正義”，之前聽他說女兒的事的時候還有些同情他，現在完全是路轉黑了。

他氣憤道：“那你出售禁售藥劑呢？這些藥劑的副作用那麽大，萬一真的害死人怎麽辦？”他想到翹楚繼父的案子，頓時一拍桌，“不對，你已經害死人了！人家也是別人家的女兒，也會有一個父親為她傷心……你怎麽能這麽自私？！”

宋柏予之前覺得他像自家孩子，不自覺就對他有了幾分親近，現下被他義正言辭地教訓，難得有些羞愧，漲紅著臉，憋了半晌才梗著脖子道：“我沒想那麽多……”

“你！”顧小鳥登時氣成河豚，深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他平時跟人鬥嘴時你來我往說得遛，對著宋柏予這副“我知錯但我不後悔”的態度，卻不知道罵什麽好。

樓霄原本一直安靜聽著，此時見顧一只不高興，突然張嘴道：“你就算研究出來了讓藥劑再次生效的辦法也沒有用。”

宋柏予頓時急道：“怎麽沒有用？！呢呢我可以再回去……”

“因為，”樓霄打斷他，“——死去的人是你回去的理由。”

宋柏予似乎沒有聽懂，先是怔了怔，很快卻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睛驟然瞪大。

研究時間悖論的科學家們並不完全是反對穿越理論的，其中一部分人是多重宇宙理論的支持者，另一部分人則認為——時間具有自我的邏輯修覆能力。

就好比一個人不可能回到過去殺死年幼時的祖父，因為他的‘存在’就證明了他祖父安然地活到了結婚生子……

顧一只也很快便想通了。

“你剛剛說，你女兒最多只活到了16歲……”小鳥大人道，“是因為你在2年前開始了‘Door’的研究，而你女兒的死是你研究這個異能藥劑的契機。”

既然宋柏予為了救女兒而回到過去，就說明他女兒一定已經去世了。

顧一只：“換言之——時間穿越永遠不可能改變你想改變的那件事，因為那件事的發生才是你穿越時間的前提。”

“怎麽會……”

宋柏予渾身都僵住了，他喃喃自語了幾聲，繼而突然擡手，難以接受地捂住了臉！

只要可以救回女兒，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五分鐘前，他還滿心堅定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哪怕犧牲別人，哪怕被罵自私，哪怕遭受良心譴責，他都可以不後悔……

大不了將自己的命賠給他們。

顧一只嘆了口氣，道：“你還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嗎？”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小雅……雲婷……我做錯了嗎？我真的錯了嗎……”

宋柏予渾身顫抖，淚水從他指縫中湧了出來。他像是一個終於被時間擊垮的失敗者，從沙發上滑落下來蜷成一團，無助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兩年心血，十年光陰。

冒著被樓霄發現的危險盜售藥劑。

害了那麽多無辜的人。

不但永遠不可能救回女兒，還失去了妻子。

不……

是他親手害死了最愛的妻子！

如果他不用異能回到過去，妻子甚至不會死……

宋柏予頭一次感覺到了迷茫和恐懼。

他只能痛苦地抱著頭，從喉嚨深處發出崩潰的哭嚎。

“我錯了……我後悔了……小雅你回來啊……我再也不做了！我知道錯了！”

顧一只看到他痛哭認錯，心情指數卻仿佛比剛才更低了……說到底，宋柏予不過是個無奈的父親罷了。

傷心悲痛的時候人人都有，有人守住了理智走出悲痛從此幸福美滿，自然也有人自囚於傷痛畫地為牢永遠在顧影自憐。

顧小鳥看著傻白甜，倒是不會胡亂指摘別人的悲痛，只覺得韶華須臾，在有限的生命裏好歹也要不違本心，不然多半是要後悔的。

樓霄原本還想問宋柏予關於派人追殺顧一只的事，見他心情崩潰便也不急於一刻，顧一只明天還要回學校上課，樓總便帶著人回家睡覺去了。

回去的路上顧一只還一直在想宋柏予的事——冒了那麽大風險，折騰出這麽多事，最後卻發現不但想挽回的沒能挽回，反而失去了更多……

實在有些讓人唏噓。

咦？

說起“冒風險”——看樓霄昨晚“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樣子，還以為他有多生氣！怎麽今天態度這麽“和藹可親”，不但沒有大刑伺候，還讓宋柏予說了這麽半天……

樓霄去洗澡了，顧一只一個人在king size的大床上滾了兩圈，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樓霄是那種還會好心幫背叛者分析異能藥劑原理的人嗎？！

顧一只雖然沒怎麽見過樓霄跟其他人相處，看最開始“大佬”對自己的態度，也知道樓總大人現在對自己是有些特殊的……

樓霄會認真給他解釋每種藥劑的原理和效果，卻不一定會對別人也如此耐心細致……特別還是對這種明顯一開始就惹了他不高興的人。

所以——大魔王是故意的？

簡直細思極恐！

自己罵了半天都死不悔改的宋柏予就被樓霄那一句話說到崩潰大哭，整個人都仿佛喪失求生意志了……

再想想，之前樓霄說了句讓他先解釋一刻鐘，就是說其實是準備等他解釋完了再出手教訓他的吧？

所以是因為自己去了，樓霄才沒有動手，就直接跟自己回來了嗎？

顧一只打了個寒顫，大約是並沒有見樓霄真的怎麽動手，再加上粉絲濾鏡略厚，倒並沒有覺得樓霄很過分，東想西想的沒等樓霄回來就大字型在床中央睡著了。

等樓霄上了床，沒蓋被子的顧小鳥在睡夢中感覺到冷，又自覺靠近熱源，鉆進了樓總的懷裏。

樓霄低頭親了親他，拉燈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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