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著白布的屍體被從對面包間內運了出去，剛剛見過的那個中年發福男被警察壓著經過他們門口，一眼看到季翹楚，立刻像看到了救星般開始吼：“我真的是無辜的！那是我兒子！你們去問他！我真的只是來吃個飯……”

翹楚抿著唇沒有說話。

大概是見沒有人理他，那人表情一變，瞬間又猙獰道：“一定是你！季翹楚！”

他四處張望，捉住警察的袖子嘶啞咆哮：“警察同志！一定是他故意害我！我沒有想殺人！我沒有想殺人！是他！是他給我下了什麽藥……”

警察道：“事情具體經過我們會查清楚。”說著便將他拖走，強行塞進了車裏。

男人吃了藥這一點的可信度確實頗高，因為任誰都看得出這男人的精神狀態不太正常。

問題就在於他一口咬定有人下藥……

就好像是知道這麽說會被警方采信似的。

“怎麽回事？”蘇越小聲問。

穆川搖搖頭，見穿著白大褂的警務人員拿著茶杯和試紙，正跟領隊的警察說著什麽，旁邊的服務生慌亂解釋，時不時還指指他們這邊。

穆川與雲蕩對視一眼，看那警察很快轉身朝他們走了過來。

一行人很快便被帶去了警局。

季翹楚是唯一跟那男人認識的人，卻並沒有去茶水間倒過水，對面屋裏的人也證明了他們是臨時決定來這間飯店吃飯，不存在蓄意提前下毒的可能性。

警方倒也沒有為難他們，說明以後可能會需要他們配合調查，做完筆錄大家便能回去。

然而筆錄才做到一半，調監控的警員回來了，喝過走廊上四杯茶中其餘幾杯的顧一只和季翹楚便又被單獨帶了出去。

對方解釋：“因為不確定茶中是否都有藥劑成分，需要你們配合抽個血進行化驗，今晚可能需要在這裏再接受一晚觀察。”

畢竟剛剛出了命案，警方即便不懷疑是他們下的藥，也會擔心如果他們誤服了同樣的藥物會對其他人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脅。

顧一只和季翹楚都表示了理解。

小鳥大人酒醒了大半，現下滿肚子好奇，卻也知道暫時必須憋著，十分乖巧懂事地決定回去之後再黑進警局檔案庫滿足好奇心。

其他人先回了學校，顧一只抽完血便等在休息室裏用新手機跟蔣馳發短信——[沒有見到咆哮繼父，翹楚去抽血了，目前一切都好，完畢！]

蔣馳道：[你給我拍張他的照片看看吧，我不放心。]

顧一只：[好噠！]

他聽到有人從抽血室裏往外走，立刻舉起手機打算幫蔣馳拍張照片證明。

“哢嚓”一聲拍照音效。

就見樓霄從屋裏走了出來。

顧一只：“……”

樓總大人：“……”

兩人毫無準備地在無人的大廳內對上了視線。

顧一只胸口一震，像是有人“嘩”一下在胸腔內澆了一杯熱水，又像是千斤鐘杵“咚”一聲沈重敲擊蒲牢種紐。

古老梵鐘雄渾悠揚，延綿不絕的震顫像是剎那劈開了鋼筋泥土。

無數繁盛花枝在這一秒內瘋狂抽芽綻放，猶如黑夜裏璨然盛放的焰火，轟然炸響，卷天蓋地，在這狹窄室內開出了整個世界的荼蘼。

顧一只的手機無意識地掉在了地上。

他像一只被美杜莎吸引了全部註意力的獵物，一面沈迷其中，一面危機感大肆鳴警！

好似被困在了這方寸對視之澤，移不開目光，失去了自我，幾乎產生了一種被怪物盯住時喘不過氣的感覺……

然而全程不過短短幾秒。

季翹楚抽完血走進來，樓霄眨眨眼回過神，顧一只才終於像脫水的魚般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顧一只：“！！！”

怎麽回事？！

顧一只驚悚想——我被鎖魂了嗎？！

剛剛是什麽？！

穿越？重生？系統？超能力？！

翹楚莫名其妙：“你怎麽了？”

顧一只一秒恢覆正常，氣質美少年.jpg溫婉笑：“沒事沒事……對啦，長夜漫漫，你要不要來聊聊天？”

季翹楚：“……”

警局只有一間休息室，裏面只有兩張極小的簡易折疊床，三個超過一米八的男人顯然睡不下，所以他們必然有一個只能坐在大廳的椅子上休息。

顧一只時常熬夜打游戲，原本想自告奮勇坐大廳，卻見樓霄微微皺眉，伸手一指：“我要跟他住一起。”

顧一只：“哈？”

顧小鳥瑟瑟發抖。

天啦嚕！

難道是因為我發現你穿越/重生/系統/超能力，所以今晚要被滅口了嗎？！

在警局也敢動手你會不會太大膽了那麽一點？！

樓霄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顧一只被看得有點透心涼，心驚膽戰想：咦？他是不是知道我在想什麽？

因為走神沒來得及反駁，等顧一只回過神來已經跟樓霄躺在了狹窄的休息室裏。

於是沈浸在巨大腦洞中的顧小鳥理所當然地失眠了……顧一只一貫吃得好睡得香，這還是近五年內第一次失眠。

顧一只默默地想：一定是因為隨時有可能被殺掉！

休息室非常小，兩張床鋪開後基本上約等於肩並肩。

顧一只幹巴巴躺了二十分鐘，估摸著樓霄應該睡著了，終於悄咪咪睜開一只眼睛。

不到三尺的距離內就是樓霄的帥臉——閉著眼的時候少了幾分侵略性，反倒越發能凸顯出五官的完美。

你好呀金字塔小尖尖！

你真是好看……

不要誤會，我就是純欣賞，沒有別的意思。

顧一只漫無目的地跟自己聊了一會兒，就見樓霄微微皺起了眉——

咦？做噩夢了嗎？

顧一只盯著他看了半晌，越發覺得樓霄是真的不舒服，鬼使神差便伸出手，想要去撫平他皺起的眉峰。

在幾乎要碰到時，樓霄卻突然閉著眼開了口：“不要碰我。”

顧一只被嚇了一跳：“……”

樓霄繼續直白道：“皺眉是因為你很吵。”

顧一只：“=口=？！”

天啦他真的可以聽到我在想什麽！！

樓霄道：“是的。”

樓霄：“所以再吵就把你殺掉。”

顧一只：“……”

顧一只：“……”

我不吵了！嚶嚶嚶QAQ

樓霄：“嚶嚶嚶也殺掉。”

顧一只做了個在嘴上拉拉鏈的動作。

然而失眠並不受主觀意志控制。

顧一只艱難克制著自己不亂想，反而越發睡不著覺了！

又躺了一會兒，小鳥大人突然靈機一動，想出來一個絕佳的好主意——

背代碼。

彌賽亞是個八只手的怪物，輸入速度和邏輯能力都堪比人腦超級計算機，常常別人想三步他已經想了三百步，自然毫無壓力地虐遍全網無敵手。

而顧一只則是全靠詭譎的思維方式碾壓普通群眾。

彌賽亞經常開玩笑說想把顧一只的腦袋打開看看裏面裝的都是什麽，為什麽總是能想出那麽多奇奇怪怪的解題思路……

顧小鳥雖然跟彌賽亞不是同一種意義上的強悍，但毫無疑問的是，他們都是信息領域內毋庸置疑的天才。顧一只在全球黑客論壇T/T上的排名，甚至一度超過彌賽亞，長期保持在第一位。

小鳥大人沒有撒謊——他是真的也很厲害。

因此，顧一只腦內的代碼，是非常漂亮的。

流暢優美，邏輯清晰，沒有絲毫錯誤和修改。

[漂亮]。

樓霄睜開眼，看了看對面閉著眼的男生。

樓總大人生來就跟普通人不太一樣，小嬰兒的時候無法控制異能，差點造成許多無法挽回的巨大破壞，後來便只得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實驗室裏，直到徹底接手了樓氏集團和異能工作室，才開始接觸正常人類社會。

大概因為跟人群隔離得太久，樓霄有嚴重的社會融入障礙，感覺除了自己外的所有人都好似跟自己並非同類。

他就像生活在一個電視機或全息游戲裏孤獨的“玩家”，理智上知道周圍所有的人都是有自我意識的生命體，潛意識裏卻依舊將他們通通當成隨時可以消除刪檔的NPC。

也因此，他對什麽事都不在意，將什麽都不放在心上，重度臉盲，記不住任何人的名字，也懶得跟任何人有所交集……

但是在這一刻——

顧一只平緩流淌的腦內代碼充斥了他雜亂的世界，好似月光般溫柔灑下的半透紗簾，將因屏蔽器沒電而轟然擠入的所有嘈雜思緒通通隔絕在外。

整個世界喧囂一片，唯獨這間逼仄狹窄的房間中毫無預兆地升騰起成串的字符和運算，好似吟游詩人用遠方不知名國度的語言譜寫出的無國界曲調，代碼組成的堅實壁壘為他支撐起了一個難能可貴的夜。

在這個夜裏。

大約是距離足夠近了，呼吸交錯間，樓霄像是第一次看清了一個人的樣貌——

睫毛修長，五官精致，皮膚白皙。

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漂亮”。

所有天才最大的財富，其實是“專註”。

兩個人此時都不清楚，因為顧一只寫代碼的時候有著超乎尋常的專註和享受，他在腦內進行編寫的時候，全程傳遞的情緒都極為平靜而愉悅……

這才會，讓人不由放松了精神。

樓霄看著他，逐漸思緒平靜。

繼而終於，頭一次在沒有屏蔽器的情況下安然酣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