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介入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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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他。他四歲,一個人蹲在榕樹陰下,用樹枝挖著蚯蚓。他的頭發是金色的,眼睛是綠色的。

他在貴族小鬼的圈子裏也是個異類。他從來不和那群老氣橫秋的少爺們走在一起,寧願自己孤單地去逗流浪貓、玩泥巴。

對於他來說,那是最天真、最純潔的年齡。他做著一切我沒有機會去做的事情——我那老爹文縐縐把它們成為“庶民之舉”,禁止我去接觸。他希望我表現得更為得體,更像個酸倒牙的“高貴血統繼承人”。

真是可笑,我本來就沒什麽高貴血統。

我躲在不遠處的樹後,看著維克挖出蚯蚓後對著它傻笑。真不知道那小鬼在笑什麽,那時我想,他可真令人不爽。

這是個危險的想法,因為就算是在當時,我也早就已經不是什麽天真善良的乖孩子了。我剛群毆中脫身出來,手上沾著那個試圖讓我跪下啃泥巴的大孩子們的鮮血。

他似乎察覺到有什麽人在。我卻沒有讓他發現。

我打算等他走進一點時,忽的跳出來,一拳打得他嘔吐,再逼迫他把嘔吐物和蚯蚓攪和在一起吃下去。真是不錯的畫面,適合他這樣高貴又漂亮的圖諾小少爺。

他果真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我握緊拳頭,露出未來那個能讓最能扛刑的硬漢尿褲子的微笑。

他再走近一步,我就會出手。

再走進一步……

這個孩子是我的獵物。我一個人的。

但是——

“維克。”一個小姑娘突然從我身旁的樹上跳了下來,“好無聊,咱們回家吧。”

維克多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梅,我本來以為你會很喜歡的,我最喜歡這裏了。”

“無聊。”小姑娘哼了一聲。

他們兩個加起來當然也不會是我的對手,但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忽然一點也不想出手了。

真掃興。原來他不是孤身一人。

“梅……”維克多看起來快要哭出來了,“梅,對不起,你不要生我的氣。以後我再也不來這裏了……”

“不許哭!蠢死了!”小姑娘皺著眉頭,呵斥道,“為什麽你不揮起拳頭,為我冒犯你的事情揍我一頓呢?”

“可是,梅。我們是好朋友啊……”

“現在還不是。”小姑娘固執地說,“等打贏我咱們才是好朋友。”

維克低下了頭,“可是,可是……他們不讓我跟你打架。他們說你是女孩子,而且你是圖裏亞德……”

“狗屁女孩子!狗屁圖裏亞德!”小姑娘一怒之下,飛起一腳踹在我藏身的樹上,差點讓我暴露位置。“女孩子就不能打架嗎?我看他們是嫉妒女孩子打架厲害才發明的這種禮儀吧!”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後悔。真不應該放任這個小姑娘平平安安地長大的。不得不承認,後來我多次被她打得很慘。

維克這回真的哭了出來。小鬼用力地吸著鼻子,“對不起,梅。不行。我真的不能再跟你打架了……對不起,讓你失望了。可是他們會打我的。”

“打你?哼,他們敢!”梅琳達一把抓住他的手,“誰敢打你,我絕對不會放過他們——你可是我小弟!”

現在的小姑娘真是奇怪。我想,小小年紀,就開始收小弟。

維克多擦了擦鼻子,笑了。小鬼的牙很白,又整齊。

“這還差不多。”梅琳達拉著他的手,“走吧,回家。昨天我看到一篇講峽谷崎嶇地形排兵布陣的文章,特別好。我指給你看。”

“真的嗎!”維克蹦了起來,“梅,我們現在就回去!”

小孩子真是幼稚。一蹦一跳的。

等他們走遠後,我從樹後走了出來。已經看不見他們的背影——那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的世界融洽到我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打斷他們的時機。

這個世界離我太遠。或許我該放棄。

可惜,“從不輕言放棄”是我這個人渣罕見的好品質之一。

維克和梅琳達來到陸軍學院,仍然親密無間,讓旁觀者找不到一個介入的空隙。而我繼續做他們的旁觀者,正如小時候那樣。

後來,我那三個最鐵桿的小弟註意到了我的註視的對象。不過他們似乎有所誤會。

公爵世子一臉賊樣地說:“老大,要不要把她堵在……”

我瞟了他一眼。教子無方成這樣,舊貴族大概很快就會沒落了吧。“你打得過?打得過就去試試。”

那少爺咧著嘴,笑得有些尷尬。

作為男校中唯一的女學生,梅琳達本會十分危險。但沒人敢惹她。少數幾個不識相的想用陰招,被我找人教訓了一頓。我對人們說:我統治著的這個學院,不會允許這麽卑鄙的事情發生。

聽起來很正義,對吧。我說完後自己都想笑。

真是虛偽,不過這是必須的。這是手段,你大概不會理解,艾嘉。

不過,有半句話倒是真的,“我統治著的這個學院”。此時,整個學院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握在了我的手心,連教務人員都不得不和我合作才能管理學校。

每一個學生最秘密的行為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情報系不是白讀的,總得派上點用用場,對吧。我憑借這些情報,做著我的土皇帝。任何學生間的紛爭都會尊重我的仲裁,學校下達的任何規定只有經過我的認可後才會有人敢去實施。

大權在握,這個詞我沒用錯吧?

這感覺很好。你不但掌握著自己的命運,還掌握著別人的命運。

除了梅琳達和維克多。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們倆根本不知道學院還有個暗中的統治者。或許梅琳達感受到了一點,但是維克多……

他們倆的世界太融洽了,容不下別人的介入。

而我也從未真正狠下過心去介入他們。因為……有時候我發現,其實我很喜歡看那副圖景——傍晚的操場上,兩人閑逛著,相互推搡。維克多諷刺考試與考官、利用出卷者的名字給他們起外號,梅琳達在一旁笑得喘不過氣來。

維克他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

他們——這天造地設的一堆,聰明才智、臉蛋、老爹的姓氏,全都相配得不得了。他們還訂了婚。

而我只能遠遠地看著他們,甚至不能上前去說一句話。

梅琳達說,我靠近一步,她就打掉我的一顆牙。她說的是真的。

這個聰明的女人……她第一次向我發出挑戰時就看透了我對維克的感情。她說:放棄吧。維克多是直的。

她說:更何況,你也配不上他。

好吧,我承認。這才是真正的障礙——我配不上他。

就算不是梅琳達,也會是別人。而我能做到的,就只有旁觀而已。

事實證明,我猜得沒錯。那個“別人”很快出現了。

安德烈來到了這個學校——那個九歲的孩子,大概破了陸軍學院有史以來錄取年齡的記錄。看著他被副院長牽著走向宿舍樓,那雙藍眼睛好奇地四周環顧,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可以有根據地推斷:帝國的上層正在展開一項計劃。或許與戰爭有關。這個計劃需要最優秀的人才,而且此人才必須出身平民、年齡較小,這樣才能完全為他們所用。

此後的事情證明,我那時的猜測一點沒錯。不過話說回來,他們教育的手法也太差了。安德烈的才學確實為他們所用,而他的人卻沒有。我當上皇室安全部部長之後不久,就接到他“在首都散布叛國言論”的報告。派人前去逮捕時,我看到他正站在那個屋頂上,向行人徒勞地吶喊著。

真是天真。教育的失敗。

後來,在我實質上控制學院之後,同樣的錯誤沒有在你身上發生。你被教育得很好,艾嘉。不過在維渥你應該已經知道了真相——這樣也好,只有醒悟過來的你才能真正體會到我所設計的教育體系有多大的力量。不勝榮幸。

安德烈實在是引人註目,但恐怕只有我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後就展開了一項調查。出於揣測上層意圖的需要,我掌握了他全部的資料。

不是首都人,小城市的普通市民,父母是做小生意的,不算窮,家庭和諧。因為成績優異,被陸軍學院上層發現後帶到這裏。他們跟他說,你父母會收到一大筆錢,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住,你每年可以回去看他們。但我又調查了他的父母……被監視了。

監視者可沒有穿陸軍學院的制服。果然,上面在計劃著什麽。

安德烈在小地方的學校成績單並沒有那麽亮眼,或許算優等的學生,卻看不出有什麽特別的地方。於是我又深入了調查,很快發現了一封信。這封信是安德烈寫給地方出版社的,“尊敬的主編先生:我發現了你們在《霍爾拉自然哲學解讀》一書中的致命錯誤,覺得有義務加以指出……”

看完後,我明白了。上面的情報工作做得不錯,這九歲的小鬼是個天才,可能連梅琳達也比不上他。

而他的出現……起初,讓我看到了一線擺脫旁觀者命運的希望。

他入學後的第一場考試放榜,梅琳達氣得當場翻出了她塵封已久的課本。維克多嘲笑了她兩句,於是結果第三天下午才敢去圖書館去找她道歉。

梅琳達從來沒有這麽專註學習過。除了吃飯時間外,她每天的課餘時間都泡在了圖書館。維克因此常常落單,放學後一個人走在操場上,踢著草地裏的小石子,低著頭,落寞的樣子讓我的心情也變得很差。

我想走過去,安慰他,和他說話,在吃晚飯時坐在他的身邊。但我最後還是沒有走到他面前。

再等等。我想。

他再走上幾步,我就上去。

維克繼續向前,很快出了操練場地的範圍,走向他的薰衣草田。有一次我聽到他跟梅琳達抱怨說,這個鬼地方連一點風景也沒有。梅琳達給了他一個建議。

“用你的能力讓副院長失眠。”她說,“然後建議說:薰衣草有助於睡眠。我喜歡薰衣草。”

維克笑著撓了撓臉上的一小塊傷疤。“好主意。”

於是,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一趟副院長的辦公室。

沒過多久,學院邊緣的一塊荒地被開墾、播種,薰衣草很快長成了。維克果然很高興。

他多了個可以和梅琳達比試伸手、挖蚯蚓、編花圈的好去處,而我……多了個躲藏的地點。

在梅琳達缺席的這段時間,我荒廢了一切管理學校的事務,沒日沒夜地跟在他身後,偷偷看著他。那樣子估計很可怕,因為公爵家的小少爺悄悄對我說:“老大,你要殺他,交代下來就行了。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不用勞煩你親自跟著。”

這麽一說,我對維克多的感情總是被人誤會。我的手下都以為我想要他的命,梅琳達以為我想要他的身體,維克多以為我想要他的尊嚴。

可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那些。

維克多繼續走著,踢著那塊小石子。終於到了那片曾經的荒地。

與往日不同的是,那裏已經有人了。是個九歲的小鬼,抱著一本大厚書,看得專註,並沒有發現面前的人。

正如維克多那麽專註地看著他,並沒有發現我一樣。

維克。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新鮮神情。他站在安德烈面前,風吹動他的衣襟。他一動不動,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傻站了多久。

那樣子確實挺傻的。但見鬼,我愛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愛。

但我知道,因為這個九歲的小鬼頭,我已經輸了。

一個蓬頭垢面的瘋子突然從花叢中跳了起來,“我知道了!安德烈!”

然後,她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大概是哲學方面的,我對這些一直不來電。

安德烈微笑著看著她,“沒錯,梅琳達,我也是這麽想的。”

梅琳達看起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我知道,得到這樣的回答她失望極了。“切。我早就想到了,只是剛剛才想起該怎麽說而已。”

他們兩個繼續交換著在“哇啦烏拉”“呱唧吧唧”方面的意見,很快陷入了一場我完全聽不懂的爭論,但都沒有發現有兩個人正站在一旁看著。

維克多和我。

他又和我一樣了,我們都是孤身一人。

但我卻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高興。相反,我想摟住他,輕聲安慰,溫柔地擦幹他的眼淚——如果他願意賞臉掉幾顆的話。

真是不符合我一貫風格的幻想。惡棍的童話應該與平常人的不太一樣才對。

或許我應該想的是:抓著他的頭發,強迫他看著我,扇他耳光,掰開他的雙腿,在他大腿內側按滅煙頭。

——正如我後來所做的那樣。

作者有話要說: 順便一提老約瑟夫的設定是:文筆差,人懶因此常常有語病,沒主語那些

不是窩的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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