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戰後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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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多年以後,已經成為博物館的維渥王宮中,有著這樣的一件藝術品——導游們帶領活蹦亂跳的春游團小學生、一頭銀發的福利院老人團、滿口異國腔調的旅客們來到這件並不出眾的陳列室時,總會關掉大喇叭、壓低聲音,用與剛剛截然不同的肅穆語調向團團圍過來的人們講述它與它背後的歷史。

這是一幅畫。畫面上,維渥王國時代的李嘉圖六世與奧哈帝國時期的伊德奈一世雙手相握,他們身旁的談判桌上,放置著一份簽署完畢的和平協定。

作者梅琳達·圖裏亞德,標題《偉大的時刻》。

這幅畫面廣泛流傳,印在紀念品商店的T恤衫上、馬克杯上,印在歷史教材、百科全書中。甚至有傳聞說,要不是共和時代開始後第一屆全民會議上的一票之差,這本來應該成為國旗的圖案。

當然,這樣的傳聞未免太過誇張,但足以說明《偉大的時刻》在維渥美術史上的重要地位——盡管它的作者成畫時間在真正的和平協定簽署前、盡管它的作者實際上是個奧哈人。

因為在它以後,這樣的和平已經延續了幾百年。

有時候,連回顧歷史時心中未免有些許不甘的奧哈人都不禁說:這才是真正“偉大的時刻”。

·

第三次奧維戰爭在誰也未曾想到的穩定氛圍中漸漸平息了。

首都之圍化解不久,脫險的溫達公爵率領大軍北上,徹底平息了封國叛亂。維渥以北諸國的騷擾也在戰爭局勢明朗後悄然退卻。科芝莫侯爵以叛國罪被審判,但因他的女兒黛安娜小姐勤王有功而保住了家族的爵位。黛安娜小姐在父親退位之後成為了新一任的侯爵。

紅珊瑚群島為戰後重建提供了大量的援助資金,同時作為回報拿下了王宮城堡修建和王室未來十年用度的大單子。值得一提的是,托爾島守護家族德昆西由於嚴重違反邦聯法律而被取消守護資格,淪為二等家族。而終於被解除軟禁並告知真相的南波頓家二少爺與哥哥大吵一架,離家出走到維渥度假。

戰爭的創傷並沒有影響沃韋城的居民太久。貴族會議投票決定為慶祝戰爭勝利而大肆減免商業稅,由此而導致了沃韋城商鋪通宵達旦營業的一周狂歡。禦前首相阿爾娜·阿爾多尼亞特別批準開放王宮的廢墟、邀請市民在斷壁殘垣上進行別有風味的酒會,並宣稱如果能順便清掃一下瓦礫殘磚什麽的就更好了。

就這樣,不出一個月時間,維渥的公民完全回歸了戰前的日常生活。而沃韋城中作為戰爭唯一見證的王宮廢墟也在聖依蘭島效率極高的建築團隊的工作下開始重建。學校覆課、作坊開工、禦前首相的桌面上又堆積起了做不完的工作,一切恢覆常態。

阿爾娜·阿爾多尼亞轉動著羽毛筆,面對著積累如山的文件和一張空空如也的羊皮紙,有些非關工作的心神不寧。

伊蓮帶著她那個恢覆昏迷狀態的弟弟回國已經有一個月之久了。少了這個聒噪的來源,還真是讓人覺得有點……

耳目一新,神清氣爽。

阿爾娜緊緊攥住羽毛筆。沒錯,那個煩人的狗皮膏藥終於離開,她除了表示慶祝以外難道還有別的什麽想法嗎?當然啦,那邊一個月杳無音訊最好了。話說回來當時她究竟為什麽會鬼迷心竅,交給伊蓮一張聯絡用的羊皮紙呢?簡直就是浪費。

不如單方面地斷掉聯系吧。反正她也不打算——

羊皮紙上忽然浮現出一行字。

“哢”一聲,羽毛筆終於被用力過猛的手指折斷。

“親愛的阿爾娜:我想你了。伊蓮。”

——對於伊蓮來說,抹掉戰爭在奧哈的痕跡顯然比在維渥困難許多。這個帝國在幾十年間所做的一切幾乎都只是在為戰爭服務。戰爭的失敗讓經濟、社會、民族……一切領域的危機集中爆發。

但這些都難不倒新晉的攝政長公主伊蓮。

回國之後,伊德奈一世只來得及發布判處攝政王叛國罪與洗刷伊蓮罪名的命令,就再次一睡不醒,帶著對蘭達爾的思念與哀悼繼續做他的傀儡皇帝去了。而伊蓮憑借寶刀未老的手腕拉攏了對蘭達爾早有不滿的大臣,重新登上了掌握實權的位置,開始在奧哈艱難的重建工作。

籠罩這個國家幾十年的陰雲逐漸被驅散。在簡稱《寬容令》的法案出臺以後,因為信仰諸神而入獄的信徒和僧侶洗脫了罪名,觸犯瑣碎政治禁忌的人們被大批釋放;魔法師協會和李嘉圖後援隊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招收會員;宵禁被解除了,小商販大量出現,頑強地支撐著行將崩潰的戰時經濟體系。

而梅琳達·圖裏亞德終於實現了她生前未能實現的願望。她的所有作品在全國的小書攤上賣到脫銷,不得不一次次地加印,以滿足奧哈人一本看、一本收藏、一本傳家的持續需求。奧哈語世界最權威的評論家為她做了整個書櫃的書評和研究,圖書館和書店為她設立占地廣大的專區,文學教材上為她留出一頁頁的版面。她終於獲得了她在奧哈文學史上本應擁有的地位。

“……這在哪怕是一個月前都是難以想象的,現在卻實現了。”坐在伊德奈的病床前,伊蓮握著他的手說,“蘭達爾錯得離譜。帝國並沒有因為人們沒有誠惶誠恐地向太陽神行禮而崩潰。”

“我知道。”伊德奈疲憊地望著她。

伊蓮笑了笑,“不過,你小子也真行,這演技連親姐姐都騙過了。帝國哪一天要是崩潰,你還能去當個戲劇演員。”

伊德奈勾了勾嘴角,“很多時候……我連自己都能騙過。很多時候我也弄不清楚究竟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誕,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不過還好,最後我還是——”

他停住話頭,盯著自己擡起的右手。

伊蓮理了理他的頭發,輕聲說:“你已經做完了自己能為帝國所做的一切,現在,到我了。”

伊德奈的臉艱難地轉向她,“謝謝……”

他合上雙眼,喃喃著,“我累了。大概很快就能去找他了。再見。”

許久,等他再次睡熟後,伊蓮長嘆了口氣,抽出自己的手,站了起來。沈緬與悲劇的結局毫無益處。為了徹底結束這場戰爭,她還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

去維渥和禦前首相簽個貿易協定什麽的?

唔,似乎不錯。

·

第三次奧維戰爭結束,李嘉圖的戰爭卻並沒有。

由於王宮在戰爭中被毀,全體王宮的工作人員與王室一起借住在成為舉行貴族會議的城堡。宮廷大管家在暫時作為國王寢宮的房間門外焦急地踱著步,一邊死命抓著自己所剩無幾的頭發。

很久以後,一個身著鬥篷的白發老爺爺出現在走廊的盡頭。

宮廷大管家連忙迎上去,“總會長先生,您總算來了。陛下的病再次惡化,還請您快點來看看吧。”

總會長捋了捋胡子,“放心吧,我已經帶來了包治李嘉圖綜合癥的靈藥。”

“您可真是太值得信賴了。”宮廷大管家聞言大大地松了口氣,“陛下就在裏面,請進吧。”

走進門後,總會長攔住準備跟進來的大管家,“不好意思,費爾南多先生。我的獨門秘方不能被外人知道。”

由於寶貝圖圖的命還掌握在對方手裏,深感被冒犯宮廷大管家仍只得體貼地表示諒解,並帶上了門。

“哢嚓”一聲響,躺在床上哎喲哎呦的李嘉圖偷偷睜開一只眼,確認宮廷大管家已經離開後陡然跳了起來,抓住總會長的手,“可算把你找來了。”

“說什麽‘得了一種只有總會長能治的病’,你其實只是想從我口中把‘那個方法’弄到手吧。”總會長無奈地說。

李嘉圖露出被拆穿的尷尬笑容,“哎呀,我知道你最好了,總會長大大……”

“得了吧。”總會長甩開他的手,走到床前,目光落在艾嘉的臉上。後者似乎正在熟睡,只是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個月,並且毫無改變的跡象。

李嘉圖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有些僵硬地跟過去,坐到艾嘉身旁,握住他的手。

總會長看著他的側臉。李嘉圖小子這一個月來瘦了一大圈,胡茬滿臉,頭發蓬亂,不修邊幅的樣子有甚從前。這三十天幾乎真的毀了他的健康。說實話,要不是前幾天一不小心透露出“艾嘉有可能被喚醒”的消息,他還是那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呢。

“那個方法……”總會長嘆了口氣。他本來真的不想說出來的。但再這樣下去,李嘉圖的小命恐怕就要斷送了。女神保佑,他可不想被全維渥的女性詛咒致死。“說真的,成功率不高,風險很大。”

李嘉圖咬了咬牙說:“無所謂。”

“代價是什麽都無所謂嗎?”

“無所謂。”李嘉圖的嘴角抽了抽,“我現在什麽都做得出來。”

“好吧。”總會長再次捋了捋胡子。或許……其實在李嘉圖的眼中,這所需付出的代價已經是最仁慈的了。“我之前說過,等神力耗盡後,艾嘉的身體會在烈火中化為灰燼。但看來他比我們想象中的都聰明——他沒有讓神力耗盡。”

這明明是個很有戲劇性的停頓點,但李嘉圖看起來對此漠不關心。“於是呢?”

總會長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艾嘉似乎通過自己的努力把海蓮娜最後一絲神力保存在了體內,因此得以保存自己的身體,也因此給我們帶來了最後的希望。”

聞言,李嘉圖的嘴角微微上翹。他輕聲說:“我就說嘛……這才是他。”

“但是,只要借宿者的體內還有神力在,其本身的意識就會被完全壓制,無法蘇醒。”總會長說,“我們所要做的是——把神力從他體內引出來,加以化解。”

“聽起來很科學。”李嘉圖說,“具體需要怎麽做……收集七顆龍珠?毀滅七個魂器?”

“比這要簡單快捷。”總會長頓了頓,“但要付出的代價……”

“‘代價’。”李嘉圖嗤笑,“你說說看。”

十分鐘後。

沈默被李嘉圖的大笑聲打破了。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倒在艾嘉的身上,笑得過了很久才緩過來,擦掉笑出來的眼淚,起身。

“我還以為要讓我毀滅世界呢。”他神采飛揚,“諸神保佑,趕快開始吧。”

總會長看著李嘉圖喜上眉梢的神色,心想:或許他之前的猜想是對的。對於李嘉圖來說,沒有比這更仁慈的代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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