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際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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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跡完全滲入紙面後,又過了許久,但艾嘉將羊皮紙塞回原來的地方時,還是覺得手指僵硬得無法屈伸。現在到他該行動的時刻了。

行動……

艾嘉邁開腿,卻又收了回來。現在不行。至少現在不行,要有個周密的計劃,要長遠打算,他不必那麽快就去面對——可是——

祖國危在旦夕。

只這幾個字眼,就值得他犧牲一切、鋌而走險。

李嘉圖對他毫無防備。他要是此刻行動,一定會成功的。只要現在回去,答應李嘉圖所說,和他一起回宮,留在他的臥室,等他睡熟了……

“嘿,你怎麽了?”李嘉圖的聲音陡然在他身後響起。

“陛——”艾嘉的喉嚨有些幹澀,簡直難以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我的摯愛。”

“這就對了嘛。”李嘉圖笑著向他逼近,手放在他頭上,揉了揉,是與平時稍有不同的親昵,“怎麽樣?想好了嗎?可以給我答覆了吧。”

艾嘉扯動嘴角,努力擠出微笑,“請再給我一段時間。”

“多久?”

祖國危在旦夕。“……兩個小時後。”

現在已經是淩晨了,但李嘉圖並沒有因此而皺眉。

他湊到艾嘉的耳邊,“我會一直等下去。”

艾嘉慶幸他現在無法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再走回王宮的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李嘉圖甚至也沒有再來牽他的手。兩人仍像一樣那樣一前一後地走著。艾嘉摩挲著腰上別著的短劍,大街上四顧無人,從戰術的角度來講,這個時機簡直不能更合適了。

祖國危在旦夕,這是為了偉大的時刻。

……身處絕境性命垂危時,他尚能用這個來麻痹痛楚。但現在,他卻第一次無法舉著這面戰旗義無反顧地沖鋒。

沖向這個人——信任著他,毫不遲疑地背後交給他的人。

不知不覺中,兩人已經站在了王宮門口的海蓮娜噴泉前。李嘉圖坐在石砌的圍沿上,揮手示意他過來。

艾嘉站在原地,良久後邁動步子,走到他面前。相當合適的角度。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幅畫面——李嘉圖的身體向後倒去,浸在冰涼的噴泉水中,鮮血染紅整個池子,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人發現他。

侍女尖叫著,宮廷大管家握著他冰涼的手痛哭流涕,人們為他們崩殂的國王哀悼。死牢裏的剛朵夫和李斯特被放了出來,試圖執掌朝政。全沃韋城的居民圍著王宮,憤怒地吶喊。溫達公爵用他的八千鐵騎與王宮的衛兵拼殺。維渥陷入內亂,無暇出擊,祖國趁機一舉進攻,偉大的時刻近在遲尺。

歷史會因此而改寫,他的夙願即將達成。那他還在猶豫些什麽?

“坐到我身邊來,艾嘉。”李嘉圖拍了拍他身旁的地方,“你走得不累嗎?”

艾嘉依言,坐了下來。李嘉圖伸手攬住他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肩上。艾嘉沒有抗拒。兩人的距離更近了,李嘉圖根本不會有反應的時間。

“我有跟你講過‘海蓮娜的天平’嗎?”

艾嘉搖頭。

李嘉圖扭頭,看了看這個傍晚停止噴水的石制雕塑。女神手捧天平,神色威嚴,“不了解這個故事的人容易把它誤解為‘公正’‘平等’的象征。但實際上,它是個充滿糾結的……‘選擇’。”

“選擇?”這恰恰是他此刻最不願意聽到的詞語。

“在我的老家,它被稱為‘軋死一個或軋死五個爭論’。你大可以用理性權衡利弊得失,得出選擇的結果,卻無法拋卻內心情感,真正地做出這個選擇。”

他停下話頭。艾嘉卻不知道怎麽去接上,只能發出一個幹澀的“嗯”。

“這個故事是這樣的從前,有兩位塵世的國王歷盡千辛萬苦登上寒極高地,都想為自己的國度爭取海蓮娜的祝福,但女神的祝福只能有一位得到。為了做出公正的裁決,海蓮娜拿出一個天平。天平的一側有一個石頭小人,另一側則是同樣大小的一千個,天平左右搖晃著。”

“海蓮娜的問題是:一個人與一千個人,孰輕孰重?一個人與一千個人,誰應犧牲?”

“這個問題,你能回答我嗎,艾嘉?”

一個人,一千個人……晚風吹來,艾嘉忽然覺得全身發抖,冷得想縮成一團。李嘉圖將他摟得更緊了一些,似乎是想把自己的體溫傳遞過去。

“哎,我知道這是個艱難的選擇,多少年來也沒有那個自認為偉大的君主可以完美地回答。你可以不必回答的,我只是隨便問問。”片刻後,李嘉圖說著,松開他,站了起來,向宮門口走去,“晚上冷,你穿的這麽少,趕緊回去睡覺吧,別凍壞了。”

他一路走到宮門口,停步,轉頭,“對了——如果兩個小時後,你打算接受我的話,就拿上一壺酒,到我房間來,好嗎?”

逐漸的,那個背影被黑暗吞沒。艾嘉撐著臺面,站了起來,感覺手腳發麻。他在噴泉前踱了一會步,在冷風中打了好幾個噴嚏。

刺骨的寒冷讓人有點承受不住,但他卻貪戀著這尚不需做出選擇的時光。

時間白白流逝。祖國危在旦夕。

艾嘉陡然停住腳步,向大門走去。

他的書已經送達,裝成箱子堆在房間的門口。原本他的書架上只有寥寥幾本毫無營養的騎士小說,現在它終於可以充實起來了。

艾嘉將書分門別類地安置上去,想起了幾個小時前他美夢連篇,做著長期居住在這個地方的打算。還想著要添置幾瓶墨水、新的被子、更換插花、擦亮花瓶,在忙碌中的片刻閑暇站在他的書架前,為究竟要先看哪本而猶豫。

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被冷風吹得僵硬的手指屈伸著。一個人和一千個人孰輕孰重?他現在就要去回答這個問題。

艾嘉走向宮廷的廚房,用他的鑰匙開了門。他記得自己曾經在一個被鎖著的櫃子上看到過那個標簽。

穿過一排排裝著刀與叉、碗與盤、炊具與食材的櫃子,他終於找到了。

“劇毒,做麻醉,慎用。”

約定的兩個小時很快到了。艾嘉端著銀盤,站在了李嘉圖臥房的門口,伸手推開了門。李嘉圖不在。

他走了進去,坐在李嘉圖的桌子旁,放下盤中精巧的雕花酒壺與一對小酒杯,分別倒滿,隨手拿起一杯,端在手裏。

“艾嘉·圖諾永遠站在您身後。”

殊不知,從主語開始,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艾嘉凝視酒杯的水面。而這就是他的責任,這就是他能為祖國、為李嘉圖所做的一切。

這就是……他的選擇。

舍此之外,別無選擇。

許久之後,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艾嘉將酒杯放回桌面上,站了起來。門被推開了一半,但李嘉圖並沒有向屋內看,而是繼續興致勃勃地與阿爾娜交談,“我還是得誇你一句——太有才了,真是好哥們,用我們的話說,簡直就是神助攻。他過一會兒肯定來,你要不要在旁邊看著我怎麽表現?這絕對是場好戲啊。”

艾嘉皺起眉頭,向側邊走了幾步,躲在從門外看不見的角度。

“我要回去睡了。”阿爾娜沒好氣地說,“倒是你,小心一點。要是他真的為了奧哈來刺殺你,你的小命保不住,我肯定篡位當女王。”

他們在說什麽?阿爾娜怎麽會這麽說?

“說起來,這件事圖諾先生不知道吧。”李嘉圖的聲音。

圖諾先生?他說的難道是……

“當然不知道。要不然他會來跟你拼命的。”阿爾娜的聲音,“說真的,你最好今晚就用他能接受的方法慢慢把真相說清楚。我真是演膩了,最近又忙得要命。”

演什麽?對誰?

“別著急,循循善誘嘛,我分幾天慢慢跟他說——他不太適合一個晚上就弄清這麽多真相。”

什麽真相?

他要說什麽?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艾嘉突然覺得頭暈目眩起來。

所有的場景,那些曾經被他忽略的、看似無關緊要的場景湧現在腦海中,攪成一團亂麻。

檔案室的水晶球……阿爾娜欲言又止……與七十七號交談時的漏洞百出……李嘉圖莫名其妙的好感……約瑟夫的那些話……圖諾將軍的反常……蕾拉修女說……從孤兒院被帶走後的審訊……

最後,所有記憶的碎片模糊了。一副畫面卻在腦海中愈發清晰。那是他三歲的時候,被圖諾將軍從孤兒院接走,即將開始在帝國陸軍學院學習的那天。他坐在顛簸的馬車上,回過頭去,想最後看一眼那扇大門,那個給了他無數個噩夢的地方——

那是一副他從未看清的畫面。十幾年來頻頻出現在他的夢中,卻從未看清的畫面。

他回頭看到的是未及消失在視野中的大門。那扇大門上,寫著的不是什麽院中人所聲稱的名字“孤兒院”,也不是後來他的檔案上寫的“皇家福利機構”,而是……

“特需監視人員後代隔離所?”

稚嫩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念道,“圖諾將軍,這是什麽意思啊?”

然後是圖諾將軍喃喃自語一般的聲音:“這是……所有謊言開始的地方。”

艾嘉呆滯著望著門板,想著,或許只有這一句話是真實的。

“這是所有謊言開始的地方。”

太陽穴一陣鈍痛,畫面漸漸消散,他什麽也想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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