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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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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下。

慶哥腳步一旋,立刻往掌舵室的方向快步走去,試著去打開掌舵室的門,但隨即他朗聲喊道:“門鎖住了!”

他這聲喊可謂是“效果拔群”——就好像一只被掐著嗓子的烏鴉發出尖嘯沖上雲霄,可怖的警告聲在空中四散,鋪天蓋地地朝他們覆蓋下來。

危機迫近之中,岑遠手中緊握折扇,聞言臉上只微乎其微地動了一下,但那並不是驚訝,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真要說的話,那更像是一種悲憫,就好像是當初在白鹿林附近的行宮、在面對那些被當作棋子利用的鄂鮮族人時一般。

片刻後他道:“鎖著就鎖著吧,讓人活著,之後才好細問。”

慶哥到底還是聽岑遠命令行事,於是只看了眼掌舵室的門,就邁步朝兩人走回去。

“慶哥,”然而岑遠又道,“剛才我去船艙看過,那裏內外都能上鎖,舅舅事先讓人在裏面準備了吃食和水,還有休息的地方,你先去那裏避一避。”

慶哥沒有立刻應下,問他:“你先告訴我,那些東西上面的會是些什麽人?官兵?將士?還是濫竽充數的嘍啰?”

岑遠似是被他最後那個選項給逗笑了:“那我可不敢保證,說不定他們是發現了什麽驚天駭俗的怪物呢,那可就連人都不是了。”

慶哥便也扯起嘴角笑了笑,但因為只有單邊能動,這笑就有了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不多時他就再次冷臉:“如果都是官兵,甚至是訓練有素的將士,你們兩個能不能應付?”

岑遠一時沒答。

“萬一你們打不過別人,那我一個人躲去船艙還有什麽意義。”慶哥道,“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好歹以前我也曾出海莽過,別小看我了。”

岑遠沈默少頃,最終還是失笑:“生死有命,這回要是真餵了大海可別後悔。”

慶哥道:“倒是沒想到,原來大寧的二皇子殿下還有重覆啰嗦的毛病。”

岑遠臉上笑意更甚,只是這回也不知是在笑對方還是笑自己了。他用折扇隔空點了點慶哥,意思意思給一個下馬威,很快就收回視線,投向海面。

目光所及的畫面轉換的剎那,他臉上的笑意就一點也不剩了。

這會兒說話的間隙,方才還在遠處的黑影似乎已經靠近了不少,不再是連成片,顯露出它們在霧氣中真正的模樣輪廓。

——那的確是船,粗略數下來大概有十艘左右,輪廓相差無幾,仔細看來,倒是和他們現在所乘坐的這艘船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此時岑遠已經走到晏暄身邊,就聽晏暄說:“這些都是官船,和這艘一樣是舊制。”

岑遠不置正否,一手按上欄桿,幽幽地道:“以前曾聽聞報廢後的官船會經過銷毀,而負責這事的也同樣是段家的人。”

他話音停頓在這裏,緊接著視線在周圍逡巡一圈,一一用折扇在每艘船上點過去。

“九艘船。”片刻後他道,“你說,這九艘船裏有多少早該成為廢土殘骸,又有多少會是民脂民膏?”

晏暄一手一直按在劍上,蓄勢待發,但語氣依然不徐不疾:“他若是有這造船的本事,大寧早已易主。”

岑遠沈吟須臾,心說倒還真是這麽個理,於是笑著虛心承認錯誤:“你說的對,是我想得不充分了。”

然而晏暄無暇回應,因為那些船只已近在眼前!

水流帶動中心的船只猛烈地晃了晃,岑遠抓緊晏暄衣袖,朝周圍掃去一眼,頓時眉頭緊鎖。

即便是官船,最初的目的也是為了裝載貨物,因此甲板設計得並不寬敞。而現在,每艘船只的甲板上都烏泱泱地站著不少人,彼此和身上的盔甲連成一片,一眼看去讓人毛骨悚然!

這時,不知從哪艘船上傳來一道聲音:“二殿下,晏大人,別來無恙。”

岑遠循聲望去。

只見在一艘離他們最近的船上,船首正站有一人,明顯和四周的肅殺格格不入。那人穿著絳紅色的錦袍,頭頂玉冠,相隔些距離看去都能辨認出那張臉有些獨特的妖色。

岑遠放聲喊道:“趙大人。”

這不是趙宇又是誰。

對方似乎有些驚訝岑遠竟然會記住自己,在船頭規規矩矩地拱手行了個禮:“沒想到二殿下竟還記得在下,下官受寵若驚。”

興許是因為這會兒他們之間有些距離,來回說話只能靠喊,又或許是因為當時在楚王府的時候對方特地壓低了聲音,此時再聽,就能聽出這趙宇嗓音有些尖細,配上他那副帶著妖異的長相和陰陽怪氣的聲調,真是怎麽聽都讓人聽不舒服。

岑遠可還記得當時的“仇”,閉上眼動了兩下脖子,骨骼發出好幾下“哢噠”的聲響。

霧氣依舊濃重,幾乎能掩蓋住所有變化,讓一切事物都深藏不露。

岑遠掀起眼簾瞟了眼天空,嘴邊忽地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

“趙大人。”他用折扇敲了敲脖頸,又朝對面喊,“我們打個商量吧。”

趙宇挑了下單邊眉梢,手心朝上禮貌地朝他致意:“二殿下客氣,您說。”

“‘受寵若驚’這詞,以後還是別說了吧。你敢收,我還不想給你機會呢。”岑遠淡淡地道,“我這人在‘寵’這件事上天生愚鈍,光是給我家小將軍的都還嫌不夠,可沒那個功夫再去分給其他不相關的人。”

遠處趙宇似乎楞了一下,旋即一笑:“真沒想到二殿下同晏大人感——”

“還有。”

不等趙宇把話說完,岑遠就高聲打斷他,就好像一旦從這廝嘴巴裏說出來,自己和晏暄的感情就會被平白玷汙似的。

岑遠道:“我看這天色也不是很好,我們早點開始早點散,晚上可還得回家吃飯呢。”

另一邊趙宇完全沒有因為被打斷而心生怒氣,在聽到岑遠說的話之後更是放肆大笑,仿佛聽見了什麽驚天動地的笑話。

“好,好。”笑聲還沒徹底落下,他就說:“既然二殿下如此急迫,那下官就成全您。”

說罷,他微微偏過頭,擡手做了一個示意動作。

——這個動作最多只帶起微風,一絲聲音都無,此時卻像是有人猝然吹起號角,四周船只上的人整齊劃一地拿出木板一一拼接,不多時就拼接成一條可供一人通過的橋梁,轟然架到岑遠他們所在的船上!

哐!

數條船只頓時連成一體,那些身披盔甲的人沒有一絲猶豫和停頓,立刻踏上木板橋梁,往中心的船只上魚貫而入。

幾乎只在一瞬間,岑遠三人就被團團包圍!

趙宇感覺自己已是勝券在握,這會兒就好像是看到了什麽雜技表演似的,又開始大笑。

他喊道:“二殿下,既然您想快點結束,不如幹脆就自行了斷吧,這飯啊,您還是留著在黃泉路上再吃吧!”

“那可真是敬謝不敏,一碗孟婆湯可吃不足喝不飽啊。”

岑遠說著,指尖在折扇末端一挑,竟從中抽出一把匕首出來,反手握住。

趙宇笑得更歡:“您現在又能逃到哪裏去?海域如此廣闊無垠,海裏又隨時有可能會出現吃人不眨眼的怪物。我的人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將士,而你們?”

他頓了下,又諷刺一笑:“就憑三個人?可別說笑了!”

然而人群中間,岑遠淡然回了一句:“誰說我們只有三個人了?”

“——什麽!”

趙宇登時睜大雙眼,沒有立刻散盡的笑容留在他的臉上,顯得越發可笑猙獰。他猛然轉頭看向四周,一時間卻沒有發現任何動靜。

“你玩我?!”

岑遠不言,就在這時,只見一抹微小的白色身影倏然撕裂重重濃霧,劃破灰白蒼穹!

它在眾人上方盤旋數圈,隨即像是終於找到自己的目標所在,努力撲朔著翅膀緩緩下降,穩穩當當地停在晏暄肩上,收起翅膀,扭過腦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毛發。

——正是方才晏暄放飛的信鴿。

與此同時,海面上終於有了新的動靜——

一圈官船之外,霧氣之中再次有黑影靠近,但不同的是,這次黑影的來源主要集聚在了岑遠他們背後。

“這……這些是……”

趙宇望著駛近的船只,竟發現那些要麽就是被他勒令今日不準出航、且統一轉移到其他碼頭的商船,要麽就是些應該被拉去進行例行檢查的官船。

粗略數來竟有十餘艘!

至於為首一艘設計不盡相同的船只,他也很快認出,那赫然是平時停留青江的一艘大型商船!

商船之上,一人持劍在船首佇立,待船停穩之後,他徑自跪地抱拳,朗聲喊道:“屬下救援來遲,望殿下恕罪!”

“沒遲沒遲。”岑遠朝他擺擺手,“婁元白,你來得正好,好戲正要開演呢。”

·

雲霧壓在頭頂,和四周濃重的霧氣連成一片,宛如一只巨大的鳥籠,將所有人都圍困其中。

晏暄側首,在信鴿腦袋上摸了摸,這小鴿子就像是聽懂了什麽似的,再次振翅,帶著自己小只的身體盤旋而上,飛回商船船艙。

此時,趙宇方才從楞怔中醒來,他後退了兩步,卻像是瘋癲了一般,口中不斷喃喃:“都來了也好,都來了也好。”

“一次把你們都解決了,父親大人就……父親大人……”

仿佛領悟到什麽,趙宇陡然擡頭,兩手往欄桿上一拍,厲聲吼道:“給我——”

他一句“給我動手”還沒說完,只聽身後一聲——“噗呲”!

他立即回頭,就見自己身後的人胸口被人一劍刺穿,根本來不及反抗,就瞪圓了雙眼倒了下去。

遠處岑遠嘲諷:“趙大人,多大人了,怎麽打個架還要等發號施令的。”

“你!”趙宇近乎氣結,卻聽見背後有風聲逼近,他身體靠著欄桿往旁邊一翻滾,躲過襲來的劍,便朝船上高喊:“給我動手!一個都不用留!”

話音剛落,餘韻尚且留存空中,旋即就被刀劍碰撞的鏗鏘聲和利器刺入骨肉的聲音所掩蓋!

主戰場上,岑遠三人被團團包圍在中央,四周的人大約就有過半百,更遑論因為上不了船而在木板橋梁邊蓄勢待發的人。

岑遠執匕首的手擋在胸前,偏首問:“慶哥,有武器嗎?”

慶哥手中正勒著根幾乎看不見的線,道:“釣魚線,足夠了。”

“這麽新奇?”岑遠一笑,“等回去了可得教教我。”

他們面前的敵人見自己居然就這麽被忽視了,短暫地面面相覷一眼,隨即頭盔下的神情不約而同地收緊,拔出利劍嘶吼著朝他們沖來!

“慶哥,後面的那些交給你了。”岑遠語速極快地說完,扭頭同晏暄說:“我們上。”

眨眼間,戰局三分,慶哥位於船尾,動作利落迅速,釣魚線在縫隙中自由穿梭,許多人都沒反應過來,身上就已經被劃拉出數道血條,最危險的幾乎劃破脖頸!

到底是可以活著從海底回歸的人。

只是這一招出其不意的效應難免有限——過不了多久,在面對數量過多的敵人時,他那套功夫毫無章法的弱點就全部暴露了,逐漸落於下風。

但好在,他身後就是婁元白所在的商船,援助很快飛身上船,為他分擔了大半的敵人。

另一邊,岑遠和晏暄二人就沒有這麽輕松。

兩人分別往船只左右清除敵人,然而木板橋就正好架在兩邊,只要他們清完一個敵人,就會有其他人踩著同伴的屍身立刻補上。

再加上,船只前方還有補給繞過中心船艙投入戰局——無窮無盡,根本就殺不完!

岑遠微微後退,抵上身後晏暄脊背,聲音嘶啞著道:“不行,這樣打根本就打不完,得先斷了和其他船的聯系。”

可即便如此,擋在他們面前的是大片的源源不斷的人群,以人身作壁,讓他們寸步難行。

而且——

“這裏地方太小,你的劍根本就施展不開。”岑遠又道。

晏暄今天沒有佩戴鳴玉劍,而是帶了岑遠少時所贈、他平時出征時常用的那把劍。劍身比鳴玉劍更寬更長,可在這種混戰之中反而成了累贅。

“無妨。”

晏暄自己看起來還算輕松,想必是經驗使然——比現下更混亂更擁擠的戰場他也不是沒有見過。

戰局瞬息萬變,就這回覆的工夫,就有人迎面揮劍而下,他以一個堪稱刁鉆的角度豎劍抵擋住,臉頰距離刀背只有分寸!

但隨即他往側邊橫跨半步,手腕一旋,下一刻形勢遽轉——劍刃在罅隙之間徑直刺入對方頸側的血肉!

那敵人怒目圓睜,甚至不知道這瞬息間都發生了什麽,雙膝就緩慢地軟了下去。

晏暄卻一刻未停,他趁機在對方肩上借力,整個人飛身而起,只眨眼後就已經脫離混戰,穩穩當當地立於船艙頂上。

旁邊有人試圖攀爬繩索登上船頂,然而手才剛抓上繩子就猝然被一柄憑空飛來的短刀刺穿!

“——啊啊啊啊!!!”

晏暄眉間微擰,朝甲板上的岑遠道:“自己拿好武器。”

“沒事!”岑遠忙中高聲回他一句,順手從身側倒下的敵人手中奪走對方的短刀,再次射向不遠處妄圖爬上船頂的敵人!

那人肩頭被刺中,整個人都仰倒下去,瞬間壓倒一片。

岑遠喊道:“你盡管去!”

晏暄位於高處俯視戰局,能看到船尾的敵人已經逐漸被自己人取代,婁元白剛解決完身邊兩個敵人,就立刻轉移到岑遠身後,替他擋下背後揮下的一劍。

晏暄道:“自己小心。”

說罷,他回身往前,直往船頭而去。

婁元白帶來的人都在船尾,因此船頭只能見到一片黑壓壓的敵人,他們餘光瞥見船頂忽然出現一道人影,還沒反應過來是敵是友,下一刻就只感覺一道勁風在身側劃過,木板上還沒來得及登上船只的人就被掀翻落海!

“後面!在後面!”

甲板上的人這時方才反應過來,反身就要朝晏暄追去,紛紛揮出刀劍,但晏暄就仿佛背後長了眼,靈活地在利刃之間游走,將手中劍刃指向木板,只要揮下就能徹底斬斷和敵人船只的連接。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尖細的聲音“嗬嗬”笑了兩下,在刀劍撞擊的背景音下道:“晏大人,你以為我用來對付二殿下的手段只有這些嗎。”

這句話精準地鉆入晏暄的雙耳,他心中和執劍的手同時一緊,緊跟著就要揮劍,但只這麽一瞬間的停頓,那道尖細聲音的主人就踩住他的劍,手臂直接箍住他的咽喉!

“沒想到啊,晏將軍的軟肋竟然如此露骨。”

趙宇奸笑著,話後又喊道:“既然如此,就去死吧!”

——此時船尾戰局已被岑遠一方占領上風,他和婁元白成功將船只兩側木板砍斷,走到半路的敵人就跟下餃子似的一一落水。

他不敢停頓,立刻模仿晏暄飛身上船頂要去幫助對方,當他剛把視線投向船頭,就見趙宇帶著晏暄仰面倒向深海!

“——晏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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