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生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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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船舫倏忽晃動了一下,開始順著河流搖曳前行。

這船雖五臟俱全,但終歸空間有限,會客廳便兼具了用餐的地方。

岑遠從屏風後來來回回出入數回,親力親為地端菜,晏暄說要幫他他還不肯,甚至大放厥詞道:“今日你就老老實實坐著,這些亂七八糟的讓我來做就行。”

晏暄被他一把摁住,只能無奈地看著他飄進飄出,途中還渾水摸魚拿了壇酒。

“粟醴?”

這酒的味道幾乎能刻進兩人骨子裏了,因此晏暄一聞便道,而那頭岑遠說:“那是自然,前段時間正好是粟醴的時節,我特地從別人手裏高價收的。”

他說著話,一邊從廚房走出,手裏端著最後一只碗:“來,嘗嘗你的長壽面。”

若要問起岑遠的廚藝,讓除了晏暄以外的人來客觀評價,那就是無可無不可。

——先前岑遠閑來無事,曾向長悠府裏的大廚學過幾頓,悟性是很快,做什麽都能立馬上手,但水平也就僅限於“能看能吃”的地步。

因此這會兒,看到這一桌菜,晏暄一眼就辨認得出,恐怕只有那碗看上去最平平無奇的長壽面才是出自岑遠之手。

岑遠往位子上一坐,倒是毫不猶豫地坦言:“這些菜都是請酒樓的人做了之後送來的,就長壽面是我剛才用船上的爐竈做的,簡單了些,你嘗嘗?”

晏暄拿起筷子,徑直撈了一口面。還不等他說什麽,岑遠一句話就將他即將出口的話堵了回去:“可別為了哄我就硬說好吃,我剛才自己偷偷嘗過,是個什麽味道還是有數的,要是讓我知道你又故意騙我,就剝奪你以後一切享用這長壽面的機會。”

“……”晏暄只得將快要出口的“很好吃”三個字吞回去,失笑道:“作為一碗長壽面,足夠了。”

說罷,他還補充一句:“不是騙你。”

“真的?”岑遠矜持地壓著唇角,但還是擋不住眼尾飄了一下,“你口味清淡,我一直控制不住度,還怕鹽給放多了。”

“正好。”晏暄說著,看對方面前沒有面碗,便問道:“你不吃嗎?”

“誰過生辰誰吃就夠了。”岑遠笑著拿來酒,往兩只酒盞中倒滿了酒,說:“我呢,就只管敬我們小將軍幾杯酒就行。”

晏暄看他嫻熟的動作,不禁道:“殿下最惦記的恐怕就是這幾杯酒了吧。”

岑遠:“……”

片刻後他輕嘖一聲,將其中一只酒盞推給對方:“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就行了,說出來可就沒意思了啊。”

晏暄無言輕笑,只提醒道:“別光喝酒。”

“知道啦,”岑遠執起酒盞,和對方碰了一下,“多餘的話就不多說了,就祝我們小將軍……”

“歲歲有今朝。”

晏暄望著他的目光一顫,垂首拿起酒盞,飲盡:“好。”

隨著河流起伏,船只搖曳,連帶著船外船內重疊在一起的燈光也一同晃蕩。

或許是因為已經樂得飽了,岑遠吃了幾口菜便漸漸停了,只小口小口酌酒,和晏暄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時而吃幾口晏暄夾進他碗裏的菜。

“最近怎麽都用左手用筷了。”忽而晏暄問道。

小時候起,他們兩人都能分別用左右手寫字或用筷,但若非必要,通常都是用右手。只是這幾日,岑遠似乎每日都是左手用筷,也難免晏暄會問。

正好岑遠右手藏在袖子裏,正支著下頜,整個人蒙了一層醉意,不以為然地說:“懶得換邊,再說,平時我鮮少寫字,只能偶爾用左手用筷,免得生疏了。”

晏暄無奈地搖了搖頭。

岑遠無聲地笑了下,像掩飾起什麽,但轉眼他就朝船外張望出去:“似乎到地方了。”

晏暄:“?”

見對方也吃得差不多了,岑遠道:“你來。”

話音未落,他就起身走出船艙,往船頭的方向走去。

前方的景色並不是完全的陌生——登上丹林縣時需過一座橋,而那座渡橋正處於他們前方大約有十裏的位置。

船夫曾說過會在丹林南邊碼頭停留,因而晏暄並不意外。

只是他還未完全走近,就看見岑遠斜靠在船邊,手執一件他從未見過的樂器。而岑遠見他走來,便將樂器抵上唇,熟悉的曲調瞬間流竄到空氣中,響徹耳畔。

晏暄腳步驀地一停。

——那是他一輩子都不會忘的一支曲子。

曾幾何時,他那位總是披戴軍營塵土的父親難有得空,會用不甚悅耳的語調在他耳邊哼唱,說這首曲子是他母親家鄉的曲子,母親在懷著他時夜夜輕唱,保他一生平安。

而不久之前,他也曾在自己心愛之人面前,半有為難半有慶幸地輕唱出聲,希望這首曲子可以保佑對方此生喜樂順遂,不受權柄紛擾,了無性命之憂。

距離渡橋還有一段距離,左右兩岸只有在夜晚時分顯得極其昏暗的竹林,偶有馬蹄聲踢踏著穿過竹林傳來。渡橋周圍明亮的燈火安安靜靜落在岑遠身後,徹底替代被薄霧籠罩的月色。

只餘曲音振響。

連晏暄自己都沒有發覺,他是從何時起再次邁出步伐朝對方走去的,只知神識回籠之時,岑遠一曲吹畢,抓著他的手,指了下身後的方向。

“正好,你看。”

咻——嘭!

右側岸邊突然炸起一束煙火,登時將整片河域、甚至是大半片江南凈土徹底照亮——而緊跟著就是第二束、第三束……

煙火接二連三升上天空,隨著船舫前進的速度一同緩慢地沿圓河河岸往渡橋方向延伸,綿延不絕,連成一條繽紛斑斕的煙火線。

晏暄怔忪地仰頭看了許久,但不多時,他就從煙火上收回了視線,轉而落在岑遠身上。

“晏暄。”岑遠依舊仰頭望著空中,卻像是察覺到晏暄的視線,忽而喚道。

晏暄:“嗯。”

“可惜今夜的月亮不夠圓,但好歹煙花沒有讓人失望。”岑遠笑道,說完後便轉向晏暄,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生辰快樂。”

——嘭!

又是一束煙火升上空中炸開,將船頭的甲板徹底照亮。

晏暄望著對方臉上燦然的笑,頓時感覺有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漫上舌根,喉結倏地上下滑動一番,雙唇翕動卻久久不知該說些什麽,只緊緊攏住岑遠空著的一只手。

良久後,他才低下頭,目光落在那陌生的樂器上。

他猶覺喉嚨幹澀,聲音低啞地開口:“這是欽烏?”

岑遠倒是沒想到,挑起了眉:“原來你知道這曲子是用欽烏吹奏的啊?”

“不知。”但晏暄搖了搖頭,“我只聽父親說過,母親當年陪葬品中有一支欽烏,是崢族的樂器,我曾尋過圖譜。”

岑遠道:“原來如此。”

晏暄難得會有話語完全不經過思考就脫口而出的時刻,但這會兒他很快道:“可我記得並未和你提過。”

岑遠:“……”

此時煙火還未停,岑遠擡頭看向空中,調整著自己不自在的表情。他下意識地想擡手做點什麽動作緩解自己的心虛,但因為一只手都被對方牢牢圈住,另一只手又拿著欽烏,最終還是放棄了,連著樂器一起將右手縮進了袖子。

“唔。”岑遠應了一聲,正在他思索著是不是該坦白的時候,就聽對方在片刻的沈默過後道:“是那個叫麥耶娜的姑娘告訴你的。”

“……”岑遠聽他這語氣根本就是肯定,暗下感嘆還真是什麽事都瞞不過小將軍,便坦言道:“對,我問了她關於這支曲子的事,說是崢族的定魂曲,也能在生辰時吹奏,我就問她學了。”

岑遠將麥耶娜同他說的話一五一十告知對方,末了,他擡眸悄悄打量晏暄的表情:“你不會不高興吧?”

晏暄說:“我為何要不高興。”

“這不是……”岑遠悻悻地,連聲音都低了,“這不是怕你吃醋麽。”

晏暄反應頓了一瞬,繼而將岑遠額前淩亂的一束發絲攏到一旁,無奈道:“我知道你是為了誰。”

“是是是。”岑遠聞言身子板瞬間直了,“可不都是為了你!”

晏暄被他這變臉似的反應折騰得語塞,只得無聲笑了一下。

岸邊的煙火接連放了有一炷香的時間,炸得過河的人群都不動了,紛紛駐足觀看許久,才終於是漸歇。

立冬之後,江南的夜晚雖寒氣越發濃重,但好在這夜風過無痕,船舫行進的速度也不急促,甲板上倒是比船艙裏還舒適一些。

於是兩人都沒回船艙,不多時,就聽岑遠又說道:“其實麥耶娜還和我說了一件事。”

“何事。”晏暄很快應聲,卻莫名感覺眉梢一跳。

“她說……”岑遠稍加停頓,並沒有去看晏暄,事不關己似的,“崢族人若是在送給別人的玉佩上刻上崢族的圖騰,是為了祈求平安。”

話至此,晏暄已然料到了什麽。

岑遠繼續道:“而如果在玉佩上再刻上自己心儀之人的名字,就代表想和他長長久久。”

晏暄:“……”

“然後我就檢查了一遍你送我的這枚玉佩。”岑遠語氣透露著明顯的不懷好意,他看向晏暄,言笑晏晏地說:“還真就讓我在裏面找到了一個名字。”

晏暄:“……”

“小將軍。”

然而就在這一聲喚後,岑遠沈吟半晌,再出聲時,那點不懷好意就已經消失殆盡了。

“你是什麽時候換的這枚玉佩?”

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煙火味道,順著空氣流動的方向飄上了甲板,再配上振響散盡後的靜謐,愈發給人一種難以自持的煎熬。

晏暄雙唇緊抿,一時沒有作答。

岑遠認真地說:“乞巧那日,你送我玉佩後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回,都沒有看到過這個名字,所以你是什麽時候……”

若按照岑遠自己預估,除去宵禁出城那次意外的同床共枕,應當自他們成婚之日、真正住進同一間屋子後,晏暄才會有機會調換這枚玉佩。

然而這時,晏暄似是輕嘆了聲氣,道:“你我成婚那日。”

岑遠頓時微怔。

這個日子其實是在他的預估之中的,但他還是感到詫異,沒想到這日子竟就真的早至他們成婚那天。

他一只手還和晏暄十指相扣著,片刻後順勢用指尖撓了撓對方掌心。

“那你又是什麽時候刻的?”他問。

“……”晏暄手上一緊,立時就朝另一邊撇開了視線:“不記得了。”

岑遠不依不撓,跟著他的視線繞過半圈:“我才不信這日子你會不記得。”

晏暄沒了法,只能同他回視,但還沒堅持多久就敗了。

“這個日子就這麽重要?”他問。

“重要。”岑遠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晏暄,我想知道。”

想知道對方是什麽時候開始有了這心思,想知道自己……究竟錯過了多久,辜負了多少真心。

只見晏暄雙睫微斂,被半遮掩住的目光似是晃動了一下,才聽他沈聲道:“三年前。”

岑遠倏忽一楞。

“具體日子我記不清。”晏暄擰了下眉,思索片刻,“大約是在你出宮開府前後。”

“那為什麽……”岑遠條件反射地喃喃出聲,想問對方既然在三年前就已經刻了這枚玉佩,為何這三年來都不曾送與他。可話未道盡,他轉念就是一想——

出宮開府之時,他得到了更多的自由,卻將這些自由花在了表面的風花雪月上。

如今的晏暄都尚且沒有主動將玉佩的真相宣之於口,那面對這三年裏的他,又怎麽會將玉佩送出手呢。

只是晏暄似乎理解錯了他未盡的問題,道:“乞巧那日我未將玉佩帶在身上,用了母親的玉佩應急,後來再換,也沒必要說明。”

岑遠消化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對方話裏的前因後果,低頭自嘲地笑了一下。下一刻,他輕聲問道:“那你母親的玉佩呢?”

至少在這段日子裏,他從未見過對方身上有佩戴過類似的玉佩。

聞言,晏暄松了手,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給對方。

那個錦囊岑遠還曾見過幾回,只是從未問過裏面都裝了些什麽,這會兒打開袋口,才發現裏面裝的正是一枚玉佩,刻著崢族的圖騰。

夜色濃重,岑遠無法看清圖騰深處,開玩笑似的問:“這上面難不成刻著你父親的名字?”

晏暄搖頭否認:“玉佩原有兩枚,一枚刻有我父親名字的在他手中,這是另外一枚。”

“所以這枚的確是你母親在成婚的時候送的?”岑遠問。

晏暄“嗯”了一聲。

“那這麽說來……”聽到對方肯定,岑遠忽而壞笑了一下,“我們都成親了,這枚玉佩是不是也該是我的了?”

晏暄看向他,一時也沒反對,只擡手刮了下他的鼻尖:“是你的。”

岑遠得了便宜就賣乖,趁機揶揄對方:“說給就給啊。”

說罷,他順手似的碰了碰鼻子,低頭見玉佩上沒有配繩,就將玉佩塞回錦囊還給對方,一邊又從自己袖中取出了一個只有半個巴掌大的錦盒。

“既是你母親的玉佩,我也沒理搶了去,你戴著便是。”岑遠說著,便打開錦盒,從中竟取出了另一枚玉佩,“還有這個。”

他沒有把玉佩交給對方,而是直接系到了晏暄的腰帶上。

晏暄雖已料到,但還是喃喃一聲:“這是……”

“給你的生辰禮物。”岑遠徑自把空了的錦盒又收起來,“不能拒收,也沒有歸還給我的權利,給我老老實實地戴一輩子。”

哪有人這麽送禮的。

晏暄卻低頭輕笑,再掀起眼簾時,只珍重地說了個字:“好。”

一瞬間,岑遠忽然覺得有些慶幸,慶幸這小將軍是個不怎麽愛說話的悶葫蘆——光是這一個字,殺傷力就已經足夠他臉熱到想跳到河裏去清醒清醒了。

既然這曲子也吹了煙花也看了禮也送了,那現在也就只剩最後一件了……

“……”岑遠清了下嗓,莫名有些緊張,撇開視線語速極快地說:“好像有點起風,就別待在外邊了吧。正好我先前讓人在快到時間就去燒些熱水,現在大約快好了,我先去沐浴。”

話音一落,他就快步朝船艙的方向走去了,跟在躲鬼似的。直到進了門,他擡手抓亂了頭發,小聲罵了一句:

“以前送禮物的時候不是都挺有底氣的麽!放煙火的時候不是還自我感覺挺好的麽!怎麽現在送個生辰禮物就慫成這樣,真沒出息!”

而另一邊,仍然留在甲板上的晏暄:“……”

他看著那道雷厲風行的背影,不由垂目失笑了一下。

玉佩幾乎等同於沒有重量,此時懸靠在衣擺上,卻讓人難以忽視。

晏暄手一偏,將那枚垂落的玉佩收入手中。

只一剎那,甚至不用去看,他就已經摸出那上面的紋路是崢族的圖騰。

……恐怕上面還刻著他的名字吧。

此時隨著船舫在碼頭悠悠停下,船夫走出船艙,只朝甲板上的晏暄示意了一眼,就回頭做起自己的活,將繩索丟向岸邊的纖夫。固定完船後,他就又回了船艙,留下晏暄一人。

一套動作卻帶著船舫整個都晃動了幾下。

周遭的燈光變得比方才更為明亮,清晰地映出晏暄的半張俊容。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玉佩上,神色中仿佛帶著無數覆雜而難以言喻的情緒。

——或許是面對時隔數年的生辰禮物時,陡然生出的一種類似於失而覆得的喜悅;抑或是經歷了布滿種種荊棘的長途,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後的迷惘。

畢竟現實太美,恍若黃粱一夢。

晏暄自認不是個喜歡沈湎於過去的人,此時卻也不由回想——情自何起,由何而起?

但他早已記不清了。

可能是在相處之中潛移默化而成,也可能是早在他還沒有學會如此豐富的情感時,那人就已然在他心中紮根,經過多年的澆灌,終於在他心裏占據了一處不可替代的位置。

寧桓二十年早春,北邊匈奴依稀有蓄勢待發的跡象,晏暄大多時間都跟著父親在軍營,連太學堂都鮮少去了。

一直到岑遠十六歲生辰前的某日,他才在和父親的閑聊中得知,聖上欲給二皇子指一位皇子妃,可遲遲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私下問他們有沒有想舉薦的女子。晏鶴軒為此頭疼了數日,便順口問問晏暄有何想法。

大寧皇子在十六歲時出宮開府,與此同時,通常還會被指定皇子妃的人選,因此,為二皇子指婚一事無可厚非,但晏暄在聽完後,只冷冷地丟下一句:“縱覽大寧,無一人適合。”

說完他就擱了飯碗,不顧晏鶴軒狐疑的目光,徑直回去了自己的屋子。

那晚,他在書案前靜坐了一夜,次日一早,就出門去買了玉。

在那之前,他握慣了□□,也執得了狼毫,卻從未用過刻刀,更別提雕刻玉佩這類細致的活。因此在最開始的時候,他接連殘害了好幾塊好玉,還把自己手上折騰出不少傷痕,指腹生疼。

為了不影響拿刀槍,他幹脆換做左手去刻,在熬了數夜、手指上磨出數個水泡之後,才終於完成這麽一塊像模像樣的玉佩。

而在這時,他才知曉,原來岑遠早就搬出了一份說辭,稱自己尚且不甚成熟,娶妃一事還為時過早雲雲,推拒了指婚一事,連先娶側室的提案都拒絕了,說等及冠以後再議。

盡管有不少官員提出異議,但最終聖上還是力壓千鈞,接受了岑遠的說辭,沒有給他指婚。

而另一邊,在聽到這消息後,晏暄才幡然醒悟,像是終於逃脫了某種迷惑人心的咒術一般,意識到自己這段日子的行為是多麽的沖動和荒唐。

——若是岑遠不知這玉佩的意義,那就算對方收下,豈不還是自欺欺人。可若是岑遠知曉這玉佩的含義,自己莽撞送出,萬一到了最後兩廂尷尬,連相見都不得了,又該如何是好。

從小到大,他從未奢求過什麽,也難得下這種完全分析不出勝率的賭註。他也不想將玉佩當作籌碼,去賭一個不明的未來。

他的願望很簡單——只要那人平安順遂,只要自己能安安靜靜陪伴在那人身畔就好。

除此之外,順其自然就足夠了。

於是到了岑遠生辰的時候,他還是將這枚玉佩收拾了起來,準備了其它的禮物。

而沒過多久,匈奴攻入大寧邊境,他隨晏鶴軒北伐,第一次走上真正的戰場。

刀劍之下,家國面前,這些兒女情長也就顯得極其微不足道了。

只有偶爾,在面臨生死之時,除卻那不變的保家衛國的信念以外,他會緊緊攥住岑遠送他的那枚刻著“平安”的玉佩,想著長安還有一個人,是他想用生命去守護的。

所以他得活下去,活著回去。

……

晏暄思緒飄遠,一幕沾染血腥的場景在他眼前一晃而過,一時間,他臉上竟露出了一絲悵然和悲慟。

但很快,那些異樣的情緒就被他壓了下去。他搖了搖頭,從這不合時宜的回憶中抽身,信步往船艙走去。

只是隨著回憶蜂擁而至,曾經雕刻玉佩時的感受也像是覆又從骨縫中冒了出來,沒能盡散。彼時曾磨出過水泡的指節仿佛記起了當時的疼痛,蜷縮了一下。

晏暄下意識地用指腹去摩挲,心想那位殿下先前也給他刻過玉佩,想來應該不會有他這麽笨拙,把自己折騰得手上一副慘狀。

“……”他陡然停住了腳步。

用左手執筷、總是有意無意收手,還一改往日作風,接連穿了數日的廣袖……

晏暄想著這幾日岑遠異樣的作為,突然醒悟過來什麽,長眉微擰,加快步伐進船艙上了二樓。

·

二樓是臥房與浴房,但因為空間限制,兩者之間只以屏風相隔。晏暄步入房間時,岑遠正好沐浴完,從屏風後繞了出來。

晏暄大步上前:“讓我看看你的手。”

岑遠一時沒反應過來,根本就沒有防備,還未開口就讓對方抓住了右手。手心攤開一看,就見雖然已經消下去不少,只剩些輕微的殘痕,但依舊能分辨出中間三根手指上曾有過水泡的痕跡。

“……”晏暄瞬間眉頭禁皺:“……怎麽會如此嚴重。”

完全不像是只刻一枚玉佩就能折騰出來的痕跡。

岑遠試著抽回自己的手卻沒抽動,只能說道:“就是破了點皮而已,我又沒這麽嬌氣,而且我這次自己上藥了!”

“你……”晏暄卻沒因為他的話放松神情,他斂下眸,緘默著沒有出聲,好半晌才喃喃道:“我竟然……”

竟然一直都沒有發現。

“看吧。”岑遠用另一只手撫了撫對方眉心,“別皺著眉了,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所以才故意遮掩著不讓你知道的。”

岑遠了解晏暄的為人——這裏沒有婁元白通風報信,那麽只要他能將所有的“變化”自圓其說,晏暄就算懷疑,也定不會強迫他證明什麽,在短時間內還是能瞞得過去的。

晏暄沈吟不語,臉上的懊悔和自責卻一覽無餘,攏緊的眉心最終還是沒能隨著對方的撫慰有所緩解。

“我給你上藥。”晏暄說著,轉身就想去找藥箱,但還不等他松開對方的手,就反應過來這裏是在船上,不見得會備有藥箱。

“都說了已經上過藥啦,剩下這點痕跡很快就會消掉的。”岑遠反手就將對方又拉近了,湊上前討好似的在晏暄唇上親了好幾下,“別氣了嘛。”

“……”晏暄就是滿腔的氣也能被親沒了,況且他本就不是生氣。

“以後……”他剛說兩個字,就改口厲聲道,“沒有以後。”

“好好好,沒有就沒有。”岑遠笑著應和,又湊過去親了一下,才撤回身子轉身去倒了杯水,潤潤因為沐浴而略顯幹澀的喉嚨。

房裏的水已經放得有些涼了,沿著食道一路順下去,頓時讓身體都冷靜下來。

岑遠輕聲呼出一口氣。

幸好晏暄沒有追問下去,他心想。

之前他幾乎已是身無分文的狀態,可為了租借這艘船舫,還有岸邊定時的煙火,他必須在短時間內湊夠不少銀兩。

也不是不能直接問晏暄或府裏的管家要,但無論作何,都難免顯得虛情假意。而要是出去做工,又難保不會被認識他的人給發現。

思來想去,最後還是張伯給了條明路:“老奴看公子手裏拿著玉和刻刀,不如就去刻些玉佩如何?丹林有不少收購玉佩的商鋪,在購買玉石後雕刻成玉佩賣出,這一經手還是能賺得不少銀兩的。”

岑遠深覺有理,加上給晏暄刻了這麽多次玉佩,他這雕刻的技術還算是得心應手,於是就問張伯借了些銀子照做了。然而代價就是,刻刀在他手上留下了成倍的痕跡。

——只是這一點,就像對方沒有主動和他說出的玉佩真相一般,也沒有必要特地說明了。

他正要回去床榻,忽然就感覺肩膀被人一摁,被迫坐到了椅子上。

“頭發擦幹再睡。”晏暄不知何時拿了條幹凈的帕子,揉著岑遠的後腦勺輕輕擦拭。

岑遠想試著轉過頭去,但沒動多少,就被對方擺正了方向。

臥房裏的布置也是和會客廳相似的裝飾,各處都掛著赤色的簾幔,燭火在不甚明亮的空間裏晃動,將兩個人一站一坐的身影投射在墻面上,連成了影影綽綽的一片。

浴房的熱氣仿佛穿透了屏風,同一旁的暖爐一起,讓整個臥房都彌漫著揮散不去的溫度,還似有愈演愈熱的征兆。

岑遠舔了下再次變得幹燥的唇,目光焦點自動落在床榻上。

“行了。”

過了好一會兒,晏暄才說了一聲,轉身將被浸濕的帕子放回浴房。

夜風越過通風的窗戶吹入船艙,暖爐裏正燃著的炭陡然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響聲。

晏暄從浴房出來時,就聽見岑遠說:“其實還有個禮物。”

晏暄動作頓了頓:“嗯?”

岑遠卻沒有答。

他就像是今日無數次做過的那般,起身吻住了晏暄的唇。

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這個吻由淺入深,不再是點到即止,也不再溫吞,更帶了些強硬又不由分說的意味,岑遠不遺餘力地親吻著,一手緊緊地扣在了晏暄腦後。

按理說這本該是個控制住對方的動作,可未過多久,他就感覺自己手腕命脈的地方被人輕輕扣住,主動權被輕易掠奪,就連呼吸的節奏也成了被引導的一方,以至於漸漸地,他就感覺自己有些喘不上氣了。

“晏暄——”

等好不容易捕捉到一絲空隙,岑遠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道低啞的呼喚,感覺對方溫熱的唇摩挲過自己的臉頰。這份觸感十分輕柔,讓他想起了在杏花樹下短歇之時飄落在臉上的花瓣。

——而下一個瞬間,他仰面倒向床榻,晏暄一手覆在他腦後,為他抵擋住了倒下時的沖擊。

床榻邊紅色的紗幔從兩旁落了下來。

晏暄俯首望著岑遠,沒有親吻,只用鼻尖廝磨。經年的情感從望不見的眼底浮上表面,匯入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用拇指指腹一點一點地撫過岑遠被擦幹的發絲,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輕喚道:“阿遠。”

岑遠倏然一怔。

他聽過晏暄在各種情況下連名帶姓地喊他“岑遠”,聽過晏暄帶著溫柔或無奈地喊他“雲生”,也聽過晏暄或意味深長、或鋒芒逼人的“殿下”。

但他從未聽晏暄喊過“阿遠”。

若放在平時,他可能還不一定會有太大的觸動,甚至還能回頭調侃幾句。然而在眼下的氛圍中,這短短兩個字響在被紅色紗幔圍繞的被褥間,就好像帶著些蠱惑的意味,拽著他們陷入了從未有過的親昵。

晏暄低頭以唇抵唇,輕道:“這不該是生辰禮物。”

岑遠眨了下眼:“那該是什麽。”

晏暄沒再說話,只是更深地吻了下來。

空間被炙熱的氣息擠壓到擁擠,一丁點細微的聲響都因此顯得格外刺耳,但不多時,就換作無言又嚴絲合縫的觸碰。

無聲卻更勝有聲,使那些秘而不宣的念想更為迅速地發酵和膨脹。

帶著厚繭的指腹滑過的感覺分外鮮明,岑遠不住戰栗,迷離之中,他察覺到對方撤走了抵在自己腦袋後面的手,在縫隙間一路向下。

驀地,他全身繃緊,猛然抓住了晏暄手臂,一手抵住對方胸膛輕輕一推。

他察覺到不對勁:“等等!”

晏暄問:“疼?”

“不是,你——”岑遠正要質問,然而還沒說幾個字,他就因為指尖下的觸感倏然凝滯了。

——指腹輕掠而過的,赫然是一道道傷疤。

“這是……”他啞著聲喃喃,指尖與皮膚若即若離,就像是怕弄疼了對方。

晏暄攥住他的手,低頭看了一眼:“無礙。”

說得倒是輕松……

岑遠默默腹誹,視線掃到一處看上去還算新的傷疤,便問:“這是什麽時候的?”

晏暄想了想,說:“不記得了。”

“是在樺金受的傷嗎。”岑遠卻問道。

他重回這一世時,晏暄便是從樺金凱旋,要說最接近的話,就是這一場仗。

許是因為受過的傷太多,晏暄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模棱兩可地回道:“大約是的。”

岑遠沈默了片刻。

但凡習武之人,都不可能從小到大從沒受過傷,更遑論晏暄這種戰場上拼搏之流。

可理解這個道理,和親眼看到、親手觸碰到心愛之人身上的痕跡,又是徹徹底底的兩碼事了。

終歸都是□□凡胎,岑遠想問對方,受傷的時候有多疼?那時候又究竟是怎樣危險的情況?後來又是怎麽恢覆的?會有長久的影響嗎?

然而話還未出口,晏暄就用另一手拇指指腹按在他顯得有些嫣紅的唇角,輕抹了一下。

“當年你送的平安玉佩,我從不離身。”晏暄一字一句地鄭重道,“有你相護,就不會有事。”

在被紗幔遮擋的光線下,晏暄半明半暗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能看出他臉上帶著淺笑,看上去絲毫沒有慌張的模樣。

可饒是如此,岑遠還是感覺滿腔都被道不盡的心疼給占滿了。

活了兩世,岑遠見識過不少人的生死,大多都是麻木,但有過悔恨,有過憤怒,有過不甘,卻獨獨沒有過心疼。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懂得,這種寧可自己能代替對方承擔所有的感受究竟是什麽樣的。

岑遠半闔的眼眸倏忽顫了一下,目光正好觸及到晏暄肩膀上足有近半尺的一道傷痕。他頓了一瞬,緊跟著便俯首親吻傷疤,又接著順沿脖頸,覆又占據了晏暄的唇。

他松開擋住晏暄的手,反手從軟枕下摸出了一只精致的小罐子丟給對方。

晏暄:“……”

“前兩天專門托人弄來的。”岑遠小聲嘀咕,“真是便宜你了。”

曾經的他以為,身為皇子的命運便是孤獨和枷鎖,但晏暄打破了牢籠,成了他唯一的心之所向。

如今若是要問,會否有人讓他自願妥協,那麽那個人應當是晏暄。

也只會是晏暄。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先前沐浴過的原因,岑遠眼周都被熏成濃郁的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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