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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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悠府中並沒怎麽點燈,除卻後門前的兩只壁燈,以及隱藏在小道邊山石間的石燈,就只剩下庭院中大片的波光粼粼。

酒醉帶來的困意就像先前盤旋的螢火蟲,時而走遠,卻又很快回噬。

岑遠整個人都是懵著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府,怎麽走到浴房沖去一身酒氣,又是怎麽回到床榻,只知道等晏暄也沐浴完回來的時候,他為了不讓自己睡熟,都快把雙眼睜得流淚了。

臥房門口的燈盞正放出微弱的光線,堪堪照進房內,臥房正中的燭火時不時地跳動,和香爐頂端飄起的悠長白煙一起,在空中的無形畫卷上畫出斑駁的形狀。

晏暄問:“怎麽不睡。”

然而岑遠沒答,他緊盯著對方,待晏暄掀開被褥躺上床,便一把抓住他,湊上去在那微微揚起的唇角上親了一下。

“……”晏暄動作有那麽一剎那的停滯,但很快他就恢覆正常,悶聲笑了一下。

“看來以後是絕不能放殿下一個人在外喝酒了。”他道。

一抱上人,岑遠就幾乎是即刻敗給了困意,雙眼終於不堪重負地合上,他小聲咕噥:“你又要禁我酒……”

“不然讓殿下一個人在外面胡言亂語?”晏暄頓了頓,“再胡作非為?”

在晏暄只能俯首去看的角度,岑遠微微蹙眉,辯解道:“都說了不是酒後亂性了。”

他的嗓音還帶著啞,如此一講話,語氣便顯得越發耐人尋味——就好像飄向床榻的煙霧忽然有了實體,拂在皮膚上,直蹭得人心癢。

晏暄把他摟得更緊了些。

“再說……”岑遠緊跟著又囁嚅出一句,只是外表已經看不出雙唇翕動,聲音也降至最低,到了不湊到耳邊就聽不清的地步。

晏暄湊耳去聽,就聽見兩句:

“也就只有對你了……”

“所以你千萬別走……”

晏暄沒有再聽見聲音,垂首看了眼,就見人腦袋歪在軟枕上,呼吸綿長。

“岑遠?”他試著輕喚一聲名字,而對方不為所動,儼然已經進入了夢鄉。

晏暄安靜凝視了許久,方才收回視線,重新蓋好被褥。

燭火漸漸弱了下去,仿佛過了很久,晏暄覆又念了一聲:“岑遠。”

後者還在睡著。

“我不會走。”晏暄聲音很輕,停頓了少許,又道:“我其實很高興,也很慶幸。”

很慶幸,自己在當初做了這個決定。

·

次日醒來,岑遠第一感覺就是腦袋都快炸了。

看來這三杯三步在走了三步之後只能算是初見成效,這一晚上過去,後勁才真正開始上頭。

岑遠不是沒有醉過,但和這次的情況相比都是小巫見大巫,他揉著腦袋艱難地從床上坐起來,心想還真是小瞧了這從來沒聽過名字的酒,隨即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下,朝屋外瞅了一眼。

這會兒外頭陽光明媚,像是已經到了正午。

這一醉還真是醉得有些久了。

岑遠抱著被子發了會兒楞,竭力想把意識裏的醉意逼退,腦子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昨日在林間小道的一路。

他都幹了些什麽來著……

所有畫面剎那間在腦海中一一映過,包括他借著醉意朝晏暄肆無忌憚耍的無賴,包括後來差點就弄巧成拙的坦誠相見,也包括晏暄在他唇上印下的親吻,以及在他耳邊輕聲坦言的喜歡。

一切細節都展現得無比清晰,幾乎能讓人身臨其境,就好像現在仍然還是夜晚,夜空中的星光經久不散,竹燈在彼此身上裹出溫暖的光圈,螢火蟲在周圍安靜地起舞。

光是想想,就能感受到濃重的意猶未盡。

岑遠把自己的臉整個埋進了被子裏,他這會兒才覆又想起,在昨夜兩人終於舍得往回走的路上,他終於還是沒能敵過醉意和困倦,幾乎到了自己一個人無法行走的地步,只能靠晏暄背著才免於直接躺倒在竹林昏睡過去的危險。

然而一到人背上,他就好像又清醒過來,在晏暄脖子上耳朵邊又親又啃,不知道的看了怕是會以為是被狗給咬了。

……岑遠覺得自己這臉真是可以徹底不要了。

可就在這時,屋外似乎傳來了一些細微的聲響,像是碗勺碰撞的清脆聲音。岑遠一個激靈擡頭,耳朵尖動了動,下一刻就風馳電掣般下床抄起床邊的靴子,一溜煙跑向了浴房的方向。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晏暄還沒踏進房間,就只見到消失在屏風後的一只赤足和衣物一角:“……”

他把手裏的碗放到桌上,坐在桌邊等了一會兒,隨即就看見那位殿下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樣後又從屏風後繞了出來,一見桌上的東西就眉心一皺:“這是什麽?”

晏暄往他雙足上看了眼,見人這會兒好好地把靴子穿上了,才回:“醒酒湯。”

這三個字讓岑遠立刻就想到了先前在剛入楚國時的那杯葛花茶,怪味已然從舌根彌漫開來。他將碗推遠了些:“不喝,我現在清醒得很。”

晏暄瞥了眼他臉頰上仍舊殘留的一抹淡淡紅潤,便直接忽視他的話,將湯碗又往他面前推了過去。

“這次的不苦。”晏暄道,“我親自煮的。”

岑遠還想把碗推開,手指都已經碰到碗了,聞言又倏忽一頓,狐疑地往對方身上打量了一眼:“……真的?”

晏暄不言,只有眼尾蔓延開些許輕微的笑意,示意他喝了便知。

岑遠半信半疑地湊到碗邊聞了聞,覺著這味道聞起來倒的確是沒有那麽古怪了,便貼著碗沿抿了一小口。

充其量不過幾滴湯汁的份,岑遠立刻雙眼一亮,心想這喝起來與其說是醒酒湯,倒更像是份飯後的甜品。

他又喝了一大口,隨口問道:“你這什麽時候學的。”

“方才,只是比大廚教的多加了些冰糖。”晏暄看了看碗裏的湯汁又看回他,眼神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局促,問道:“如何?”

岑遠沒有直接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氣灌下了大半碗醒酒湯,整張嘴都被撐滿,沒了說話的餘地,只能沖對方伸出一只大拇指去。

晏暄面不改色,微微斂下了眸,拿起湯勺攪拌了兩圈,道:“慢點喝。”

岑遠依舊沒答,只是將目光悄無聲息地移向了對方耳尖漫上的幾不可察的緋色。

不知是臥房的哪扇窗戶沒有關緊,縫隙間漏進來一絲秋風,香爐中升騰而起的白煙在空中驀然換了個方向,氤氳了桌邊的風光。

岑遠雙手捧著湯碗,在好不容易將口中的湯汁咽下後便小口小口地嘗著剩下的,視線越過碗邊悄悄摸摸落在晏暄的臉上。

一直到碗中湯汁見底,他才把碗放下,朝對方勾了勾手指。

“怎麽了。”晏暄口中雖問,但還是老老實實朝他湊了過去。

“晏暄。”岑遠笑著喚了聲,轉而壓低聲音湊在對方面前說:“昨晚你說的話,再來一遍唄。”

晏暄:“……”

岑遠無聲地竊笑,一邊抿去了唇瓣上殘留的湯漬,甜而不膩的味道隨即又在口腔中蔓延。

他見晏暄沒有開口,便又道:“冰糖都加了這麽多了,四個字還舍不得給啊?”

晏暄低垂著眼睫望著他,視線忽地在那兩片唇瓣上停留了一瞬,片刻後失笑道:“得寸進尺。”

“……誰說是這四個字了!”岑遠故作慍怒,一擡手就捏住了對方泛紅的耳廓,“別和我裝傻,你知道我說的是——唔!”

不等他把話說完,晏暄就反手扣在他的腦後,壓在他唇上接了個甘甜而綿長的吻。

·

自幾場秋雨過後,江南就仿佛提前跨過了季秋,早晚都已經呈現出了冬日的陰冷,只有當白日有陽光時,涼意才能被溫暖取代。

這會兒正值正午,陽光灑在身上暖意最盛,空氣中仿佛還殘留有晚秋的味道。

岑遠一走出臥房就碰見管家正拿著個暖爐走來,便喊了聲:“劉伯,怎麽這就已經把暖爐拿出來了?”

“殿下。”劉伯規規矩矩地作了個揖:“今日都已經立冬了,接下來這天只會越來越冷,還是早做準備的好。”

話音剛落,他見晏暄也從房中走出,手上還端著個空碗,忙道:“大人,這碗就放著讓下人們去收拾吧。”

晏暄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一旁岑遠搶話道:“沒事,讓他去。”

說罷,他擡手欲蓋彌彰似的碰了下自己的鼻尖,隱約露出的唇角還有些泛紅,口中小聲嘀咕:“讓你耍賴……”

晏暄裝作未聞,朝劉伯點了點頭就拿著碗朝廚房走去了。

等人走出去幾步,岑遠朝那背影做了個鬼臉,這才收回視線。他見劉伯還端著個暖爐候在一旁,忙不疊讓開位置:“劉伯您忙您的。”

“不打緊不打緊,殿下您隨意就好,原本老奴也只想著放在屋外就好。”劉伯說著就將暖爐搬進了屋子,聊道,“殿下久居北方,對江南的天氣不了解,可能不習慣這邊的冬天,別看這會兒還熱得人燥得慌,等到了晚上,那陰冷幾乎都是往人骨子裏鉆的。”

“那倒是。”反正岑遠沒什麽急事,便幹脆靠著門框同對方閑聊起來,“這要是在長安的話,早在前幾日就肯定得把暖爐拿出來了,在江南倒是不怎麽有入冬的感覺。”

劉伯道:“其實這兩夜較之前段時間已經有轉涼的趨勢了,江南真正入冬不過就是一夜之間的事,到時候說不定殿下還得嫌一個暖爐不夠用。”

岑遠聞言若無其事地“哦”了一聲,心道他倒是不怕會不會不夠用,畢竟每夜睡前,他都被某人嚴絲合縫地扣進懷裏,再用被子裹牢,周身滿是對方沐浴後帶出來的熱氣,怎麽著都不會有受涼的機會。

“咳。”他挪開視線清了下嗓,才回過頭來說道:“對了劉伯,這暖爐既然已經拿出來了也就算了,之後就別往臥房裏搬其它的了,拿你們自己用的就行。我們不待太久,準備過幾日就走了。”

劉伯調整暖爐的動作一楞,頗為惋惜地問道:“殿下不多住幾日嗎?”

在劉伯看來,若不是楚王爺親自吩咐,要說這位就是從京城來的二殿下,他可能都得先懷疑兩三分。

——畢竟他見到的岑遠為人處事,是完全沒有任何身為皇子的架子。

長悠府裏人不算太多,平時岑遠用膳,見菜多人少,便幹脆招呼著下人們一道同桌吃飯。偶爾有人膽小靦腆,不敢同意,又不敢走,他也不會強求,只說不用人服侍。

除此之外,就更別說先前重陽節時,他還與另一位晏大人一起,親自下廚房一同做重陽糕等等事了。

因此這會兒岑遠說走,劉伯是發自內心地覺著可惜,心想除了自家王爺,恐怕是很難遇見如此讓人舒心的主了。

另一邊岑遠很快答道:“我們原本就是打算在楚國各地隨便逛逛,這丹林縣逛得差不多了,也該去其它地方看看。”

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

實際上,晏暄在最開始的一次之後又去了幾回校場,都沒有查出任何問題。而九月初從楚國出發的將士、以及最終抵達長安的將士,也都能一一對應,與先前晏暄所見名單並無出入。

在縣城內,他們也私下調查了太守趙宇和都尉李平二人,以及楚王的行事,除了查到趙宇曾在五月去過一次長安以外,其餘就無特殊之處。三人一直都老老實實,楚國國泰安康——在這一個多月中,就連街上搶人錢袋的乞丐也被一個個制服得服服帖帖的。

乍一看,倒是盛世太平。

但他們知道,青江縣或許才是接下來的重點。

不過劉伯自然是不知道他們的所想,只覺得有些不舍,他道:“原來如此,那老奴就先祝二位大人一路順風了。”

“劉伯,你這怎麽還客氣上了。”岑遠打趣道,“話是這麽說,我們又不是今日就走。”

“老奴不怎麽會說話,還望殿下莫怪。”劉伯訕訕笑了一下,“不過既然如此,二位今夜不妨去看看我們丹林的萬舞節吧。”

“萬舞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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