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醉酒

關燈
晏暄只穿著一件中衣,長發依舊是高高束起,站姿挺拔。明明是要就寢的打扮,但整個人都不失英姿,仿佛只要握上劍柄,甚至都能立刻沖上戰場去。

岑遠不免看得怔住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猛一激靈,想起自己方才喊人來是要說什麽。

他道:“看見沒。”

這話來得沒頭沒尾,晏暄只能回他一個疑惑的眼神。

岑遠半瞇起眼看他,伸手隔空點了點,語氣裏還有點語重心長:“這就是出門在外全靠大哥交際啊。”

晏暄:“……”

他那臉上瞬間就爬上一副“不知道回應什麽且就是拿人沒什麽辦法”的表情,岑遠一看他這種模樣就覺得特別有意思,愜意地扯了下嘴角。

片刻後,晏暄失笑道:“凈讓你占便宜。”

“怎麽就是我占便宜了,不都是理所應當的事嘛。”岑遠道,“再說,又不是我把你嘴巴給封住了,你個悶葫蘆怎麽還怪起別人來了。”

晏暄:“……”

岑遠這一手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使完,便更覺心滿意足。他把伸直的手腳都收了回來,撐了下身子,看上去像是要坐起上半身,但興許是因為醉得累了,他剛撐起半邊,就又自暴自棄似的躺了回去。

屋裏的燭火忽而跳動了一下。

他朝晏暄伸出一只手去:“拉我起來。”

“……”後者低眸看著那手好一會兒,本想開口讓對方就這麽老老實實躺著了事,但一轉眼,還是認命般地握了上去。

五指剛收緊的一瞬,岑遠就借著他的手勁,想把自己的上半身給“吊”起來,但他完全低估了酒醉之下身體的遲鈍和重量,以及晏暄對他的全無防備——這一下非但沒讓自己成功坐起身,倒是把晏暄拽得重心不穩,讓人猝不及防只能順著勢頭朝他倒了下來。

——咚!

晏暄一手徑直撐到岑遠耳邊的床鋪上,發出了一聲沈悶的聲響。

岑遠自下而上地看著對方,莫名感覺自己的心臟忽地停跳了一瞬間,沒忍住“咕咚”一聲吞咽了一下。

兩人都沒有說話。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們都剛沐浴完不久,連帶著身周都像是充斥著帶有熱度的霧氣,四周的空氣像是靜止了一般,但鼻息的交纏卻清晰得能讓人感覺到氣息的流動。

岑遠靜靜地擡眸看著對方。

——他看見晏暄半邊臉落在昏暗裏,雙眼卻都深邃得恍若無底,以至於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都沒能移開與對方對視的雙眼。

這時不知是哪邊的窗框漏了一條縫,夜風突然見縫插針地鉆進來,往火燭上吹了口氣,連帶著映射在晏暄臉上的光線也跟著一陣搖曳。

岑遠條件反射一般眨了下眼,而後實在沒能忍住——打了個哈欠。

晏暄:“……”

片刻後晏暄垂首似是低笑了一聲,隨即微微撐起身子,義正詞嚴道:“明日起開始禁酒。”

岑遠嘴都還沒來得及合上就下意識地反抗:“啊?!——”

他這一聲真是實打實的響,語調還因為不滿來回轉了好幾個調,幾乎能繞著客棧跑個兩三圈。晏暄擔心他這聲音把人招來,瞬間就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捂住他的嘴,硬生生把尾音悶成了一道像是嗚咽的聲音。

漸漸地,那聲音就弱了下去,岑遠只剩兩只眼睛能自由地動,只能拼命地眨。

晏暄指尖微蜷,而後緩緩地向上移去,幹脆換成了蒙住那雙眼睛。

從岑遠的視線看來,周圍在不知什麽時候突然就變暗了,這感覺讓他有些慌亂,也很陌生,但又有著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

尤其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眼睫掃過什麽東西的觸感變得尤為清晰。

——那感覺自然不會讓人無法忍受,但偏偏就像是雨水落在睫畔,掠不走,又撓得人心癢。

他捉住那只手,又輕聲喊了一句:“晏暄……”

晏暄“嗯”了一聲。

少頃後,他仿佛覺得對這醉鬼來說只回應一聲還不夠,就又添了一句:“我在。”

岑遠聽見這熟悉的聲線和話語後才終於暗自舒下一口氣,抱怨似的:“我看不見了。”

晏暄:“……”

看得見才怪。

他用手指在人眼角點了兩下:“還要玩嗎?”

岑遠乖巧地道:“不玩了。”

“剛才說的記住了?”晏暄又問。

岑遠一時沒回,輕輕眨了下眼,那眼睫即刻就在晏暄手心又掃了一回。

半晌後他道:“既然是‘明日起’,那今夜是不是還能喝些。”

晏暄無言以對。

他方才那話最多只是一句突發奇想的逗弄,畢竟只要不涉及到原則問題和性命安全,他自是不想在任何事上規束對方。

至於酒,既然岑遠愛喝,那他同樣也不會真的去禁止,最多提醒一句量力而行,免得到時候這位殿下醉得不省人事,折騰出些意料之外的事。

只是他到底還是高估了對方的酒量,沒想到這麽幾杯就讓人醉到如此地步,既分不清他的玩笑,反應還這麽誇張,甚至都沒想過要去反抗,幾乎可以說是逆來順受了。

他心底一軟,無可奈何地道:“都喝多少了,還要喝?”

“你松開手。”岑遠道,“這不是你說明日起禁酒麽,當然是得趁今天多存一些了。”

多存一些……

還真當自己是酒桶了嗎。

晏暄登時有些啼笑皆非,他垂眸凝視岑遠,聲音裏依舊帶著低啞的笑意:“別喝了,趕緊睡吧。”

說完,他才收回了手。

——視線突然變亮的瞬間,岑遠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他半闔眼眸,只覺得眼睛乍然遇到光線有些刺痛,瞇了一會兒才堪堪能睜開,等再擡眸望去的時候,就正對上了晏暄輕盈落下來的目光。

他看見晏暄眨了下眼。

那一瞬間,岑遠倏然想到方才在樓下套話時隨口所說的一句玩笑話——

京中美人……

他不禁心想,真要比起來的話,又有哪一個能比得上晏暄?

還能有誰入得了他的眼?

就在這時,他就見晏暄長睫又是一顫,明明沒有直射的光,他卻感覺那兩只眼中的閃爍尤為明亮。

酒真的是一樣非常能夠迷人心智的東西。

岑遠只感覺思緒全然不受自己控制,全身上下的神經都仿佛是被那抹光亮吊著,酥麻的感覺不知道是從哪裏找到了突破口,只在剎那之間就貫通了身體的每一處角角落落。

他心中一動,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一手勾住對方脖子,忍不住仰首,輕輕親上了晏暄的眼睛。

·

當夜岑遠做了一場奇怪的夢。

在這場夢裏,周遭是一片黑暗,連一丁點兒光亮都沒,仿佛什麽都看不見,也什麽都摸不著。他不斷前行、不斷探索,卻像是被吞噬進永無止境的混沌。

然而就在某個瞬間,眼前倏然出現了一束熟悉的光——

他迫不及待就迎了上去……

一醒來,岑遠看到的就是橫亙在頭頂的朱紅色房梁。

身側的人不知去了哪兒,取代在懷裏的是對方昨夜睡的軟枕,而被子都還好好地蓋在身上。

岑遠微微怔了一下,緊接著昨日的醉意就像是轉換成了敲擊耳膜的鼓槌,連著腦袋裏也像是被震動席卷似的,眨眼只剩一片狼藉。

但他還記得自己昨夜做了什麽。

他好像……親了晏暄一下。

……雖然親的只是眼睛。

可那觸感實在是太明顯了,餘韻也久久不散,以至於他現在還能感覺到在親上去的時候,晏暄眼瞼動了一下,睫毛頂端甚至輕微地掃過了下唇下方的皮膚。

很輕,也很癢。

比昨夜對方用手蓋住自己眼睛時感受到的酥麻還要更甚,以至於此時再回想起來,他感覺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

不過昨夜,他顯然是沒有這麽多心思回味,只吃了這麽一下豆腐便覺得心滿意足了,直接就倒下來閉眼睡了過去。

只是他依稀記得,就在他真正失去意識的前一瞬,好像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輕輕印在了額頭上。

……

也不知他就這麽抱著軟枕望著房梁發了多久的呆,只聽門扉突然嘎吱一聲,是晏暄推門而入。

“醒了?”晏暄道。

岑遠快速朝對方投去一眼,然而就像是非禮勿視一般,一瞬間又收了回來,順便連懷裏的軟枕也丟到被子外頭去了。

這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就是個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先前他還私下計劃得一套又一套的,這會兒才剛伸出去一只手,還充其量不過是個指尖,就已經要不好意思得無地自容了。

晏暄手裏端著一碗清水,看他這欲蓋彌彰的模樣也沒說什麽,徑直走去床邊,把水放在了床頭的矮凳上:“漱口。”

岑遠又掃了他一眼,而後便噌的一下起身,含進一大口水,像是故意似的,呼嚕呼嚕發出好一陣響聲。

如此來回好幾回他才結束,剛用毛巾擦了擦嘴,晏暄又遞了一杯茶給他。

那茶是透明的深紅色,水面上還漂浮著一些沒濾凈的幹花,還有幾顆枸杞。

岑遠喝了一口,隨即就皺起眉:“什麽茶啊,一股怪味。”

“葛花茶。”晏暄言簡意賅,“醒酒。”

岑遠:“……”

晏暄的語氣其實非常正常,但岑遠莫名就從中聽出一些揶揄的意味來。

見他沒有動靜,晏暄便問:“頭疼嗎。”

他下意識地點了頭,然而轉眼反應過來,又趕緊搖頭補救。

只是一切都為時已晚,晏暄幹脆握住他的手,把那杯茶又往他面前送了些,道:“今日就別喝了。”

岑遠含糊地“嗯”了聲,幾乎是捏著鼻子將整杯茶硬灌了下去,一喝完就忙不疊地跑去了浴房,也不知到底是落荒而逃,還是對晏暄無聲的反抗。

但無論是何,他都沒能察覺到晏暄落在他身後的目光,以及一聲混入晨光的輕笑。

·

等在房裏吃完早膳,晏暄下樓去結賬,岑遠走到客棧門外等著小二將他和晏暄的馬牽來。

他在門口晃了一圈,正好看見準備出發的越氏兄弟。

“越大哥。”岑遠喊道。

“哦!是袁弟啊。”越大哥道。

岑遠:“兩位大哥這是要回青江縣了?”

“沒錯。這回回丘定耽擱了不少時間,得回去上工了。”越大哥說罷,便在岑遠肩上拍了一下,“早晨還看見你弟弟找廚房要葛花茶,不是大哥啰嗦,袁弟你這酒量可是有些差了啊。”

昨夜岑遠嘴瓢說得快,這會兒自己都沒反應過來這“弟弟”指的是誰,好一會兒才幡然醒悟。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回道:“以後一定多練練。”

“練什麽?”就在這時,晏暄已經結完賬,走出客棧大門時正好聽見岑遠這句。

“……”岑遠現在只希望這越大哥別多說廢話趕緊道別走人。

然而越大哥:“哦,我正好說到讓你兄長多練練酒量,這出門在外行走江湖,幾杯酒就倒了,還算不算男人了。”

晏暄意味深長地朝岑遠看了一眼。

“……”岑遠心說:他以後無論怎麽都一定是個男人,但在晏暄面前可能沒法當個人了。

他假裝沒有註意到晏暄的視線,忙不疊朝越大哥訕笑了一下:“越大哥不是還急著回家嗎,趁現在天氣還好趕緊出發吧,不然待會兒得下雨了。”

“是嗎。”越大哥聞言擡頭看了眼天,“也沒見著有雲啊。”

岑遠臉上的笑倏然僵硬,嘴角一抽,連帶著額角也跳了兩跳。

“唉,罷了。”不過越大哥很快就道,“我們這就出發了。二位弟弟,如果之後你們來青江縣,就來碼頭找我們倆好了,到時候再喝啊。”

岑遠賠著笑道:“一定一定。”

話音還沒落,他就感覺身側的手被人故意捏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