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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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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八月十六如期而至。

畢竟是二皇子岑遠與常平侯晏暄大婚的日子,永安大街左右掛滿紅色的燈籠,從最南邊的城門一路鋪排到宮殿大門,順著坊間的小路延伸至二人府邸。

一大早,剛至辰時,岑遠被穿上金紋紅袍吉服,裏裏外外數層,壓得他快喘不過氣。黑發被高束成髻,因為還未及冠便只用一根紅簪固定。

兩人都是男子,府外便沒有花轎等候,只有一匹身披紅綢的白馬。仔細一看,才能發現那馬上有著顏色非常淡的條條紋路。

岑遠翻身上馬,順著將士們攔出的路走上永安大街——就見晏暄已經在路中央等著他了。

前一晚,兩人在岑遠府邸用完晚膳之後不久,晏暄便回了晏府。一來是因為岑遠總在他耳邊嘮叨,讓他偶爾也回晏府和父親聚聚,二來,也是因為今日大婚,太常卿讓兩人最好還是從兩邊分開出行。

晨光揮灑在大街上,幾乎是將所有的光都集中在了中間那人身上,晏暄今日同樣是一身紅衣,胯|下戈影引頸低鳴。

聽見馬蹄聲響,他便朝岑遠的方向看來,臉上帶著如旭日般優美卻不張揚的笑。

岑遠到他身邊,輕聲詢問:“等很久?”

走得近了,好像還能看見對方耳尖漫有難以讓人察覺的緋紅。

晏暄凝視著他:“沒有。”

“耳朵都曬紅了,還說沒有。”岑遠笑著,毫不留情地揶揄對方,不過也只是點到為止,“走吧,要是誤了吉時,父皇生氣事小……”

後邊就沒再說下去了。

——偶爾有這麽一些例外的時候,他也是會循規蹈矩,為將來求一份平安的。

晏暄再次“嗯”了一聲,稍一扯韁繩便讓戈影轉向了皇宮的方向。

按照流程,他們從城門處出發,騎馬沿著永安大街一路走至宮門。路上兩旁圍觀的群眾比晏暄班師回朝那日只有過之而無不及,要不是有將士在中間攔出了一條道路,恐怕兩人都要寸步難行。

好不容易入宮,他們方才換乘車輿,由宮人擡轎至宜長殿前。

一如既往威嚴的匾額之下,卻因紅綢緞帶顯出了些許不同以往的柔情。石階之上,寧帝落座於高位,蔣昭儀位居一旁,晏暄的父親晏太尉落於下位,而其餘文武百官則分居左右。

岑遠朝晏暄看了一眼,便與對方一同踩上第一層石階。

雖說這婚事與平常不同,但拜堂的那一套流程也翻不出什麽花樣來。吉時已至,二人在一聲聲的引導之下拜天地、拜高堂、拜對方,一套禮成。

禮畢後,寧帝絮絮叨叨說了不少話,大意不過是讓他們二人未來相濡以沫,繼續為大寧盡心盡力雲雲。緊接著就是蔣昭儀、晏太尉,然而皇威在此,二人心中雖然都是萬分感慨,但這些都只能留著私下再說,便只說了些場面話。

但饒是如此,岑遠看著蔣昭儀面上從未見過的笑,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因為岑遠早已出宮開府,這之後便是原路返回皇子府邸,行合巹禮。

負責的官員早就候在了府裏,見人回來後便連忙張羅起來,然而那頭岑遠剛和晏暄分別下馬,擡頭看了下日頭,輕道:“還是吉時。”

晏暄看向他:“怎麽?”

身上衣物過於繁重,岑遠早就被壓出了一身細汗,他扯了把衣服的領口,讓自己透了透氣,又趁別人都沒有註意的時候悄悄扯住對方的袖子,湊到耳邊:“你說,既然宮裏這出戲也演完了,後邊就算我們不按照原來的安排來,也不算是多大的岔子吧。”

他的聲音還帶著些低啞,晏暄側首看了他一眼,望著那對近在咫尺的發亮的眼眸,問道:“你想做什麽?”

“拜堂。”岑遠輕笑,“真正的拜堂。”

這廂話音剛落,就有個小官員找到他們:“二殿下,晏大人,準備都好了,二位這就入正廳吧。”

說罷,他擡眼看見岑遠身上的衣物,便驚呼出聲:“二殿下,您的吉服怎麽亂了!”

“啊。”岑遠說著,眼珠子倏忽一轉溜,隨即接道,“這衣服亂了再行禮不是很妥,我先去房裏整理整理吧。”

小官員自是讚同:“那殿下就隨下官來,晏大人……”

“我同你們一起去。”晏暄接道。

“啊這……”小官員下意識想讓晏暄避諱,可又一想到兩人皆為男子,加之二皇子立刻緊跟著說了“無妨”,他也不敢多耽誤時間,便沒有再說什麽。

離此處最近的就是岑遠的臥房,小官員腳步倒是利索,原本一路上都還是綴在二皇子身後半步,快到房門口的時候快行兩步,為兩人推開了門。

等二人都進了房,他才轉身掩門,只是門剛一合攏,他就聽見一道悶聲,同時感覺脖後猝然一陣疼痛,眼前一黑,連點聲響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失去了意識。

岑遠收起剛劈下去的手刃,趁小官員沒滑落到地上的時候就一把把人拉住,丟給晏暄:“快,幫忙把人搬凳子上去。”

晏暄:“……”

小將軍估計還是第一次幹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但他只無奈地搖了搖頭,就順從地把人搬凳子上去了。

而岑遠甫一撤身,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已經有些淩亂的外衫給脫了。

“差點成為第一個被悶死在宜長殿前面的皇子。”他長吐一口氣,往自己臉上扇了扇風,扭頭看晏暄一派好整以暇的模樣,“你不熱啊?”

晏暄道:“習慣了。”

“也對。”岑遠動了動筋骨,“盔甲可比這衣服要重多了。”

這吉服裏外數層,只少了一件外衫也並不會讓人看上去邋遢,就是由廣袖變成了窄袖,束在岑遠的手腕處,襯得他本就白皙的膚色又白凈兩分。

少了繁瑣之後,這麽乍一看去,就是一身穿紅色勁服的俊朗公子哥。

岑遠擔心外邊的人等得久了會過來查看,因此沒有多耽擱,立刻繞到後室去搬了一壇酒來,找來事前準備好的兩個葫蘆狀的酒囊,往裏面罐酒。

晏暄聞見那味道:“粟醴?”

“嗯。”岑遠手上動作很快,“還有什麽比這酒更適合的?”

倒的確是沒有了,晏暄心道。

“——二殿下,晏大人,都準備好了嗎?”

沒過多久,外面就突然響起來敲門聲與官員詢問的聲音。

岑遠陡然回頭看了一眼,心說這幫家夥反應還真快,接著便加快速度合上酒壇的蓋,放回遠處,一把將其中一個酒囊塞進晏暄懷裏:“拿著。”

說罷,他將另一個掛到自己腰間,大步流星往房門走去。然而在他途徑桌案時,餘光一晃,看到了上邊的一樣東西。

——清晨換吉服時,他將自己原先身上佩戴的掛飾取了下來放在桌上,而乞巧那日晏暄送他的那枚玉佩正靜靜躺在其中。

他身形一頓,拐過腳步去將那枚玉佩佩戴到了腰間。

“二殿下?”房外之人又催促了一聲,依稀能見對方還將耳朵湊到了門上。

岑遠沒有說話,只向晏暄投去一個眼神,稍稍勾了下唇角,臉上隨之揚起一片不羈的笑,一邊朝對方豎起三根手指——

三、二、一。

最後一根手指方一收起,岑遠就將房門猛一拉開,還不等那新來的小官員說些什麽,他拉起晏暄就跑!

“誒!二殿下!”小官員頓時一楞怔,回過神後就連忙喊人,“來人啊!快!攔住二殿下!”

喊聲剛落,四周頓時響起陣陣轟然雜響,被安排在府內守衛的人見狀都紛紛上前阻攔,但礙於大喜日子,加之他們也不敢傷到二皇子,因此都沒能做出什麽強硬的舉動。岑遠此時只感覺一身輕,帶著晏暄繞過數人,很快抵達戈影面前,三兩下解開綁在馬廄裏的繩結。

“沒時間了,今天只能再辛苦你了。”岑遠拍了拍馬背,隨即翻身上馬,又拉了晏暄一把,讓他坐到自己身後,後者一一順著他的意思照做。

見到兩人騎上了馬,身後頓時傳來此起彼伏的:“二殿下!”“晏大人!”

岑遠置若罔聞,只偏了偏頭:“小將軍,抓穩了。”緊接著他一甩韁繩:“駕!”

戈影應聲馳騁,飛一般就出府上了永安大街。

路上還未徹底恢覆到平日裏摩肩擦踵的地步,每過幾步就能看到路兩邊有紅燈籠高懸。

岑遠並未讓戈影放慢腳步,只在中間無人的夾道中朝城門的方向快速奔去。他臉上笑意張揚,紅衣利落瀟灑,仿佛揮動的不是韁繩,而是長久以來壓抑已久、終於得以在此時此刻展露出的意氣與鋒芒。

晏暄衣袂紛飛,目光隨著日光一同溫柔地落在岑遠身上,眼底是盎然的笑意。

鎮守城門的將士就見到兩道交疊在一起的紅色身影朝他們飛馳而來,那架勢似乎還有些熟悉,等他們剛反應過來這都是誰,馬匹就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轉瞬就朝著城郊的方向越行越遠了。

“二殿下!晏大人!快停下!”

岑遠駕馬跑出去好遠,才快速往回看了一眼:“你們一喊就真的停下來就不叫私奔了。”

“……”晏暄無聲地嘆了聲氣,垂下眼眸望著對方側臉:“殿下,這是陛下下旨欽定的婚約,是明媒正娶。”

“嗯?”岑遠裝模作樣朝他湊了下耳朵,“風太大,你說什麽?”

晏暄:“……”

他靜了好半晌,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只低頭輕笑了一聲。

空氣卷著旋地在兩人耳畔發出呼嘯的聲音,岑遠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對方的這一聲笑。

他幾乎能想象到小將軍臉上萬般無奈的表情——平時一板一眼的眉眼唇角都會在這時折出溫柔的弧度,就好像是泠冽的泉水陡然升溫,又像是冬日的積雪在萬物覆蘇下銷聲匿跡。

這時候,小將軍才是真正的人如其名。

岑遠回味著他這聲笑,繼而繼續揮動韁繩,朝著遠離長安城的方向疾速而去。

過了好一會兒,等他們走到比上回宵禁後出城時還要更遠的地方,岑遠才終於勒住韁繩,讓戈影慢下腳步,在田間緩緩漫步。

一時間,陽光安安靜靜落在兩人身上,就好像連空氣的流動也顯得吵鬧。

岑遠看了圈周圍,問道:“這是我們那晚出來時走的路嗎?”

那時天暗,而且周圍田野都是一個模樣,此時再看倒是有些分辨不清了。

晏暄看了一眼稍加辨別,道:“不是,上次是東南方向。”

“那這條呢?”

“往南。”晏暄說罷頓了一下,“是江南的方向。”

“這樣啊。”岑遠道,“那還真是巧了,你說我們現在要是直接一路往南走了會怎麽樣。”

“……”晏暄沒應,卻是偏頭按了按自己的額角,滿臉無言以對。

岑遠肆無忌憚地開完玩笑,很快自己也繃不住了似的,放肆大笑。

白日裏城郊往來之人算不上少,更何況旁邊不遠處就是往江南方向去的馳道。

他們二人身著華服,這赤色一看就是大婚時候的服飾,而只要是稍稍聽說過今日長安城裏有誰成親的人,都能一眼認出這二人是誰,因此紛紛投來疑惑和好奇的目光。

岑遠平時臉皮是厚,可有時候頂著大庭廣眾的視線也難免不好意思。

“這裏附近有沒有沒人的地方?”他側首問。

晏暄想了想,從他手裏接過韁繩:“上次那條河的下游。”

“行,你帶路。”岑遠樂得當甩手掌櫃,就松開了手,往身後一靠。

陽光揮灑,微風習習,身後的懷抱散發出令人身心愉悅的清香。

岑遠微微瞇眼,滿臉愜意,恍惚間竟還滋生出了一絲困意,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鄉間小路顯得深遠而漫長,時而有林蔭籠罩,大雁南飛時發出悠長的鳴叫。

仿佛過了很久,晏暄才在他耳邊輕聲:“到了。”

岑遠緩緩睜眼,就見面前水流潺潺,四周不似那晚一般雜草斑斕,倒還有幾朵野花向陽而生。

視線所及範圍的確是沒什麽人,岑遠點了點頭,手肘朝後面戳了戳:“下馬。”

等把韁繩系到了樹上,晏暄才問:“怎麽想到要出城了。”

“晏暄。”岑遠輕聲喚道,“你還記得上次出來時我在薛叔家說的話嗎。”

晏暄道:“記得。”

當然記得。

他曾說過,凡是岑遠說過的話,他都會記得。

岑遠顯然是同樣想到了這句話,低頭輕輕一笑,他走到河邊,蹲下身撥了撥河裏流淌的水:“剛才一回府我也說了,宮裏那套禮只是給父皇、給文武百官做的一套戲。拜堂的人,只是二皇子和常平侯。”

他停了少頃,又鄭重地說:“可我不希望就這麽敷衍了事。”

這場婚事在最開始或許只是個局,只是越到後來,就多了一些特殊。

——他成親的對象,是晏暄。

他大可以選擇應付了事,跟著大臣們為他們制定的流程一步步走,等這一日過去,便又恢覆到最平常普通的日子。

可不知為何,他不想。

所以他拽著晏暄出來了,走出那座城池,來到他感覺最舒適的地方。

在這裏,他不再是二皇子,只是一個叫岑遠的普通百姓。他將告知天地,告知父母,自己將和一名叫晏暄的男子成親、成家,在將來攜手同行。

聽到岑遠這話,晏暄又豈會不懂對方的意圖。他走過去問:“往哪兒拜。”

岑遠笑了笑:“往哪兒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說罷,他就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與晏暄並肩,就這麽跪了下去。

“在正式三拜之前,我還有一事要先和你說。”岑遠道。

“你說。”晏暄跪在他的身側,聞言側首看過去,“我聽著。”

“那日你搬來我府上,我曾問你原因,你有提到,是因為父親讓你保護我的安危。”

“嗯。”

“那日你選擇不告訴我,是因為知道我會反感,但在其他事上也是一樣。”岑遠沒有看他,只是將目光落在前方空氣中的某一點。

“晏肖寒,現在我們是並肩跪在這裏,沒有身份貴賤,沒有地位高低,只有我和你兩個人。我不需要你偷偷的關心,也不希望你過分的約制。我不是在你翅膀庇佑下的幼鳥,也不是什麽只會躲在角落的鵪鶉,我自有自知之明。”

晏暄安靜凝望他許久,開口卻輕笑了一聲。

“不希望我過分的約制,是因為喝酒一事?”

“嘁。”岑遠小聲地道,“被發現了。”

晏暄眼中笑意更深,但轉眼,他便又道:“那你呢。”

岑遠用眼神詢問。

“雲生。”晏暄同樣認認真真喊岑遠的字,“我所求依舊只有一事。”

他頓了頓,道:“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不要一個人出頭。”

乍一聽見他這聲稱呼,岑遠一恍惚,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上輩子飲下毒酒後聽見的那幾聲呼喚。

他不敢去想過去那人是不是晏暄,他只能在眼前當下和晏暄保證。

“好。”他道,“我答應你。”

更何況,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晏暄望著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雲生今日所言,晏某謹記於心。”

岑遠倏忽笑了。

他撤回目光,重新看回河對岸沒有城墻圍欄的平原。那平原仿佛一路朝著沒有邊際的遠方蔓延,炊煙忽隱忽現,仿佛能連接天地,一路上升隱沒在天空中飄動的浮雲之中。

有民方成天地。

岑遠舉手於胸前,兩手交疊,帶著笑看了晏暄一眼。

——一拜天地。

緊接著二人起身,轉向長安城的方向,再次跪下。

——二拜高堂。

最後他們轉向對方。

“小將軍。”岑遠輕笑,“這一拜,以後一生同生共死,你可都要好好記住我說的話了。”

晏暄道:“好。”

——夫妻對拜。

他們緊扣於地,就這麽深深叩拜了許久,方才直起上身,眼神交匯間仿佛已經無需任何言語。

隨即兩人各自摘下酒囊,粟醴香醇的氣息頓時四溢,岑遠不知從哪兒摸出來一根紅繩,將兩頭系在了酒囊上,兩抹紅色的身影因此拴為一體。

待酒飲盡,便是永不分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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