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寤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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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遠不敢太明目張膽,只悄悄往晏暄臉上投去一眼,就見這小將軍依舊不動聲色,木著張臉,一時也讓人沒法看懂他心裏在想些什麽。

而薛成顯然不太擅長察言觀色,沒察覺到岑遠的神色,徑自去櫃子裏拿了兩床薄被,邊道:“這間屋子原本是我與夫人住的,只是夫人先前生育的時候走了,我就去和孩子們一起睡了,這間屋子便也空了下來。”

“哎,我給忘了。”直到這時他才反應過來,“這床榻我和夫人睡綽綽有餘,二位一起睡的話會不會感覺擁擠?”

“……”岑遠聽天由命般將視線轉回那床榻上。

薛成身形瘦小,即便是這麽張窄小的床鋪,兩人一起睡也不會擁擠,可是……

岑遠偏過頭,快速地在晏暄身上上上下下掃過一圈——小將軍堂堂八尺男兒,身形勁瘦,看著雖然完全不顯壯碩,但畢竟是習武之人,又能瘦弱到哪兒去。

再看他自己,雖說從小到大他都要比小將軍稍矮那麽一點點,但怎麽著也和“瘦小”二字搭不上邊。如此一來,同躺這床榻可真是有些勉強了。

不過事已至此,岑遠也不想辜負薛成一片好意,便道:“無事,不過一晚罷了,我們擠擠就行。”

同時他心想:大不了就是把被子鋪地上湊活一晚。

薛成似是非常過意不去,畢竟人是他留下來的,這會兒才發現自家環境著實尷尬,他抱歉地道:“是我自不量力,實在是對不住二位了。這屋裏就有浴桶,要不我給你們打點熱水來吧。”

“不用了薛叔。”岑遠忙不疊把人攔下,“是我們莫名其妙來叨擾一晚,您不用管我們。”

“這……”

岑遠道:“再說,您還是先去用飯吧,再不出去,那倆孩子該等急了。”

聽他提起孩子,薛成這才作罷,不過還是替他們打了滿滿一桶熱水來才離開。

門吱呀一聲合上,岑遠看了眼晏暄:“……”

半晌後,他去翻了下薄被:“我睡地上吧。”

“你睡床。”晏暄道。

“停停停。”岑遠直接伸出一手擋住對方,“別和我爭,你也知道的,只要是我做下決定,沒人能勸得動。”

他這麽一說,本以為按照小將軍的性子肯定就一言不發地任這事過去了,於是就抱了床被子準備鋪到地上。孰料晏暄陡然抓住他的手臂,略微皺起眉:“別睡地上。”

“行了,我又不至於矜貴到連這都受不了。”岑遠道。

然而晏暄不為所動:“你忘了……”

他猝然頓了一下,一瞬間過後才覆又接道:“忘了我去你府上時說的話了?”

岑遠怎麽敢忘。

那日晏暄凱旋,卻一反常態地沒有立刻入宮面聖,反而在永安大街、大庭廣眾之下,幾乎是強硬地把他抓回了府。

而在那時,晏暄曾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同他說:能不能待自己好些。

岑遠視線往一旁轉移了一瞬,接著回到對方抓著自己的手上,聲音極輕、也沒什麽底氣地說:“就這一晚,能有什麽事。”

“夜裏風涼,你還想起熱嗎。”晏暄道。

“把門窗關緊了不就行了。”岑遠反駁道,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後沒有多久,窗邊不知哪裏漏了條縫,有風見縫插針地從縫裏鉆了進來,發出一絲“嗚嗚”的響聲。

岑遠:“……”

晏暄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不消片刻,那響聲便輕了下來。

岑遠輕嘆聲氣:“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不睡地上了行了吧。”

他這句說罷,晏暄才一聲不吭地松開了攥住他的手。

“我可真是敗給你了。”岑遠把薄被放回床上,繼而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水灌下,“我們這都還沒成親呢你就這樣,我以後這下半輩子豈不是都要這麽被你管著了。”

也不知道是哪個詞觸動到了晏暄,他眼睫一顫,悠悠看了對方一眼,而後唇角幾不可見地向上一彎,連帶著他硬朗鋒利的臉部線條都在一時之間被至柔的一面給覆蓋住了。

盡管岑遠特地別開了目光,沒有發現。

而與風一同傳進屋子的,還有外邊細碎的聲響。

薛家三人似乎是在院子裏的木桌旁吃著晚膳,碗碟碰撞配合著輕聲細語的交談。不知是不是錯覺,不遠處好像倏然傳來一聲單薄的蟬鳴,交雜在晚夏的夜風裏,在這一剎那拂過岑遠心頭。

他起身走至窗邊,推開窗戶看了一眼。

不多時,身邊就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響——是晏暄。

岑遠沒有轉頭看去,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其實很多時候我都會覺得,就像這家人一樣,一間茅草屋,種幾塊地,輕輕松松過一輩子,倒也不錯。”

晏暄往窗外看了眼,視線很快又落回岑遠身上:“薛叔一個人在地裏幹活到夜晚,才勉強養活一家人,稱不上輕松。”

“我知道。”岑遠斂眸苦笑,“我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晏暄靜著沒有出聲,而岑遠像是被眼前的美好一幕吸引走了註意,一直怔怔看著,片刻後又近乎自言自語地說道:“若你我成親之後,也能這麽簡簡單單地過就好了。”

聞言,晏暄神情微動,定定地看著對方。

“從成親時開始也行。”岑遠說著,甚至根本沒有發現自己臉上不知從何時起帶上了一種……像是憧憬的表情。

他道:“不用翻黃歷挑好日子,也不用規定那些繁文縟節,就這麽簡簡單單地站在大寧的土地上,對天地家國一拜,對父母高堂一拜,對未來攜手一生的伴侶一拜,便是禮成。”

純凈的月光透過窗縫,和晏暄的目光一起,安靜地落在他的臉上。

“有民方成天地,有人方以為家。”岑遠說到這頓了頓,迎上對方視線,鬼使神差地喚道:“晏暄。”

晏暄以眼神相問。

“其實這場婚事並不是非實行不可的。”岑遠道。

一道聖旨並非就是定局,盡管可能會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但事在人為,只要晏暄在這裏說了一個“不”字,他就能立刻帶著對方回去長安,沖到寧帝面前讓這場婚事作廢。

重生以來,晏暄的種種態度與行為總是能讓他情不自禁地沈溺,以至於在賜婚之後,他變得有些貪心,下意識地“忘記”去詢問晏暄是否願意。

他大可一直懵懂,此時卻突然想賭一把晏暄的態度。

“有人方以成家。”他重覆一遍,問道,“晏暄,你會是那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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