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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忸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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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對方註意到自己,岑遠立時撇開了視線。

他忽然覺得意興闌珊,因此很快將那副輕松的面具重新戴上,不想再與岑儀廢話,微微笑道:“我還有事,就先行一步。”

岑儀顯然也看見了那兩道身影,稍稍擰了下眉,但他同樣沒說什麽,在和岑遠道禮之後就邁步離開了。

·

段德業年過六十,發色全白,但負手而立之時,依舊能給人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

他見岑遠獨自一人往自己和晏暄所在的方向走來,便自然而然地結束了談論的話題——關於晏暄與二皇子岑遠的婚娶一事。

他覆又看向晏暄,閑聊般道:“不知為何,這一個多月未見晏少將軍,今日一聊,總覺得晏少將軍變了不少。”

晏暄:“……”

段丞相道:“或許只是老夫的錯覺罷。”

話音剛落,就見岑遠已步至身前。

“二殿下。”

岑遠假惺惺地笑著作禮:“見過丞相。”

此時一切均未發生,因此岑遠也沒有表現出對段丞相的敵意,臉上還掛著淡笑。

“我是不是打擾到二位了?”岑遠的視線在段丞相與晏暄之間逡巡數圈,“這是在討論什麽呢?”

晏暄抿唇不語,段丞相便開了口道:“也沒什麽,就是在聊二殿下的婚事。”

岑遠餘光正巧瞥見晏暄似乎正盯著自己瞧,便向對方投去一眼。然而他的視線剛移過去,對方就立即斂下雙眸。

“……”岑遠在心裏小小地“嘖”了一聲,重新看向段丞相:“都是些八字沒一撇的事,而且父皇約莫只是順口一問,應當不會真有那意思才是。”

“哎,這話老夫可不敢接,聖上的意思豈能胡亂揣測。”段丞相來回看了看兩人,“不過我看兩位還有話要談,就不叨擾你們了。”

岑遠自然也是不願意再應付這只老狐貍,含蓄地道出了“快滾”的意思。

段丞相和藹地笑了笑,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一般,然而一轉過身,笑容就從他臉上墜落,被朝靴碾作塵泥。

段德業出了宮門,坐上丞相府的馬車,只見車廂中已有一人等候。

那人赫然就是方才在殿上出過聲的北軍中尉段蒙。

“岳父大人。”他喊道。

段蒙原本不姓段,在娶了段德業的小女兒後就入贅段家改了姓氏,一路被段丞相扶植到現在的位置。

待段德業坐定,車夫架起馬車,他立刻給段德業遞茶扇風。後者接過茶盞,朝他掠去一眼:“今日殿上,你太魯莽了。”

段蒙一怔:“岳父此事怎講?”

段德業道:“對於二皇子和晏暄這一樁婚事,你就不該出聲,至少不該第一個出聲。”

“這……”

“雖然朝中眾臣都知段家的立場,那些人心底也多多少少有著自己的心思。但這種事情,只要不說,那最多不過心照不宣。”段德業用杯蓋輕撥茶葉,不急不緩地道,“說了,就是將陛下手上那根刺明明白白地挑起來了。”

明明時不時有微風越過窗簾掃入,段蒙卻覺得自己出了一身熱汗。

“你說,”段德業道,“到那個時候,陛下還會任由這根刺在手上逗留嗎。”

他平靜地品了口茶,一旁段蒙卻坐如針氈。可朝堂上的話已出口猶如覆水難收,如若當今聖上有所安排,首當其沖的必定會在今天發言支持的人之中。

段蒙求助地喊道:“岳父大人……”

“都這麽多年了,你這個腦子,要是轉不過來,下次就別再隨便開口。”雖然段德業的語調平靜如水,但依舊有著讓人不寒而栗的能力,“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段蒙甚至顧不得哆嗦,急道:“那我們現在是?”

“二皇子與晏暄婚娶一事,還未成定論,先放在一邊。”段德業擱下茶盞,拿出手巾擦了擦嘴,“聽說,昨日陛下就宣了二皇子進宮,不僅僅問了婚娶一事,而且……”

段德業看了一眼車簾,壓低聲音道:“還問了二皇子對太子之位的看法。”

“什麽!”

段蒙條件反射地喊出一聲,而後就見段德業冷冷地掃他一眼,便又低下頭去。

“陛下問這個,莫非是要……”片刻後他又道。

“陛下的心思,誰能猜透?”段德業道,“只不過,近幾日陛下身子骨雖不錯,但據禦醫回稟,聖上的心疾,怕是撐不了太久。”

“如若真定了二皇子為太子,那段家以後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段蒙道,“可我真想不明白,如今朝堂之上,無論是為人還是決策,明顯都是五皇子更甚一籌。可為什麽陛下就是對二皇子如此偏愛?!”

一時之間,段德業閉口不言,只有目光微微一斜,落在段蒙的護腕上。

後者註意到他的視線,輕聲提醒:“過幾日,就是夏苗的日子。”

如今的大寧是寧帝親自在馬上打回來的天下,因此,寧帝雖然身體情況欠佳,但每年四次的狩獵活動倒是一次不落。

而這狩獵活動在京郊舉辦,每回的守備任務皆是交由北軍。

段德業未置可否,只斂下雙眸,一手來回旋轉著扳指。直到馬車一停,車夫朝車廂裏的兩人通報:“老爺,到了。”

“知道了。”段德業朝簾子外面道,“你先下去。”

“是。”

兩人在車廂內又待了須臾,段德業方才微微起身,一手按在段蒙的肩上,湊近道:“現在狩獵場外加了圍欄,可是不好做事了啊。”

段蒙神色一凜:“定不負岳父大人使命。”

·

大殿前,段丞相一走,一方天地竟只剩了岑遠與晏暄兩人,朝臣們早已都不見了身影。

岑遠知道照理來說自己應當轉身就走——甚至就不該走過來,不然萬一讓寧帝知道他們走得近了一個興起就讓這婚事坐實了怎麽辦。

然而即便他如此想,卻依舊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就這麽朝晏暄走了過來。

自昨日從寧帝口中聽聞這樁婚事之後,他還是第一次與對方獨處,一時之間竟覺得有些不自在,甚至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回應了。

另一邊,晏暄卻對他有些別扭的神情視若無睹,徑自開口問道:“早上藥喝了嗎。”

他平時說話時鮮少有明顯的情緒起伏,一如現下,聽起來就像是普普通通地打了聲招呼。

岑遠卻莫名一顫。

那些他上輩子不曾了解的事情被強行壓在心底,在這種時候卻勢如破竹般浮上心頭,讓他想忘都忘不掉。

他沒敢回視對方,將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塊石子上,嘀咕一聲:“……嗯。”

身邊晏暄遲遲沒有回話,但岑遠知道,對方就在自己身旁沒有離開。

這互相之間都沈默不語的狀態著實讓人尷尬,若是許久之前,岑遠知道這人是個悶葫蘆,一向都是自己主動找話題說。至於後來,他們的交談少之又少,通常說不了幾句就不歡而散,幹脆一走了之,哪還有可能出現這般相對無言的場景。

然而此時,兩人都沒有做出要離開的動作,岑遠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得緘默下來。

一時之間,只有空氣在無聲地流竄。

岑遠抄起雙手,縮在寬大的袖子裏不住往手臂上摩挲。

烈陽鋪面罩下,熱浪在兩道身影之間緩緩流動,讓人分不清手臂上那酥麻的感覺究竟由何而來。難以言喻的忸怩感滲入四肢百骸,仿佛蠱蟲一般噬咬著血肉。

也不知就這麽過了多久,岑遠終於先忍受不住這沈默,偷偷擡眸瞥去一眼,想找些輕松的話題來說。然而一出口,就成了心虛的辯解:

“我沒有起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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