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八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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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喬司南大概聽懂了什麽, 捏著手指有些緊張地望著她們。司真安撫地摸摸他的頭。

“他沒有強迫我,”她拉著奶奶的手,垂下眼睛, 難得露出一點小女兒情態。“奶奶, 我還想和他在一起。”

奶奶把她的手握住,粗糲的掌心在她手背上輕輕搓著:“你做什麽奶奶都支持你, 但是奶奶舍不得你再受委屈。你走之後,我才聽說你懷著南南的時候差點自殺,奶奶心疼啊,”她擡手在胸口拍了拍, 眼角滑下老淚, “我們打打那麽好, 那麽堅強, 心裏該有多苦, 才會被逼成那樣……奶奶也想你, 不舍得你跑那麽遠,但是當時就想啊, 走吧, 走了也好,我們可憐的打打不要再受苦了……”

司真眼睛也紅了。

她那時候一心想要離開, 在外面安定下來也不敢往家裏打電話, 害怕喬赫還在找她, 害怕被他發現。可是最擔心她的是奶奶啊。

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就是奶奶了, 反而自己很少在她跟前盡孝, 還讓她為自己提心吊膽。

“我不苦。就是那段時間得了抑郁癥,情緒容易失控。”司真輕輕幫奶奶擦眼淚,“我現在已經好了,不會再自殺了,你不要擔心我。”

這種病奶奶那一輩的人很少接觸,在農村有傻子有瘋子,卻從沒人會說什麽抑郁癥。奶奶以前不懂,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聽不起似乎不是什麽大事,司真出事以後她記住了這個詞,每回去鎮裏的衛生院都要向醫生打聽,或者讓鄰居會上網的小孩兒給她查一查。

於是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因為得了這個病而尋死。

“那也是過得不好,過得好怎麽會得抑郁癥。你剛懷孕那陣我去看你,就覺得你不開心,當時就應該把你接回來的。”奶奶想起來就懊悔。

“我現在過得很好,喬赫他一直對我很好,現在還有南南陪著我。”司真說,“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接你過去,以後就能每天看到你和南南了。”

奶奶嘆了口氣,拿著帕子擦幹眼睛:“你把小赫叫過來,我跟他說幾句話。”

喬赫仍然坐在客廳的那把椅子上,司志明與劉利作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氣氛一直不尷不尬,他懶得應付的態度是主要原因,當然,坐在貴妃榻邊上莫名其妙瞪著他的司俊傑也出了不少力。

司真把南南帶了出來,走到喬赫身邊:“奶奶想跟你說說話。”

喬赫起身時看到她微紅的眼眶,目光沈了沈。

“沒事,”司真輕聲說,“你進去吧。”

看到她和喬司南,司俊傑就換了一副表情,“南南困不困?要不你帶他去我房間睡會?”

往常這個時間確實要午睡了,又坐了一上午的車,司真便領著喬司南進去了。

司俊傑在部隊不常回家,房間很整潔,被套床單都是新換的,他也是早上才到家,還沒睡過。

不知道是認床,還是能察覺到這裏緊繃的氣氛,司真摟著喬司南躺了好一會兒,他還是沒睡著,只是安靜地躺在她懷裏,也不亂動。

聽不到隔壁房間的聲音,奶奶能跟喬赫說的大概也就那些話,司真只是擔心他那個臭脾氣,哪句話說的不合適惹奶奶不高興。

老太太現在的身體真的不大如從前了,走路很慢,手擡高些拿個東西都有點吃力。可受不得氣。

那邊的談話遲遲沒有結束,心裏不踏實,她又坐起來。喬司南閉著的眼睛立刻睜開了,望著她。

“南南在這裏等一下,媽媽去看一下太奶奶,就在隔壁,”司真指了指墻,“媽媽很快就回來,南南要是害怕,就出來找小舅舅,知道嗎?”

喬司南有點不安,不過還是很乖地點頭。

司真走到房間門口,旁邊的房門就打開了,喬赫從裏面走出來。

他波瀾不驚的表情司真也看不出什麽,越過他往裏頭望去,見奶奶坐在床邊,神色倒是無恙。

她松了口氣,看到奶奶用布滿皺紋的手背蹭了蹭眼睛,嘀咕一句:“你們年輕人真是花樣多。”

她不知道喬赫怎麽和奶奶說的,但老太太顯然是放心了,之後對喬赫的態度也熱絡了些。但總歸不是幾年前剛見到他那麽歡喜了。

雖然這個家雖然讓她不自在,喬赫和南南也都不舒服,但司真想多陪奶奶一天,也想讓喜歡曾孫的老人家能多看幾眼,便和喬赫商量晚上在平蘭住一晚。

喬赫沒反對。

他們待到傍晚,婉拒了司志明的客套挽留。

司俊傑送他們下樓,看著他們坐上車,依依不舍地趴在窗戶上說:“姐,我明天一早就得回部隊,不能送你們了,下回放假再去看你們。這次回來的著急,都沒給南南準備見面禮。”

他的遺憾溢於言表,司真笑了:“你這樣說,下次他就等著收你的禮物了。”

司俊傑咧著嘴笑,又朝後座自己扣好了安全帶坐得端端正正的喬司南揮手:“南南再見。”

喬司南舉起小手,也揮了兩下:“小舅舅再見。”

冬天天黑得早,在一家中餐館吃了晚飯,出來時已是夜幕。

老梁直接將車開進一個小區,幾年前喬赫買下的那套公寓還在。

司真不意外他還留著房子,沒想到的是家裏很幹凈,他提前請了家政來打掃過。

房子比司真學校的宿舍要大一些,一間臥室,一間書房,理論上給最近總是想方設法避開兒子,做一些成人運動的喬赫提供了便利,但他難得清心寡欲一次,只是抱著她,相安無事地睡了一晚。

翌日放晴,他們去司志明家把奶奶接出來,到附近公園走一走,轉一轉。

奶奶的體力其實走不動太遠的路了,但她精神頭兒特別好,一路牽著小曾孫,也不覺得累。喬司南乖乖讓太奶奶牽著,也不嫌她走得慢。

中午找了家素食餐廳,陪奶奶說著話,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

將奶奶送回家,就要分別了,司真慢慢扶著奶奶上樓。

到了二樓轉交,奶奶就停下了,輕聲道:“到這吧,別送了,叫你張姨瞧見你,又要惦記點什麽。”很多事老太太並非不知道,輕嘆一聲,“她跟著你爸也沒過啥好日子,說到底,還是你爸沒用。”

可那畢竟是她兒子啊,老太太該說的都說了,拿他沒辦法。真出了什麽事,她也心疼。

“你爸那個火鍋店又倒閉了,這段時間沒聽他們提,也不知道怎麽樣了。反正他們誰要是再找你,你甭搭理,也跟小赫說一聲,別管。他家裏雖然有錢,也不能讓人覺得咱們跟吸血鬼一樣。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爸那腦子就做不來生意。”

司真點點頭:“我知道。你好好養身體,有事就給我打電話,我盡快回來接你。”

“不用老記掛著我,你好好照顧南南,也照顧好自己,奶奶看著你們好就放心了。”

回去的路上,司真望著窗外,盤算著房子的事情。

她買的車不貴,學校也有一定數額的購房補貼,但現在的市價,一套七八十平米房子的首付,還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除此之外,根據購房貸款政策,她需要交夠一年的住房公積金才能申請貸款。

車在服務站停下,喬司南要噓噓,喬赫讓老梁帶他去衛生間。

靜謐的車廂裏,喬赫望著右前方她沈默的側臉:“在想什麽?”

司真回過頭:“我想租一套大一點的公寓,接奶奶過來。”

喬赫神色不明地看了她半晌,才沒什麽表情地說:“你是把我當擺設,還是一定要和我劃清界限?”

即便是在這種時候,她寧願選擇去租房子,也不願意搬回他們的家。

“我不是這個意思。”司真也不知該怎麽說,轉了回去。

只是以前被他像金絲雀一樣豢養的經歷鏤骨銘心,她就是那樣患上的抑郁癥,對那座別墅難免存有抵觸。

依靠自己能讓她獲得安全感。

另外一個原因,司真不想讓奶奶有寄人籬下的感覺。老人們總是害怕給子孫添麻煩,她懷孕時奶奶過來住那幾天,一直都很小心。

“你是不是打算,帶著孩子和你奶奶,你們祖孫三口一起生活,就沒我的事兒了?”喬赫眼神有些冷。

“你知道我不會這麽想。”

司真有些無奈,不過也突然想通一點:喬赫是為了她和南南,才和他們一起蝸居在現在的公寓,自己確實忽略了他的感受。

老梁領著喬司南回來了,這個話題便就此打住。

到了市裏,喬赫青了半路的臉色已經恢覆,像那段對話從未發生過一樣。

繼續擠住在司真的宿舍,時常來接她下班,偶爾加班或有應酬,周末也總會抽出時間陪她和兒子。

計時器被他派上了新的用場,但司真將時間壓縮在半個小時,他每每不盡興,便趁著中午短暫的休息時間趕回來,拉著她在家裏要求補償。

司真不想陪他胡鬧,但每次都熬不過他的執著,和犯規的誘哄撒嬌。

天越來越冷,雪下了一場又一場,年關臨近了。

房子的問題,司真還沒有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提前和老梁說了今天她接孩子,司真四點離開實驗室,打開手機發現五通未接來電,全來自張麗。

平時不相往來,一來就這麽多電話,鐵定不會是什麽好事。

司真皺了皺眉,點開她發來的那條彩信,圖片是一條長信息的截屏,下面是張麗的話:給我回電話!

司真邊走邊點開圖片,看清後一顆心沈了下去。

司志明出事了,仍然是貸款的問題。

他以一個商貿公司的名義與某百貨公司簽訂購貨合同,向銀行貸取30萬,剩餘三萬多的欠款拖欠不還。貸款銀行查明收款賬戶只是過賬,以涉嫌欺詐為由,要向公安機關報案,給他下達了最後通牒,最低撤案金額一萬六千多元。

司真坐進車裏,忽然有一種宿命的無力感。

有些人真的是本性難移。司志明以前就栽在貸款上,害得一家人每日提心吊膽有人上門要債。他從喬赫那裏拿走了兩百多萬,不到五年時間,竟然又重蹈覆轍。

平蘭縣城的小地方,兩百萬的存款已經可以算是一個小富翁了。

他不賭博,也沒有什麽特殊嗜好,家裏的一應家具和電器都是舊的,他的車也還是以前那輛,司真真的想不到他究竟把錢花在什麽地方了。

她在車裏沈默地坐了幾分鐘,打消了為他補上這個缺口的念頭。做出這個決定對她來說不需要太多的掙紮。

以她對司志明的了解,欠的錢恐怕不止這些,他一定是走投無路了,才會被這一萬塊多塊逼到絕境。賣房還錢也好,還不上坐牢也罷,她不想讓自己陷入這個無底洞。

她還要照顧奶奶和南南,無力他顧,況且,倘若真的一腳踏進去,拖累的不只是她,還有喬赫。

她知道他不會坐視不管。

開車去幼兒園的路上,張麗的電話再次打了進來。

司真接起,那邊劈頭蓋臉便是一陣帶著哭腔的大罵:“你幹嘛呢不接電話,你爸跑了你也不管了是不是?你們姓司的一個一個都是沒良心的玩意兒!”

“他去哪兒了?”司真問。

“我怎麽知道!跑的一個人影都找不著,好幾天都沒回來了,電話也不接,人家要債的天天來敲門,我不開就在外面罵,我他媽上輩子到底欠了你們家什麽?”張麗大概也快被逼瘋了,“我給你發的短信你看到沒有,再不還錢人家就要讓法院告他了。夢雅跟劉利還要還房貸拿不出錢,你那兒有多少,先拿來把這個還了。”

司真也懶得去追究她自私而偏袒的邏輯。“把房子賣了吧,先湊一湊把錢還上。”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張麗不滿地嚷起來,“一輩子到最後就這一套房子,你說賣就賣,我住哪兒去。”

“你們兩個租房子住,不用太大,我會把奶奶接過來,你們顧好自己就行。”

“你聽聽你這沒良心的話,你把你奶奶接走就不管我們了?你出國一身瀟灑的時候,都是我在替你照顧她……”

她在氣頭上,司真沒和她計較,等著她在那邊罵夠,哭夠,才道:“你和我說這麽多沒用,我沒有那麽多錢替你們還債,也不會幫你們還。”

“喬赫……”

她剛說出這兩個字,司真便截斷:“喬赫是喬赫,我是我。你們還欠他兩百五十萬沒有還,這筆賬我沒忘。”

“真是白養你這麽大了,”張麗歇斯底裏,“他對你再不好也是你爸,你就這麽眼睜睜看著他去坐牢?”

“我問心無愧就行了。”司真說,“你自己想想吧,賣房子是現在唯一的辦法。”

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張麗把手機摔到沙發上撒氣,罵罵咧咧地不停:“我就是她是個白眼狼!”

司夢雅抱著胳膊坐在沙發上,皺眉問:“她不肯借?”

“借個屁,還讓我們還她兩百萬呢。”張麗故意朝著最裏間臥室的方向大聲道,“你看看你奶奶那麽偏心大孫女有什麽用,人家根本不關心她的死活,天天有人上門討債,哪天把她氣死了,她孫女也不見得會流一滴眼淚。”

“你氣奶奶幹什麽,”司夢雅說,“說再多她不還是偏心司真。”

劉利坐在凳子上,說了一句:“你們以前就應該對大姐好一點,她也不會不管我們了。我看喬總對大姐挺上心的,大姐還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幾十萬對人家來說九牛一毛,大姐一句話說給就給了。”

“你這麽向著她,”司夢雅瞪著眼睛,“看她找到有錢男人是不是覺得她挺有本事啊?”

“我也沒說錯啊,人家能出國留學不就是挺有本事的。”

司夢雅騰地一下站起來:“劉利你他媽什麽意思?你覺得她有本事你怎麽不去追啊,也不看看你自己什麽德性,連人家喬總一根腳趾頭都不如!”

男人的自尊心經不得羞辱,劉利也站了起來,火道:“你別太過分啊。你怎麽不看看你自己呢,成天好吃懶做,你爸欠這麽多錢早晚不都得攤到你頭上,我沒嫌棄你就不錯了,你還蹬鼻子上臉。”

司夢雅氣得眼睛一紅:“你再給我說一遍?”

張麗也惱了,把司夢雅扯回去,狠狠瞪了劉利一眼:“夠了!你的車還不是我出錢給你們買的,多有能耐似的。”

……

看到自己把圍巾帽子戴整齊,背著小書包安靜坐在位子上的喬司南時,司真被張麗一通電話拉到谷底的心情才恢覆一些。

她刷了接送卡把喬司南帶出來,開車回家,安排他看動畫片,自己去做飯。

聽到開門的動靜時,司真從發呆中猛然回神,驚覺鍋裏的水已經溢滿竈臺,慌忙去揭鍋蓋,被燙了一下手。

她把火關小,燙到的手指伸到水龍頭下,用涼水沖著。

喬赫脫下大衣掛在衣帽架上,走進來,司真向他笑了一下:“下班了?”

“嗯。”喬赫看了她幾眼,“發生什麽事了?”

司真嚇了一跳,忙擡手摸了摸臉頰:“這麽明顯嗎?”

她只是有點擔心奶奶,也多多少少有些歉疚,為自己的見死不救,也為可能會壓到俊傑身上的擔子。

喬赫沒說話,將一只白色的手機遞了過來:“怎麽不接電話?”

給她撥的電話一直不通,剛才到家見她的手機放在餐桌上,調了靜音,但屏幕一直亮著,不停有電話進來。

司真拿過來看了眼,她的手機從來沒有過這麽多的未接電話,有他的,有張麗的,也有不知名號碼的。

她把手機鎖了屏,看著喬赫:“我家裏出了點事。”見喬赫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頓了下,“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喬赫沒否認。

“我想這周末就把奶奶接過來。”司真低頭抿著唇,過了會兒才擡起來,“我們搬回去吧。”

喬赫沒說話,只是擡手,將她臉頰邊的一縷頭發別到了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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