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吃飯時除了偶爾互相偷看一眼，亞瑟和梅林都出奇一致地保持著微妙的沈默。當然，他們的沈默中沒有了焦慮和尷尬，有的只是默契和慶幸。

吃完飯，梅林主動承擔起了整理餐桌的工作。

亞瑟也想幫點什麽，但梅林卻說：“看看我幫你重新整理過的書櫃有什麽不一樣。”

亞瑟充滿好奇地來到書櫃前。

書櫃被莫德雷德起底翻動過一次，原因不言而喻，他不想讓亞瑟看到任何有可能促使記憶恢覆的日記、信件、書簽或是作為禮物贈予的限量版等等。雖然亞瑟也曾運氣很好地發現了隱藏版的梅林菜譜，但整體上，他把每一本書都仔細檢查過了，再也沒找到第二件有關梅林的紙制品。

但是剛才梅林一進門就開始整理書櫃，顯然是因為他對這一片看似歸納有序的書籍重新恢覆原狀有極大的信心。

“所以，”亞瑟忍不住大聲詢問在廚房裏忙活的梅林，“它們現在是回到最原始的位子了？”

廚房傳來一聲“是的”。

直到梅林忙完所有事，拿著幾頁紙走過來，眼拙的亞瑟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點書櫃的異樣，他的手指點在幾本書上，不解地問：“為什麽這個系列被拆開放了？”

梅林微笑中有一點點狡黠：“你快要找到真正的答案了，還差一點點，不過，我得走了，蘭斯洛特來接我了，一會兒就到。”

亞瑟活躍的表情立時一垮，變成失望。

梅林趕緊遞上手中的幾頁紙：“我理了下廚房，這個，是在烤箱裏發現的。”

亞瑟接過一看，正是那天被莫德雷德迷暈後簽下的股權轉讓書，想來是那人還沒仔細處理好這份原件就被警察上門帶走了，沒想到自己從來不開爐竈烤箱，竟然從沒有發現烤箱裏還有這個。雖然現在這份東西毫無用處，但他十分感謝梅林幫他找到了源文件。

“謝謝你。”亞瑟剛一開口，腦子就像被什麽銳器猛地一擊，閃過一個清晰的鏡頭。

那是他上大一的時候，那天的天氣格外晴朗，他和已經混熟了的幾個同學走在去足球場的路上。高文邊走邊練習帶球，亞瑟在他身邊不停地攔截，不幸一腳踢偏，足球掉入路邊的下沈式廣場中，滾了四十級臺階後砸到了一個黑發男孩的背上。正在看書的男孩反應倒是靈敏，伸出長臂反手一撈，及時止住了足球的繼續下落，他捧起球轉過身，仰臉朝臺階上望去。

溫柔的夕陽照在一張隔老遠也不能忽視的漂亮面孔上。

亞瑟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楞住了，以至於忘記了要球。於是高文在他的身邊粗魯地大喊一聲：“餵，扔上來！”

那男孩看了看手中的球，很認真地往上一拋，球在距離五個臺階處再次自由落體。

“書呆子，用點力！”亞瑟身邊的朋友們紛紛笑起來。

那男孩接到球，又朝上望了一眼，幹脆蹲下身去收拾了攤在身邊的書本和背包，然後緩步走了上來。

他每往上走一級，亞瑟的心就加速跳動一拍，直到男孩安安靜靜地把球送到高文手裏。

高文嘲笑道：“現在是周六下午，是運動時間。看你埋頭苦讀的樣子就知道你是個呆頭。”

強壯的小夥子們毫無節制地哈哈大笑，但不包括亞瑟。

黑發男孩懶得理會，只是習慣性地抿緊嘴唇，無奈地搖搖頭，沒說什麽就走了，但是走出四步後，就聽到背後傳來一聲：“謝謝你。”

男孩轉頭，看到那個他一開始就註意到了卻沒再敢多看兩眼的金發帥哥對著他昂了昂下巴，佯裝隨隨便便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無意中記起二人初遇的亞瑟把那幾張紙猛地往梅林手裏一塞，轉身沖向衛生間，抱著馬桶就是一陣狂吐。

梅林雖然已經有了一些心理準備，但看到亞瑟毫無征兆地突然發楞又突然扶額再到突然嘔吐，多少還是被震驚到了一點，尤其是聽到亞瑟在衛生間裏發出一聲又一聲掏空五臟的聲音，梅林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難受起來。

痛苦的事情總算告一段落，收拾好自己的亞瑟臉上還帶著清洗後的水珠，有點蔫蔫地走出衛生間，見梅林迎面遞來一杯清水，頓時舒心了不少。

“每次都要這樣吐嗎？”梅林心疼地看著他。

“蓋伊斯配的藥療效比較緩慢，但不會傷身。我也不是每次都吐得那麽厲害，有幾次想起些不重要的事，惡心一下也就完了。”

“蓋伊斯也來了？”

“你知道他？”

“以前聽你說起過，但從沒見過。”

“他很厲害的，改天介紹你們認識認識，反正他也已經知道有你這個人物的存在了。你睡眠不好，蓋伊斯在這方面的治療很有一套，可以為你對癥下藥。”

梅林點頭，有點擔憂地註視著還能把話說利索的亞瑟。就在這時，他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朝屏幕上看了一眼無奈地說道：“蘭斯洛特在樓下等我了。我該走了。”

“……”亞瑟跟著他走向大門，欲言又止。

梅林走得很慢，想了想還是不忘臨走前嘮叨兩句：“經常吐的話胃可得好好養著，還是得註意飲食，少喝冰汽水，少吃極辣的食物，明天我給你帶點雞湯來，增強免疫力，對了，你冰箱裏沒雞蛋了，你早上起來如果來得及就給我打個視頻電話，我教你怎麽煎雞蛋，明天帶雞湯時再給你帶點新鮮雞蛋來……還有，我剛才理東西時還看到……”

“梅林！”

“嗯？”

“你別走了。”

“？”

亞瑟走上前，握住梅林的手一翻，從他手裏拿過一個新手機，按到那個號碼，接通後也不打招呼就直接說道：“他不走了，我需要他，這裏也是他的家。”

手機那頭的蘭斯洛特明顯是楞了一下才皺眉說：“我說你失憶了，脾氣怎麽一點沒失呢？你把手機給他，要不要留下得由他自己做主，不然別怪我來個深夜奪人。”

哪知亞瑟把手機從耳朵旁移開，卻並沒有交到梅林手中，只是用可憐兮兮的目光看著他問：“我剛才都吐光了，晚上肯定又要餓得睡不著，再叫份外賣還是你親自下廚隨便做點什麽好啊？”

梅林明知他又使出了最擅長的誘騙術，但一想到他剛剛那個狂吐不止的可憐模樣，心裏早就舍不得放不下了。

他從亞瑟的掌心裏摳出自己的手機，不得已地對蘭斯洛特說：“蘭斯，我就……不回去了吧，他吐了沒人照顧……”

“行行行，”蘭斯洛特對於這個結果毫不意外，“就知道你這輩子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梅林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

“那我走了，明天給你送衣服來。”蘭斯洛特說完就利索地掛了，但梅林還是聽到了他的一點點小抱怨：“我就不該來……”

吃了梅林親手做的夜宵三明治，亞瑟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心情好得無以覆加。

兩人磨磨蹭蹭地收拾停當，因為記憶不在同一個平行世界，倒也沒有出現憶當年的喋喋不休，只是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相視一笑，好像各自想到了什麽舒心的事，就這麽深深淺淺地磨到了入睡時間，亞瑟摸了摸鼻子，試探性地進入“睡在哪裏”這個話題。

“呃……你……”亞瑟只是開了個頭。

“我睡客房。”梅林就心知肚明地接上了話。

家裏有兩間客房，有一間稍大的是莫德雷德睡過的，梅林指了指另一間偏小的：“我記得有現成的床上用品，我可以自己搞定。”

亞瑟茫然地點了點頭，說不出胃裏那只蝴蝶扇動的是失望的翅膀還是渴望的翅膀。

“其實，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亞瑟頓了頓，忽然覺得今天的自己過於“勇猛”了，他趕緊解釋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猶豫半天，亞瑟沮喪地嘆氣，“對不起，我還是操之過急了。我原本想恢覆得快一些，比如，比如說做個實驗，就是你躺在我的身邊，看我能想起點什麽……”

“亞瑟，別說對不起。”梅林真誠地笑著，“我怎麽會怪你呢？”

亞瑟的眼中閃現出一絲驚喜與希望。

“但是，”梅林略帶憂郁地說，“我的精神狀態也是剛有好轉。其實我也一直在服用藥物，芙麗雅對我的診斷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剛開始的時候我必須每晚都開著燈才能入睡，但睡不到兩小時就會被噩夢驚醒，往往還伴隨著痛哭和尖叫。我絕不是不想和你同床共枕，實際上，能再次見到你並且觸摸到你是我在地下室裏支撐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想到那些可怕的日子，梅林的鼻子有點酸，他微微垂目，調整自己的心態，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感謝上帝，感謝蘭斯洛特和所有幫助過我的人，我現在真的好多了，能吃能喝，只是我怕我驚醒的時候會嚇到你，我怕……”

“你還怕自己半夜變成狼人或者現出狗狗的原形嗎？”亞瑟調侃道。

梅林被他逗笑了，雙眉舒展：“也許真有這個可能，只要能變回來就行。”他也把擔憂轉成了調侃：“說實話，我是不想半夜再起床給你做第二頓夜宵了。”

亞瑟一想也對，真要是想起點什麽了，深更半夜的吐一次，要想再睡個回籠覺可就難了。

兩人達成了“慢慢來”的共識，互道晚安後各自回房。

亞瑟沒有關門睡覺的習慣，關了燈躺下後就留意著走道另一頭房間裏的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亞瑟起床躡手躡腳地來到門口探頭張望，發現房間裏大燈已關，小臺燈卻是亮著的，他不知道梅林睡著了沒有，但一想到他所經歷的那些痛苦折磨，就免不了心生層層愧疚。

說起來，自己前些天對這個男人的感情還只是停留在一種簡單的同情上，從蘭斯洛特告訴他的梅林被禁錮時候的兩三事可以推測，梅林自己真正經歷過的煎熬遠比蘭斯洛特輕描淡寫說出來的要嚴重得多。

但隨著碎片式的記憶漸漸湧出，再通過這兩次的面對面相處，亞瑟才意識到，梅林對自己來說是多麽得與眾不同。同情的感覺依然還在，但更多的是心疼、欣賞和正在快速發芽的愛慕。

對於梅林表現出來的只字不提那些黑暗日子的敏感與脆弱，亞瑟並不會由此覺得他缺乏男子氣概，相反，他覺得他真實又堅強，充滿了外柔內剛的氣質。而在剛才情不自禁擁抱他的那一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梅林身體的微微顫抖——梅林試圖在一種禮貌的姿態中表達自己對亞瑟的想念，當然，還有埋在心底的深愛。

亞瑟清楚地知道自己對梅林的感情在現階段還達不到像梅林對自己的那般深沈。但他對未來的自己充滿了信心，一方面他正在覆蘇的細枝末節的回憶中慢慢探索出原始的愛的足跡；另一方面，即使他日後想不起來更多細節，他也想要跟梅林這樣的男人發展出一段親密的關系。

梅林太迷人了，像一個多情善感、溫柔大度的王子，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全都牢牢地牽動著自己的心。哦，當然，他需要再吃多點，變得更結實些，讓他的身心恢覆得更健康。明天問問他願不願意一起去健身吧？

亞瑟對著那扇打開的門，臉上浮現出一抹憧憬美好未來的笑容。

第二天早晨，亞瑟是被空氣中一股濃郁的香氣熏醒的。他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猜測著一定是新來的那個廚師用冰箱裏最後兩個雞蛋做了香噴噴的雞蛋三明治。

“太陽曬屁股了！”

嘩啦啦，窗簾被拉開，一個歡快的聲音伴著強烈的晨光一起沖擊著亞瑟的聽覺和視覺神經。

那只歡快的小鳥用身體擋住了一部分刺眼的陽光，繼續歡快地吟唱：“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念這樣一個完美的早晨，看你皺著眉頭和鼻子把腦袋埋進被子，看你厭惡地翻個身，趴在床上痛苦地呻 吟，最終卻因為抵不住美食的誘惑而艱難地翻下床爬去洗手間……”

話音未落，只見亞瑟一個翻身跌下床四肢並用地沖進洗手間，緊接著便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晨吐。

梅林楞在原地，但很快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趕緊去端了一杯水來。

亞瑟沖完馬桶，晃蕩著輕飄飄的身體站起來，接過梅林手裏的半杯水一口氣喝光，然後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他。

“為什麽讓我一大早先想起來的是這個？這個……魅力四射又令人驚懼的晨間魔法秀。”

梅林噗嗤一下咧嘴開心地笑起來，這是他得救以來第一次如此開懷地笑，就連亞瑟也被他明媚的笑容打動，情由心生，忍不住攬過他的腦袋，在他突兀的顴骨上重重地落下一個吻。

這突如其來的甜蜜把梅林震得呆若木雞。亞瑟自己也覺得非常意外：這個吻是怎麽發生得如此自然和諧的？

但是亞瑟就是亞瑟，即使丟失了一部分記憶，他也是當年那個大膽詢問梅林名字的亞瑟。他的視線落在梅林半張著的嘴上，吞了一下口水，喃喃低語：“我們……要不要……”

他想說什麽梅林已然猜到了，但梅林並不想讓此時的亞瑟如願，他閉上嘴巴，倒退兩步，狡黠地眨了下眼睛說：“不，亞瑟，我們應該悠著點，尤其是你，先把你動不動就吐的毛病治好個九成，我可不想……”說到這裏，梅林的思緒早已快進到兩人赤條條翻滾的那一幕，他驀地臉一熱，轉身就走，“快洗澡刷牙吧。”

兩人剛吃完簡單的早餐，亞瑟就搶著收拾，梅林看著笨手笨腳的亞瑟，忍不住揶揄他：“其實就你現在這樣半失憶的狀態，也挺好的。”

亞瑟大力搖頭：“不不不，別以為我不知道，這樣會讓我在你面前看起來像個失憶的傻子。”

“把‘看起來像’換成‘就是’。””

“別這樣梅林，等我徹底恢覆記憶後我會找到你的把柄的。”

“我等著。”

兩人互開玩笑，氣氛再次升溫，幾乎就要忘了那些曾經發生過的糟心事。

但現實總是不能順人心如人願。

電話響了，是尼枚打來的，她急惶惶地向亞瑟宣布了一個消息：烏瑟不見了，她懷疑他們被人劫持了。

Summary

有點匆忙結束。心境不在，亞梅有緣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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