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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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兄弟會和騎士團,亞瑟很快就在網上有所收獲:他找到了一個專門的社交帳號,雖然設置為私密,但可以看到頭像照片裏面是他的自拍照,簡介裏寫的正是昨天那個兄弟臨走前喊的“永垂不朽卡美洛”的口號。但是很遺憾,亞瑟想不起來這個賬號的密碼了。

接著,他又在卡美洛大學的官方網站裏搜到了昔日夥伴們一起做公益活動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他和那個黑發男孩的——毫無疑問,那是學生時代一臉青澀的梅林。

看到這張照片時,亞瑟的心跳瞬間就不正常了,他的記憶黑洞也突現一道閃電般的光明:那是一個明朗的下午,梅林在義賣攤位上遞出一勺自制的果醬,對一對前來嘗味的老年夫婦綻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稍縱即逝,仿佛一個美麗透明的肥皂泡難以抓在手心。

亞瑟努力回想自己當時的言行,但他的大腦在激烈的反應中只帶給了他針刺般的疼痛和持續的嘔吐,除此之外,他沒有想起更多。

吐完之後,他吃了一片蓋伊斯特配的小藥丸,繼續翻看更多的校內報道。他發現,這位校園記者一定很愛拍梅林,因為僅有的三張照片裏有兩張是有梅林全臉的。他翻到了底部的投稿人姓名:蘭斯洛特。這是那個留給他電話的記者嗎?他是梅林的好朋友嗎?梅林,到底是自己的前男友還是……

諸多疑問塞滿了腦子,亞瑟不再猶豫,翻出貼身保存的那張小紙片,打通了那個記者留下的電話。

彼時的蘭斯洛特正在車裏用手機發送莫德雷德所在的那棟民宅地址。

跟蹤是個技術活,但蘭斯洛特是個出色的文娛記者,通俗點說,他是靠跟蹤捕捉名人的八卦出道的。這兩天莫德雷德頻繁進出這所不起眼的獨棟小屋——這便是個重要的線索。

格溫按照蘭斯洛特給的地址查檔案時,蘭斯洛特就在電話裏跟她閑扯:“我昨天忽然想到一個可以喚醒記憶的辦法,只是這個辦法可能有點冒險。”

“什麽辦法?”格溫一邊打開小屋所在區域的刑事訴訟案件記錄,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你現在是以警官的身份還是我女朋友的身份在問我?”

“女……差點上你的當,你朋友的身份。”

“哈哈,我聽到你心裏的答案了。好吧說正經的,我的辦法是情景還原:再去搞一次車禍,還原現場!”

“蘭斯洛特,不要挑戰我的專業素養,你這樣做別說不一定能讓亞瑟恢覆記憶,一旦做了,就有若幹條罪狀等著你,要不要我給你先報幾個輕的……”

“嘿,等等,有個電話找我,我不會那樣做的,放心,只是胡思亂想而已。”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但蘭斯洛特猜測可能是亞瑟打來的。果然,亞瑟正宗的富人區口音小心翼翼地在手機那頭響起:“嗨,我是亞瑟,你是……”

“蘭斯洛特,沒錯,是我在醫院病房裏給你的號碼。”

“那很好,謝謝。呃,我想,我想……我也不知道我想了解些什麽?”

“你想了解梅林,還有你的過去,你的愛情,你的兄弟,你所有記不起來的東西。”

“你說得對,那麽……”

“你能出來嗎?我當面跟你談。”

“我當然可以出來,我又沒被軟禁,不過,我可能暫時還不能開車。”

“沒問題,我來接你。可以的話就明天上午十一點,我會在街對面的停車位等你,銀色商務車。哦對了,先記住一個日子,再過兩天,也就是五號晚上騎士團有聚餐,你一定要來,地址是城中花園酒店百花廳。”

亞瑟在手機中標記了這個日子,就繼續到書架上尋找記憶去了。

就在他把每一本書都抖散了想看看有沒有更多的關於梅林的痕跡時,蘭斯洛特等來了格溫的消息。這不是什麽好消息:莫德雷德有犯罪記錄,這棟房子屬於他最後一個收養家庭的一對夫妻,妻子猝死後不久,丈夫也重病住院,他們有一個親生女兒,叫卡拉,今年21歲,去年社區大學剛畢業,至今無業,沒有出入境記錄,應當就住在這棟房子裏。

格溫說到這裏的時候,蘭斯洛特把頭一縮,對手機那頭的格溫輕聲說道:“說來就來。我看到莫德雷德和一個女孩出來了,應該就是你說的卡拉,他們要出去,莫德雷德開車,這是個機會,格溫,他倆不太對勁,尤其那女孩。不如,我先去探探情況……”

“蘭斯洛特!我警告你,你不可以私闖民宅。”

“我不是,我沒有……你就當沒聽到。”

不等格溫開口勸阻,蘭斯洛特就已經掛斷手機,目送莫德雷德的車開走後,從自己車裏出來,像個特工似地環顧四周,確定了沒有第二個閑人,才朝莫德雷德家走去。

此刻的梅林已經半瞇著眼睛對著門縫叫了半天,他渴望有人能搭理他一下,不管是弗雷德,還是那個女孩,甚至是那個越來越像自己的年輕男子。誰來都行。

但不管他如何聲嘶力竭,口幹舌燥,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還是沒有任何腳步聲,他倚在門邊,疲憊地打開最後小半瓶水抿了一口,昏昏沈沈中再次進入夢境。

“太陽曬屁股了!”梅林一把拉開窗簾,轉身沖著亞瑟嚷嚷,手裏捏著一把塗滿牙膏的牙刷,興致沖沖地想往他嘴裏塞。

可是從被窩裏冒出頭的卻是那個得意洋洋的年輕男人,他裸著上身,勾起嘴角挑釁地斜睨梅林,把手放在亞瑟蓬松的頭發上,吻向亞瑟睡眼惺忪的臉,溫柔地呼喚亞瑟的名字……一縷陽光從梅林的耳邊直射而下,燙得他耳朵發紅。亞瑟睜開眼,卻又因陽光過於燦爛而瞇起眼,他回吻了身邊的那個男人,情深似海,纏綿不絕。站在窗邊的梅林尷尬至極,漸漸地面如死灰,呼吸困難,心臟像被尖利的魔爪生生掏出,掰開揉碎,再被扔到魔鬼的腳下無數次碾壓……

“放開他——”

梅林再次被自己的噩夢痛醒。他捂著發痛的胸口,冷汗和眼淚一起流滿了臉龐,他胡亂抹了把臉,痛苦的眼神中仍有不甘——他不能因為亞瑟的失憶就把所有的希望都沖進下水道,這對亞瑟不公平。亞瑟現在最需要的是自己的真心愛護,而不是那個居心叵測的人的虛情假意。只要能活著,就一定有見面的那一天,即便他見到自己也想不起來任何事了,至少,自己努力過了。

等那一陣鈍痛感消減了少許後,梅林挪了挪麻掉的小腿,勾起腳趾打圈轉動,疏通血脈,重新積聚喊叫和行動的力量。

樓上的監管人好像把他給忘了,根據他自己的時間記錄判斷,他們已經兩天沒給他送吃的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弗雷德有兩天沒給他打針了。

蘭斯洛特走到這棟社區拐角的房子前裝模作樣地敲了敲門,而後左右一看,就繞到了墻垣側面,那裏有一扇老式木門連接著房子的後院。

他沒費太大功夫只是劃破了一點手背上的皮膚就翻了進去,後院有一片雜草叢生的草坪,看樣子很久沒有打理了,有一片草皮像是剛剛翻新過,不知為何看起來跟其他草皮格格不入的樣子。

蘭斯洛特沒有去管那塊奇怪的草坪,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從哪裏可以進入室內了。非常幸運的是,二樓的窗戶是敞開的。

蘭斯洛特仰頭目測了一下,搬來遮陽篷下的三把鐵椅疊在一起,然後如同雜技表演者一般爬上鐵椅頂端,慢慢地站直身體,找到平衡點後伸手一夠,終於夠著了窗臺。

窗內飄出一股奇怪的氣息,像是混雜了煙灰的鐵銹味,其中還有一股難以描述的酸臭。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在拼命壓下心中恐懼後,倒數三秒,猛地發力做了個引體向上,腳下借力微微凸起的墻磚,半個身體就壓在了那扇開著的窗沿上。

他趴穩後擡起頭朝裏一望,嚇得整個人差點又翻出去。他趕緊扭頭朝窗外狠狠地呼吸了幾口,然後小心翼翼地翻進窗。

滿地滿床都是血。那酸臭味則是來源於一堆嘔吐物。

蘭斯洛特瞬間就想到了“撕票”兩個字。他的呼吸由此變得極其不暢,腦袋也有點暈眩,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直到回頭趴在窗口幹嘔了好幾下才漸漸順過氣來。

他抹著不知怎麽滲出眼眶的淚水,不斷小聲地提醒自己:冷靜,冷靜!必須冷靜!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他像是觸電一般慌忙從口袋裏掏手機,顫抖中差點按下拒絕通話。

“蘭斯?你怎麽樣了?”

是格溫。

自從他們一起看過F1車賽,一起吃過正式的晚餐後,這還是她第一次這樣叫他。

蘭斯洛特不斷湧起的惡心被這聲親昵的稱呼稍稍壓下了一點,他像是剛剛考完一百米測速一般,喘著粗氣說道:“我,我開視頻通話給你看吧。”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覺得太陽穴漲得生疼。如果這灘血跡是屬於梅林的,他發誓,對自己發誓——他會把所有的仇恨都淩駕於法律之上。

他舉著手機墊著腳尖盡量避免血濺之處,視頻直播時,十分小心地退出了這個恐怖的房間。

而後,他開始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尋找,從樓上的所有臥室衛生間到樓下所有起居室廚房衛生間。最後,從廚房到地下室。

“我等會兒打給你。”他用氣聲對格溫說,打算探索這最後一道關。

“蘭斯!”格溫吞了下口水以緩和自己的緊張,“千萬小心。”

蘭斯洛特打開燈,撥弄了一下地下室的門鎖,嘗試著對著門縫輕呼了兩聲:“梅林?梅林?”

他聽到一陣細微急促的聲音從門裏面傳出,但很快又消失了。他緊張得口幹舌燥,渾身顫抖,用極大的毅力控制著自己想要一腳踹開門的沖動,他貼著門縫再次試探道:“梅林?是你嗎?我是蘭斯洛特,梅林,如果你不能說話,就拍兩下門,或者,或者發出兩下有節奏的聲音。”

“……”

仿佛看到那束刺眼的陽光正在消退,從迷惘中清醒的亞瑟驚懼地推開身邊那個陌生男人,轉而尋找起一個真正親密熟悉的身影——靠在門框邊的梅林哽咽著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積聚的所有力量在那一刻洩得一幹二凈,他嘶啞著應道,“蘭斯。”

與此同時,尼枚關上辦公室的門,把亞瑟一個人留在了首席運營官的辦公室內。她臨走時說:“什麽都沒變,亞瑟,你父親派人三天打掃一次,除此之外,全部保留原樣,他一直都給你保留著這個職位。”

“謝謝。”亞瑟回道,也算是轉達自己的謝意。

他對這間所謂首席運營官也就是屬於自己的辦公室一無所知,但尼枚剛才告訴自己,這裏所有的裝飾、辦公用品都是自己參與操辦的。

哇哦,這真是奇妙的世界,就好像套著一個陌生人的外殼假裝熟練地過他的日子。

亞瑟環顧左右,迷茫之中有一點興奮,他東翻翻西翻翻,忽然在抽屜底層的一個絨布盒中發現了一個電子相框。

他按下開啟鍵,屏幕亮了,然後他自嘲地笑了,這當然是需要輸入密碼才能更進一步的。他試著輸入了自己的生日,沒有成功,他又輸了一個現在自己家密碼鎖上的密碼,又沒有成功,他有點惱怒地隨便輸了一個烏瑟的生日,電子相框竟然發了一條語音提示出來,那是一個年輕男人戲謔調侃的聲音:“菜頭,又忘記密碼了?提示:是你忠誠可靠的貼身男仆的身高和體重。”

他的腦神經一痛,猛地想起之前莫德雷德去醫院接他回家時所說的“你以前啊,總把自己比喻成國王,還說我就像你的貼身奴仆……”

貼身奴仆……不,是貼身男仆……男仆……

亞瑟如遭電擊,腦中出現短暫而清晰的一幕:梅林將一把塗滿牙膏的牙刷塞進他的嘴巴,而他還躺在溫暖的被窩裏,朦朧中但見梅林雙手叉腰,聲音清脆如晨霧繚繞中引航的啾啾之鳴:“國王陛下,太陽曬屁股了!”

蘭斯洛特幾乎用盡了堆積在地下室入口處的各種工具,才把那把老式鎖給撬了下來。他的汗水浸透衣衫,並不是因為身體上的疲勞,而是因為擔心莫德雷德的突然出現以及“牢門”打開後看到他無法承受的情景。

事實是:看到梅林的第一眼,蘭斯洛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瘦到皮包骨頭、須發蓬亂、衣衫襤褸、奄奄一息的男子,除了眼神中流露出的一絲生機,已經完全不像個人樣。

蘭斯洛特楞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恢覆到正常的呼吸。他盡量小心輕柔地抱起梅林,像是抱起一個透明易碎的玻璃人像。他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淚正不受控制地一直流著,流到了梅林的臉上、脖子裏。

來到樓上,他費了點心思,脫下自己的外套把梅林裹好,拍下幾張至關重要的照片和一小段視頻,把梅林從莫德雷德家的前門抱到車上後就立刻通知了格溫。格溫同樣震驚萬分,說會立刻報告所在地警局的同事,請他們第一時間將那裏秘密監視,只等莫德雷德一回家就進行逮捕。

但當地警局顯然沒有對這個案件有足夠的處理經驗,他們的警車老遠就嗚哇嗚哇地鳴笛而來,在蘭斯洛特無奈的註視下大張旗鼓地在房子四周拉起了警戒線。事已至此,蘭斯洛特在征得梅林同意後與警察們打了照面,同時為梅林叫了救護車。

混亂之中,他們都沒註意到,一條街之外的莫德雷德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記恨在心裏。他告訴身邊瑟瑟發抖的卡拉:計劃會提前實施,爭取一周以內離開這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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