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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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了?”

“十一點了。”

“莫嘉娜在醫院?”

“是的先生,她說亞瑟已經做了幾項常規檢查,但仍在昏迷中,這是主治醫生的資料,您要看一下嗎?”

“不用。”烏瑟疲憊地合上雙眼,很幹脆地推開助理尼玫遞過來的電子屏,有些不滿地說,“她怎麽也不早點通知我?”。

尼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她說,第一時間得知亞瑟沒有性命之憂,也就不著急打擾你了,畢竟這個酒會針對的是媒體。”

烏瑟仍然閉著眼,沒有答話,但只稍傾,他便不安地睜開眼,給他的司機兼保鏢阿古溫下令:“再開快點,阿古溫。”

“是,先生。”

尼玫下意識地一手捏緊了助理包,一手拉住了上方的拉環。

深夜的卡美洛城已褪去白日的喧鬧,二月裏的小雨綿密陰冷,氣溫也驟然下降到了冰點,那些生於孤獨死於狂歡的都市不歸人總算在糟糕的天氣逼迫下意興闌珊了一回,開往醫院的道路也因此暢通無阻。

烏瑟已經完全失去了酒會舉辦成功後的喜悅,愈是接近醫院,他的心情就愈發得煩躁起來。他挪動身子,目光不離窗外,忽然沈聲問道:“阿瓦隆現在幾點了?”

“什麽?”尼玫一楞,顯然對這個問題沒有做好任何準備,但她很快就為自己的反問而感到羞愧,“哦,請稍等,先生。”她匆匆打開手機劃到世界時鐘一欄:“那邊是淩晨三點。”

烏瑟輕嘆一口氣,就在阿古溫停車時取出自己的手機,他沒有等待阿古溫來打開車門,自己走了出去,車外寒冷的空氣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寒氣,清了清嗓子,撥通了那個電話。

“嗨!蓋伊斯,是我。你還好嗎?你夫人還好嗎?對不起,深更半夜叫醒你這確實好不到哪兒去……好的好的,我長話短說:呃,你明天能搭最早的航班飛過來嗎?聽我說,亞瑟出了車禍,最嚴重的傷應該是腦部,他被送到離出事地最近的醫院了……x線和CT都做過了,目前還在昏迷中,尚未脫離危險……蓋伊斯,看在你是他教父的份上……行行,我不提這一茬,那麽,看在你是個腦神經外科專家,救人是你的天性的份上,以及,以及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不管這家醫院得出什麽結論……我希望你,不,我,我懇求你,我的老友,來一趟卡美洛城好嗎?”

當衣著光鮮的烏瑟一行匆匆趕到瑪麗醫院時,所有人都向他們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電梯及時地發出到達一樓的提示聲,門一打開,一身墨綠色長裙外罩一件駝絨大衣的莫嘉娜向他們招了招手,急切地迎上來,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亞瑟正在手術室,現在還見不到,隨後又在電梯裏向他們介紹了事發的經過。

“他們說亞瑟是從副駕駛上被路人救出來的,他坐的到底是誰的車現在還在調查中,司機不知去向,據現場目擊者稱,有人把司機接走了。另外,不知去向的還有另一個司機。”莫嘉娜語氣平淡,盡量不給烏瑟造成更多的心理恐慌。

“什麽意思?你是說那個吉普車司機?”

“是的,他撞車後就逃了,也許是因為害怕擔責,也有可能無證駕駛或者醉駕……”

“監控呢?那地方不可能沒有監控?”

“是的,警局的人回去調監控了。”

一行人來到手術室外,發現一時半會兒也無事可做,烏瑟皺起眉,只得繼續發號施令:“阿古溫,警局那邊你找一下人,我要最新的調查進展。”

“好的,先生,我先去打幾個電話。”

“尼玫,明天的行程統統幫我取消。後天的……待定。”

“和議長見面的那個會也要取消嗎?您約了他兩次他才勉強答應見一面。”

“一個不中用的下議院議長而已。”烏瑟有些憤憤地咕噥,來回踱了幾步。但尼枚了解他,她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等他自己給自己找個理由。

“什麽時候?”

“下午4點。”

“好吧。”烏瑟嘆氣:“這個留著,其他取消。另外,聯系聖安醫院,我們爭取明天就轉過去。”

就在此時,手術室門打開了,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醫生走了出來,他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樣子,徑直走向之前已經來詢問過的莫嘉娜。

“你的弟弟尚在昏迷中,目前算不上脫離危險,頭部傷口已處理,顱骨沒有問題,暫時沒有檢查出任何腦內傷,我們需要留他住院觀察一段時間,覆查後才能得出更確切的結果……”

烏瑟不耐煩地打斷問:“所以結論是什麽?”

“你是?”醫生側目,略微皺眉問。

“他的父親。”

“哦,你好。簡而言之,他什麽時候能醒來我們無法預測,最終結論需要住院觀察後才能......”

烏瑟毫不猶豫地轉頭對尼玫下令:“你去辦理轉院手續吧。”

那男醫生驚愕地擡手向尼玫示意:“等一下。”然後不滿地轉向烏瑟:“先生,你這是什麽意思?病人現在非常不適宜轉院,要知道,一點點的震動都有可能……”

卻見烏瑟也不理他,只是在一個號碼上按下一個通話鍵,然後沖著手機很不客氣地叫道:“安東尼,給我把你的醫生都叫起來,亞瑟出了車禍,腦袋受了傷,現在在這個……這個……”他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尼玫。

“瑪麗醫院。”尼玫趕緊接口。

“瑪麗醫院。你準備一個會診班子,明天一早就要用,順便說一句,你的老師明天也會從阿瓦隆趕來。”

中年男醫生半驚半疑地問莫嘉娜:“他是在給安東尼打電話?聖安醫院的院長安東尼?還有他剛剛說的安東尼的老師……是指蓋伊斯吧?”

莫嘉娜鄭重地點點頭,轉頭看向烏瑟的眼神卻掠過一絲陰影。

如果出車禍的人不是亞瑟,是她莫嘉娜,烏瑟也會這樣緊張嗎?

如果,烏瑟知道了開車的司機其實就是亞瑟的同性戀人,他還會如此大張旗鼓嗎?

一想起那個叫梅林的瘦高個,莫嘉娜便忍不住再次滑動手機翻看最新消息,果然,就在三分鐘前,她的手機收到了一張黑漆漆的照片,如果不仔細看,沒人會註意到照片中央是一個雙手被銬在鐵板上的人,那人正是“不知去向”的梅林。

莫嘉娜面無表情地按掉照片,將手機塞回手袋。

此刻的梅林,已經昏昏沈沈地被關了將近兩個小時。他的手指必須時常抓握才能感知到它們的存在,手臂內側劃傷的地方也有一種撕扯般的疼痛。他把身體盡量往床頭挪動,以便手臂的血液能流動得更順暢,他還屈起雙膝、轉動腳踝、扭動胯部,確認全身上下確實沒有更多的內傷或外傷。

但在這用盡力氣也見不到光明的房間裏,他最能做的,最想做的,最自然而然會做的事,就是想念亞瑟。

那是他和亞瑟確定關系的第一年。

亞瑟說他大一的時候就喜歡上了梅林,只是苦於不到十八歲的他還不能自由動用母親留給自己的那份基金,因此不敢在家族中公開性向,確切說是不敢在他父親烏瑟面前表現出一點點有可能有損於家族臉面的行為。追求男孩子這種即需要精神力量也需要物質力量的事他只得忍了又忍。

一忍再忍的結果就是他不得不和梅林保持了近兩年絕世好友的關系,甚至於他的慣性思維告訴他,梅林對這份四平八穩的“友情”也並無更多非分之想。直到大二快結束時,梅林再也受不了這位卡美洛大學的大紅人對自己這個無名小卒各種暧昧不清的關懷和照顧,故意找同性好友演了一出“基情大戲”後,才逼得亞瑟對他當眾表白,一吻定情。

之後他們的世界便再也塞不下第三個人,兩人形影不離,幾乎每分每秒都要膩在一起。但這一幕可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接受並奉上祝福的。梅林倒還好,他本就是個在感情上非常低調的人,加之朋友不多,也不需要特意向誰交代自己的私人感情進展,但亞瑟就不同了。

亞瑟是卡美洛大學足球隊的隊長、卡美洛大學兄弟會的現任主席、卡美洛城首富烏瑟之子,即使亞瑟很早就坦然面對了自己的性向,並且從未對信任的朋友尤其是兄弟會的那幾個兄弟隱瞞梅林的存在,但作為正在為參選保守黨議員做全面準備的烏瑟的愛子,亞瑟不得不考慮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會讓步步為營維護形象的烏瑟感到難堪。因此,他始終瞞著父親自己喜歡男人的事實,除了熟人以外,他也很少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與梅林的關系。

梅林對此毫無異議,他堅信自己的眼光:亞瑟和其他那些渾身金光閃閃的金發混蛋完全不同的是——他連一顆心都是金子做的。何況他們之間的感情固若金湯!

梅林曾經單純地想過,只要他們活得足夠長,總有一天烏瑟會從政壇功成身退,到那時,他們也許會對世人公開兩人之間的關系,也許公不公開已經不重要,他們的年齡和閱歷會幫助他們獲得更多想要的空間和自由。

至於現在這個社會,確實有很多看不慣他們這類戀情的人,但是沒關系,即使是當政的保守黨也沒有出臺規定說絕世好友不能長相廝守。只要他和亞瑟出門的時候不牽手,不接吻,不用火辣辣的眼神註視對方,大多數吃瓜群眾就分不清他們到底是戀人還是朋友。

當他把這些想法說給亞瑟聽時,亞瑟習慣性地仰起頭哈哈大笑,他毫無顧忌地說:“如果我們活得不夠長呢?”

“你這抓的什麽重點?再說哪有人這樣詛咒自己的?”

“你既然假設我們活得足夠長,那我也能假設我們活不了那麽長。”

梅林抿著嘴有點悶悶不樂,他差點就說:“總能活得比你父親長吧。”

亞瑟知道他的心思,他攬過他的腦袋,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輕輕一吻,柔聲說道:“白癡,哪裏需要那麽長時間?等我完全接管了母親留給我的基金,畢業了再找份工作,我就會跟父親攤牌的,到那個時候,就算他反對我和你在一起,甚至逼我脫離家族我們也不怕沒飯吃了。”

站在亞瑟的考慮角度,梅林相信他所說皆是出自真心。亞瑟在大學裏修的是雙學位,學業出眾,即使沒有家族產業的支持,僅靠他自己的才能找個工作從頭做起也並非難事。大多數大學畢業生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嘛!富二代為何不可以?

但梅林是善解人意的,他不希望自己所愛的人是為了自己而和至親鬧翻,更別提鑒於自己父母雙亡的悲慘命運,他有多渴望得到來自雙親的關愛。

因此他鄭重其事地說:“如果你父親確實寄希望於你來做繼承人,你也不必刻意推辭,沒有比家族企業更能包容你適合你的資源平臺了。而且,如果你能在行業領頭羊的深水中自由徜徉,這本身就是對你能力出眾的直接證明。到那時,你的父親可以順利安心地跨入政壇,你又能在萊恩集團游刃有餘,說話豈不是更有底氣?你父親只有你一個兒子,你也只有他這一個父親,還是不要走到互不相認的那一步為妙。”

“你就不怕我到時候忙得沒時間陪你?”

“我又不是要你包養的甜心男孩,我有自己的事業追求。”梅林伸出雙手勾住亞瑟的脖子,“再說,我也不相信你會‘一有錢就變壞’,所以你就放心去做你的繼承人吧。”

還未到正式做繼承人的時候,亞瑟就先用行動證明了自己對梅林的愛可以超越一切。

大三下半學期,因為性向問題,亞瑟受到了來自兄弟會中保守黨支持者們的挑釁和責難,連累梅林也一度成為眾矢之的。他實在不願與人做無謂的爭吵,更不願梅林因他而失去尊嚴與快樂,因此便幹脆辭去了兄弟會主席一職。當然,他也不是吃素的,離職之前還是留了一招後手——後來的主席由他的摯友高文接任。高文在大四上半學期又拉攏中立派,重新聘回了亞瑟,請他擔任了兄弟會的榮譽主席兼高級顧問。

其實亞瑟無所謂擔不擔任兄弟會的主席,這只不過是大學生活裏積累人脈關系的一個社團組織而已,兄弟會中大約有一半人與他私底下另成立了一個騎士團,那才是亞瑟擁有絕對領導權的“真兄弟”會。而他在明面上的兄弟會如此這般進進出出,主要還是為了挽回自己和梅林所代表的“小部分人群”的尊嚴。

但這一波操作已然在兄弟會朋友圈內引起轟動,其中便有一人看在眼裏,記恨在心裏。此人暨莫嘉娜的閨蜜莫格斯的學弟男友兼亞瑟的同專業同學、同樣競選過兄弟會主席卻毫無懸念落選的森瑞德。

很快地,莫嘉娜就通過莫格斯“無意中”透露的消息知道了亞瑟原來並不只喜歡女人,他還喜歡男人。

莫嘉娜知道此驚天內幕後考慮再三,還是選擇了三緘其口,不僅是對烏瑟什麽都沒透露,就是對亞瑟也裝作對他的私生活一無所知的樣子,她甚至動用了一些高級別的校友關系側面警告森瑞德別再口無遮攔。就這麽裝聾做啞了三年,直到一個註定要顛覆她人生的男人出現後,她才親手打破了這個家族多年以來風平浪靜的日子。

就在出車禍前的大約半個月左右,那一天,亞瑟和梅林剛剛從阿瓦隆度完小長假回到卡美洛。兩人還未出機場出口,亞瑟就看到了等候多時的阿古溫。阿古溫奉烏瑟之命找亞瑟去參加一個重要的行業發展趨勢大會,但由於在學校和公寓都沒有找到人,亞瑟又故意關機失聯,無奈只得到處打聽,一圈打聽下來,終於從兄弟會裏打聽到亞瑟和一個“好友”出去玩了。

看到代表父親的阿古溫親自來接,亞瑟不好推脫,只得讓梅林先回去休息。

獨自回公寓的梅林一走進大堂,便產生了些許不安之感,就像熟悉的曲調中忽然冒出了一個不協調的雜音一般——那位坐在公共沙發上看報紙的男人,他實際上並沒有在認真看報紙吧。出於謹慎和禮貌,梅林大步走向電梯,僅在進入電梯後轉身的那一刻漫不經心地向那個方向掃了一眼:棕色卷發、衣著得體、年紀輕輕,這是他能一眼看出的;似曾相識,這是他的直覺告訴他的。

自從亞瑟在兄弟會內部出櫃後,梅林總有一種被人盯上了的不安感。最嚴重的一次,就是亞瑟辭去兄弟會主席一職之前,梅林在安靜的圖書館心無旁騖地翻閱書籍,突然有人沖過來朝他身上潑了一杯東西,梅林根本來不及反應,那人已經一溜煙地跑了。匆忙跑去洗手間清理時,梅林才發現那竟然是一整杯男人的精/液。一整杯!這得多少個男人?這又意味著什麽?暗示了什麽?細思恐極之下,生平第一次,梅林想要去父母的墓碑前大哭一場。

但他太愛亞瑟了,即使亞瑟的父親烏瑟削尖了腦袋要躋身政壇,而且是要效忠於對同性戀嗤之以鼻的保守黨派,這個殘酷的現實仍然不能改變他對亞瑟的愛。他不能自拔地愛他,也正是這份愛帶給他勇往直前、不計後果的勇氣和決心。他始終堅信:只要愛還在,就沒有任何理由要放棄。

然而,帶著這份勇氣和決心,就在他輸完密碼、按下指紋,打開跟亞瑟同居的頂級公寓房門時,他驚懼交加地發現,家裏的白色沙發上端坐著一個冷艷優雅的女人。兩分鐘後,這個女人向目瞪口呆的梅林發出了早已備好的一系列靈魂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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