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著了, ”任靜披著睡袍下樓，聲音放得很輕柔，問他：“你要和我談什麽？”

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保險箱, 江野推到她面前。

“裏面是我母親給我留下的遺產，或者變賣當做日常開銷，或者……留給她, 都可以。”

任靜皺著眉：“你什麽意思？”

她打起了幾分精神，這才發現面前少年神色有些異樣, 燈光下的五官晦暗不明, 叫人難以琢磨他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麽。

過了一會, 胡靜滿臉覆雜地手下保險箱, 問道：“你真的要走？”

“嗯。”

任靜：“和音音說了嗎？”

他輕笑了一聲, 沒回答這個問題，反而開口說：“她喜歡畫畫, 但夢想不是成為多有成就的畫家，以後拿這筆錢開一個小畫室, 她會生活得很幸福。”

他眼裏布滿血絲，認真規劃好了蘇音以後的生活, 可是那個關於未來的計劃裏, 沒有他。

任靜了解江野的處境，他的家庭背景太覆雜, 從一開始她就不同意蘇音和這小子談戀愛。可現在他主動提出離開，是她沒有預料到的。

她突然很心疼, 明早等小姑娘醒過來，該多麽難受。

而眼前的這個少年，對蘇音的喜歡未必有那麽深，不然怎麽舍得就這麽離開, 讓小姑娘傷心呢？

想到這裏，任靜冷著臉，緩緩開口：“你走吧，至於音音，我是她小姨，我會照顧好她的。”

端坐在沙發上的少年笑了，任靜一臉莫名，不知道他在笑什麽。

兩人無話可說，江野站起身，走了兩步之後回頭，看著任靜的眼睛認真地說：“分手兩個字，你替我說吧。”

面對那樣幹凈、信任他的眼神，他說不出口。

大門合上，江野看向二樓窗戶，很久以後才回過神，披著一身露水，踏進夜色之中。

四年後。

任靜下班回到家中，客廳裏已經擺好了整齊的行李，身材纖細的女孩走下樓梯，手裏還夾著一副畫板，笑著和她打了聲招呼。

任靜放下包，走過去幫忙搬東西，問道：“真的要回國？”

蘇音點點頭：“還是比較喜歡國內的生活環境。”

是要回宜市嗎？

任靜張了張嘴，沒問出口。

四年前江野離開，她代替江野說了分手，小姑娘卻不相信，瞞著她偷偷回了國，沒多久就回來了，消沈了很久，可自那以後，再也沒有提過江野的名字。

任靜想當然地認為她對那小子沒感情了，她掏出手機說：“我正好認識幾個在國內發展的朋友，我介紹你去他們公司。”

蘇音攔著她的動作。

“我已經給一所小學投了簡歷，他們答應讓我去面試，如果合格的話，就可以留在那當美術老師，”她說著說著就笑了。

“再過幾年攢夠了錢，我打算開一間畫室，面積不需要多大，那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聽著這話，任靜心頭一震，記憶裏，有個少年也和她說過同樣的話。

任靜不得不認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孩。

很年輕，幹凈漂亮，五官不算絕色但組合在一起卻異常嬌美，渾身上下都泛著柔和的光，的確很適合當一名老師。

任靜收起手機，不知道該不該再提起四年前的事。

過去這麽久，就算再深刻的感情也該隨著他的離開消磨殆盡了吧。

但是任靜不敢篤定，因為她想起四年前的那段日子，這個小姑娘每天都很痛苦，每天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畫著一副又一副畫。

鮮艷的油畫裏，充斥著沒有邊際的孤獨和陰郁。

好不容易走出來，任靜不想再讓她重蹈覆轍。

於是任靜笑著把蘇音的畫架收拾好，拉著她的手笑：“那今晚我們一起喝杯紅酒，明天我送你去機場。”

蘇音來到的是A市靠近開發區的一所小學，經過面試成功成為了這所學校的美術老師，負責三個班級學生的美術課。

這些學生的父母大多是在附近工地上勞作的工人，平時沒時間照顧孩子，所以這些學生一般中午都在學校食堂用餐，所以每天一到放學的點，去往食堂的路就格外擁擠。

蘇音剛剛結束最後一節課，跟著人流一起走進食堂，剛剛跨進食堂的門，就聽見兩個聲音稚嫩的小男孩朝她揮了揮手。

“蘇蘇老師！過來這裏坐！”

蘇音走過去笑著摸摸他們的腦袋：“謝謝你們給老師占座。”

兩個小男生害羞地蹭了蹭蘇音的手，挨在她身旁坐下，時不時還擡頭看蘇音兩眼。

蘇蘇老師好漂亮，也好溫柔，是他最喜歡的老師了！

蘇音見小男生總是盯著自己，以為他是想吃她餐盤裏的東西，於是拿了幹凈的筷子，把盤子裏的牛肉分給了兩人。

雖然師生共用一個食堂，但這些孩子們家庭條件有限，不大會去買那些價格偏貴的菜，蘇音在這些孩子們的碗裏看到過的最多的搭配，就是清炒白菜，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人手一碗免費的海帶蘿蔔湯。

其實這裏的條件比某些鄉鎮裏的更艱苦，但蘇音很喜歡這樣的生活。

鮮活，充滿生機。

兩個小男生先是不好意思，投桃報李似的各自把碗裏的菜分了點給蘇音，還特地學習蘇音那樣用幹凈的筷子，做完這一切之後，小男孩大口大口吃起了碗裏的牛肉，神情享受，嘴角的笑容都沒停下來過。

很快吃完了飯，蘇音記得兩人的名字，於是隨口問他們：“下午的素描課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有一個男孩點點頭，另一個則是低著頭，不好意思地蹭著腳尖，期期艾艾地問：“老師，我把上次畫的畫用橡皮擦掉，這節課還用那張畫紙可以嗎？”

低著頭的男孩子叫李剛，父母在附近的工地上做零工，爺爺奶奶在農村種地，前陣子聽他念叨著奶奶生病需要做手術，所以家裏已經好些天沒燒過肉菜了。

“不可以的哦，”蘇音說完，在男孩的眸光黯淡下來的前一刻，摸著他的腦袋說道：“待會來我宿舍，多拿幾張畫紙回去，把前兩次的作業也補上。”

“謝謝老師！”王剛高興地在原地蹦了兩下，一張黑黝黝的臉蛋漲得通紅。

蘇音帶著心情很好的“小尾巴”回到宿舍。

她所住的是一間單人宿舍，一個房間，一個衛生間，看起來很是簡陋，住校老師們都是一樣的住宿環境，因為太差，所以互相也沒有串門的想法。

“坐這裏等一下老師，”蘇音拿了瓶牛奶給他，自己去房間裏找素描紙。

等她出來的時候發現學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角落裏的畫架。

“老師，這幅畫好好看，上面的是明星嗎？”

“不是。”

小孩子好奇心旺盛，追著蘇音問：“那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嗎？”

蘇音：“不是。”

“哦，”連著猜錯了兩次，王剛有些懊惱，他舉著牛奶瓶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忽然靈光一閃：“這是老師的男朋友？”

蘇音：……

蘇音本來沒打算回答這個問題，可是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似乎總有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氣勢，被纏得不得已，蘇音只好把畫架收回房間裏，鎖上房門。

轉過身時，學生仍舊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

蘇音敗下陣來，屈起手指輕輕敲了兩下他的額頭。

“是一個模特。”

“哦，”王剛在腦子裏飛快思索著，記下了這個答案，懷裏抱著一沓素描紙歡歡喜喜地跟著蘇音出了宿舍。

蘇音下午只有一節課，給學生上完了素描課之後她就回到了辦公室，快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聽到裏面一陣不小的談話聲。

隱約聽到她的名字和編制、考試這幾個字聯系在一起。

“王校長，李姐好，”蘇音打了聲招呼，面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正在交談的兩個人神色微妙，尤其是那個被蘇音喚作李姐的，當即從王校長的辦公桌前離開，三兩步走到蘇音的對面坐下，笑容勉強地沖著蘇音點點頭。

“小蘇老師下課了啊，怎麽樣，二班的學生是不是難教得很？”

“還好，都是小孩子，調皮一點也正常，”蘇音低著頭，翻看這節課學生交上來的作業，一幅幅“鬼斧神工”的畫作看得她哭笑不得。

或許是她的笑容觸及到了對方的某根神經，李琴臉上的笑容淡了兩分，陰陽怪氣地問道：“我記得小蘇老師你簽的是兩年的合同吧，算算時間也快到期了，你有什麽打算沒？”

蘇音這才從畫中擡起頭看她，心裏大概知道了李琴話裏的意思。

蘇音沒有正式的教師編制，當初簽的是合同工，工資待遇相比有正式編制的老師來說很差，所以在了解這些之後蘇音打算考編，目前已經過了筆試，正在準備一個月後的面試。

面試之後會按照綜合成績給參加考試的老師排名，排在前面的老師擁有優先擇校權。

蘇音的筆試成績是全區第一，面試不出意外的話她應該能夠考中，在考之前她就和校長匯報過這件事，到時候擇校名單裏她會選現在這所學校。

不巧的是，李琴的妹妹也要考美術科的教師編制，只不過筆試排名靠後。

而蘇音目前所在的學校，只招收一名美術教師。

所以蘇音和李琴的妹妹兩人中間，必然有一個人被淘汰。

“小蘇啊，你筆試成績那麽高，也沒必要非留在這所學校對不對？你看市中心那麽多學校，待遇可比咱們學校高多了，年輕人，應該去闖一闖，你說呢？”

蘇音看了眼語氣著急的李琴，淺笑著搖頭：“成績還沒出來呢，我也不知道結果。”

正好放學鈴聲響起，蘇音告別了還打算勸說她的李琴，抱著一疊學生作業回到自己的宿舍。

—

周一一大早，蘇音洗漱完準備去食堂吃早餐，一推門便看到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站在自家門前。

小的那個她認識，是王剛，至於他身旁的，應該是他爸爸。

那個中年男人還帶著安全帽，老實巴巴地朝蘇音笑了兩聲，緊接著把手裏提的塑料袋塞進蘇音手裏。

“蘇老師，聽我家娃說你給了他不少畫紙，那玩意貴得很，我也不知道得多少錢，這是我家裏種的菜，水靈靈沒打農藥新鮮著呢，感謝蘇老師你這麽照顧我家娃！”

回去之後他就聽娃說了，蘇老師不僅給了他好多畫紙，還把牛肉分給他吃，聽得他心裏又酸又澀的，也怪他沒本事，這麽多天連頓肉都沒讓孩子吃上。

他還要掏畫紙的錢給蘇音，被蘇音拒絕了，其實那一大袋蔬菜她也不想收，可畢竟是對方的一片心意，推辭不過，蘇音便客氣地道了謝收進屋子裏。

小男孩神秘兮兮地跟著蘇音進了屋，趴在蘇音的耳邊偷偷說：“老師，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

蘇音拿了個橙子塞進他手裏，溫柔地看著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等著他說班裏哪個哪個同學的糗事。

蘇音已經想到了經常被他提起的兩個小女孩的名字，冷不防，耳邊忽然聽到一道稚嫩的嗓音。

“老師，我昨天看到你畫的模特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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