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閆星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班主任搞什麽名堂啊, 江野住院了咱們班派個代表去不就行了，為什麽非得讓你去？”

蘇音捧著臉看窗外，太陽蜷縮進雲朵裏, 又自在地舒展開，歡喜地跳出來，在頭頂的天空優哉游哉地飄過。

胡老師說, 她不能永遠活在舒適區裏，就像草原上的馬兒, 不能只眷戀腳下的這片土壤。

江野很兇很壞, 但如果她連獨自面對這個人的勇氣都沒有, 又怎麽走向遙遠的未來呢。

只不過……胡老師只說了江野是為什麽住院。

想了想, 蘇音轉過頭打算問林啟航, 可是對方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不忍心打擾對方, 蘇音只好回過身，看著桌上的作業發呆。

第一次去看望病人, 應該要買點水果吧？

今天的值日生是王輝，兩人約定好了在公交站牌集合。

隔著老遠的距離, 王輝就看到了艱難提著一籃水果的少女, 他揮了揮手，神情有點怪異。

“你買這個果籃, 是要送給江野嗎？”

蘇音點點頭，趁著公交車還沒來, 她把水果籃放到地上，從書包裏抽出紙巾擦了擦額頭的細汗，看到王輝空蕩蕩的兩手，她有點吃驚。

“你好傻啊, 這水果籃江野肯定不會要的，”同學一年多，雖然和江野不熟，但這點了解還是有的。

蘇音也覺得按照江野的怪脾氣，可能真的不喜歡這些水果。

但是他那樣的怪人，誰能知道他心裏喜歡的是什麽呢。

兩人上了公交車，距離醫院還有兩站路的時候，王輝接了通電話，然後拍了拍蘇音的胳膊，一臉歉疚地看著她。

“不好意思啊蘇音，我媽剛剛打電話說家裏來親戚了，讓我趕緊回家，今天我沒辦法和你去看江野了，要不你……”

車裏擁擠，蘇音小心地護好腳下的果籃子，一邊朝王輝點點頭：“沒關系的，我自己去吧。”

那句“要不你也別去了”哽在了喉嚨裏，看著眼前明明連站穩都費力還小心翼翼護著水果的女孩，王輝動了動唇，最終什麽也沒說，跟著人流快速從後門下車。

在醫院下車的人很多，蘇音是被人潮擠出去的，懷裏抱著的果籃也被擠壓得變形，裏面的蘋果和梨子掉到了地上，咕嚕嚕滾得到處都是。

好不容易把地上的水果裝進籃子裏，一擡頭就看到醫院大門的兩邊，有好幾個攤販正在吆喝著水果。

看起來比她籃子裏的水果看起來水靈多了。

蘇音嘆了口氣，抱著水果籃往住院部走，心裏想著待會怎麽和江野同學解釋這一籃被摔壞的水果。

接待中心的護士看了她一眼，問：“你是江野的什麽人？”

“同學。”

“行，那你過來把信息登記一下。”

蘇音把水果籃放好，乖乖地拿起筆填自己的姓名和聯系方式，那個護士瞄了水果一眼，眼裏帶笑。

“你這水果不是從門口買的吧？”

蘇音一低頭，看到籃子最上面破了一塊的梨子，臉紅地點點頭。

護士沒嘲笑她的意思，反而解釋道：“最好別從門口買，那些蘋果看著又紅又大，吃起來可酸了。”

蘇音聽完眼睛一亮，有些開心地把登記表還了回去，臨走還朝護士姐姐揮了揮手。

心裏的羞愧終於少了一點。

江野的病房在走廊的盡頭，蘇音抱著一籃子水果有些吃力，走了一段路，把水果籃放在凳子上，自己坐在旁邊歇了幾分鐘。

她還沒想好待會見到江野要說些什麽。

如果可以繼續假裝不能說話就好了。

蘇音在心裏小聲嘆氣，視線漫無目的地在周圍晃悠，看到從走廊那邊走過來的一對男女，看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直到他們走近了，蘇音聽見他們的說話聲才勾起了一點回憶。

那個中年女人有些微胖，臉上的神情很不樂意，和身旁的男人拉拉扯扯的。

“我就說了不要來看他你非要來，來了人家又不給咱們好臉色，下次我可不來了，你喜歡熱臉貼人家冷屁股你就自己去吧！”

男人拽住她胳膊小聲斥道：“你知道什麽啊，他背後是江家，上回也是人家不和我們計較，不然你以為小琨現在還能好端端躺在醫院？”

女人怨恨地抹了把眼淚：“什麽叫好端端，我們兒子斷了一條腿，一條腿！你不心疼咱們兒子就算了，還低聲下氣來給這個兇手賠禮道歉，你眼裏到底有沒有我們母子，我看你的心全被狗吃了！”

女人瘋狂地撕扯男人的衣服，或許是被纏得煩了，男人一巴掌甩在女人的臉上。

“夠了，這是醫院你能不能別鬧？要不是你兒子把人家小姑娘搞流產，我現在至於連面子都不要來給個毛頭小子磕頭？”

女人被扇了一巴掌，聲音洪亮地很，聚攏了周圍不少的目光，趁著眾人圍上來，男人趕緊拖著女人的胳膊把人拉進了電梯裏。

蘇音茫然地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想起來，她曾經在辦公室裏看到過這兩個人。

那時候她還不明白，明明是江野把他們的兒子打得重傷住院，為什麽兩人反而要向江野認錯。

周圍一些散步的病人三五成群地在一塊議論，有人喊住了蘇音。

“小姑娘，你要去看最裏面那間房的病人？”

老人家指了指最裏面的病房，問蘇音：“他是你親戚？”

蘇音搖搖頭：“是我的同學。”

老人拄著拐杖，看著她直搖頭：“那你可得小心點，那小子脾氣可臭得很。”

蘇音一楞：“您和他住同一間病房嗎？”

“嘿呦，我這把老骨頭，要和他一間房，恐怕現在被吵得魂都不在了。”

蘇音笑彎了眼，覺得這位爺爺對江野的形容很到位，可不就是一身“臭脾氣”麽，像一塊硬邦邦的石頭一樣，還暴躁得很，跟□□桶似的一點就著。

笑容一直持續到靠近病房門口。

房門虛掩著，蘇音側耳聽了聽，裏面一片寂靜。

她擡手敲了敲門，裏面沒有任何反應。

站在門口躊躇了一下，蘇音還是慢吞吞地推開一條門縫，先把果籃放在門後邊，然後踮起腳尖走了進去。

江野靠在床上睡著了。

大概是還在發燒，額頭貼著湛藍色的退燒貼，臉頰微紅。

蘇音這才意識到，原來睡著的江野是這樣子的，墨黑的睫毛壓下一片陰影，看起來乖順，一點也沒有它主人的霸道囂張。

蘇音放下東西準備離開，床上的似乎有感應似的，睜開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被他盯得有些僵硬，不過沒幾秒的時間，他煩躁地閉上了眼睛，沒一會兒又睜開。

了無生氣的桃花眼忽然煥發出光彩似的，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看，一句話也沒說。

他不敢開口，怕眼前的這一切又是他幻想出來的。

蘇音不適應這種強烈的目光，往旁邊挪了挪，腰側抵在櫃子上。

“你，胡老師讓我來看看你，你身體好點了嗎？”

江野眨了眨眼，試探性地撐著做起來，手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可是越疼，他臉上的笑越明顯。

原來這都是真的。

他笑起來的樣子有些扭曲，蘇音噌的一下繃緊了身體：“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你等會，”他掀開被子要下床，卻忘了另一只手還打著點滴，疼得又是嘴角一抽。

蘇音皺皺鼻子，往前走了一步，替他把垂到地上的被子抱起來。

“你別亂動，手上的傷口又在流血了。”

他隨意瞄了眼滲血的紗布，囫圇著“嗯”了一聲：“沒事。”

說完繼續眼巴巴地看著她：“你能不能陪我坐會。”

明明還是那張囂張到不可一世的臉，蘇音卻從眼神裏讀到了一絲可憐兮兮，又讓她想起了小時候樓下的那只流浪狗。

她輕輕嘆了口氣，怎麽會有這麽不愛惜自己的人呢。

她搬了一張椅子在旁邊坐了下來，在距離江野三步遠的地方，兩腿並攏，兩只手安安靜靜地搭在腿上。

好乖好乖的樣子，江野覺得自己這輩子都看不夠。

房間裏靜悄悄的有些尷尬。

江野咳嗽了一聲，微揚起下巴：“那個果籃是送給我的嗎？”

蘇音楞了楞，點頭，站起身去把門口的果籃抱進來，神情有些羞愧：“下車的時候不小心灑了，好幾個梨子和蘋果都磕壞了，你別介意啊。”

要是擱在以往，誰他媽要送他果籃，一準被他嘲笑傻逼，可眼前小姑娘略微忐忑的語氣，讓他胸腔都在發飄，只想把這籃子水果全部供起來。

然後把他的小菩薩也供在手心裏。

蘇音看他盯著果籃眼神動也不動，猶豫著問：“要不要吃個水果？”

江野沒料到自己還能有這待遇，揪著床單的手又緊了幾分，自己都能聽到說出來的聲音激動得發著抖。

“嗯，想吃。”

他扭過頭，耳根飛快爬上一抹罕見的紅暈。

要是林景程在這一準說他蕩，他悄悄擡頭去看椅子上的小姑娘。

萬幸她沒聽出他語氣有什麽不一樣，正坐在凳子上認認真真削蘋果。

她削出來的蘋果皮長長的快垂到地面，中間一次沒斷過，可見這是個多麽耐心的小姑娘，江野默默看著，趁她低頭削蘋果的時候，摸出手機偷拍了一張。

照片裏垂著腦袋的女孩安靜乖巧，纖細的脖頸在楊光下鍍了一層淺淺的光暈，柔和又漂亮。

他舔了舔唇，還沒欣賞夠，一只細白的手將削好的蘋果送到了他眼前。

他用受傷的那只手接過蘋果，哢嚓哢嚓連咬了好幾口，就跟這輩子沒吃過蘋果似的。

“我幫你把蘋果切成一塊一塊的吧，”蘇音蹙著眉，看到他手上的紗布不斷往外滲著血。

“不用，這樣挺好，”他說完，一分鐘的時間沒到就啃完了一只蘋果。

蘇音覺得他的速度匪夷所思，一雙杏眼微微睜大看著他手裏的蘋果核。

他咳嗽一聲，掩飾性地把蘋果核扔進床邊的垃圾桶。

蘇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從椅子上站起來。

江野張了張嘴，挽留的話沒說出口，方才還蕩漾的桃花眼瞬間又暗了下來。

江野，忍住，不能再讓她更討厭自己了。

這句話要在心裏重覆三遍，才能壓抑住想要將她強制留下的渴望。

等到蘇音拉開門，床上的少年懨懨地垂下頭，嘴角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

“江野，隔壁住的的爺爺年紀很大了，你平時可不可以小聲一點呀？”蘇音剛說完就開始後悔，憑她和江野的關系，對方怎麽會聽她的話呢。

果不其然，病床上的少年神情執拗，氣憤地瞪著她看。

“你給我削蘋果就是為了這個？”他耷拉著眉眼，索性自暴自棄地吼她：“我就是不尊老愛幼，囂張不講理，你是第一天認識我？”

他的聲音很大，蘇音已經看到了一名護士正朝這邊走過來。

她關好門，無奈地看著床上又暴躁起來的少年，不知道她哪句話又觸碰到了他的神經，明明前一分鐘他還是很好說話的樣子。

江野也生氣，氣自己突然變好的待遇，竟然全是因為一個陌生的糟老頭子。

他一言不發地背過身，拉好被子躺下。

手背上紮的針似乎鼓起來了，但他一點也不覺得有多疼。

護士走過來敲了敲門，蘇音道了歉，護士交代了病房要保持安靜，訓斥了蘇音幾句才離開。

看著病床上裹成一團的少年，蘇音輕輕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被子。

裏面的人顫了顫，卻沒有轉過身。

“江野，我知道你沒有那麽壞，所以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麽兇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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