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關燈
兩人在浴室裏又做了一次。何箏把杜夏抱起來,雙腳離地,杜夏怕自己掉下去,雙腿只能緊緊夾住何箏的胯,考拉似地掛在何箏這棵樹身上。

何箏完全能承受杜夏的體重,他故意的,偏要把杜夏抱到墻邊上,撞擊每深一寸,杜夏跟瓷磚墻壁的接觸就多一分,背後是冰,身下是火,他摟著何箏不肯撒手。

所愛於水火,水火亦相融。

從浴室裏出來後,兩人沒回床上,而是又躺回那張太妃榻。杜夏自嘲山豬吃不來細糠,比起柔軟的蠶絲羽絨,他就喜歡逼仄點的地方,縮進何箏和沙發背形成的小空間裏,莫名更有安全感。

和杜夏穿著的睡袍不一樣,何箏洗完澡後就隨便裹了條浴巾。他是穿衣顯瘦脫下有肉的那種身材,人魚線和腹肌全都不缺,賞心悅目,美中不足的是那些繞過肌肉組織的增生傷痕,為了取兩根浮肋而留下的切口最小,杜夏看在眼裏卻最為觸目驚心。

完事後的溫存時光最適合說正事。何箏條理清晰言簡意賅,將程艾琳的心思計劃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豪門的恩怨糾葛於杜夏而言是超綱題,除了默默傾聽,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是用手指劃過何箏的那些傷口,最後停留在肋骨的位置上。他也不知道該給出什麽附和,程艾琳和艾琳傻傻分不清楚,沒頭沒腦地問何箏:“所以……你其實還沒見到那個生你的艾琳。”

換何箏沈默了。像是從未考慮過,自己為什麽還要去見那位血緣意義上的母親。

他甚至都不好奇,不感興趣艾琳在哪個療養院,又接受哪種治療。任何一個母親被兒子送上一玻璃罐血肉肋骨做禮物都會精神錯亂吧,如果有的選,她寧肯被兒子掐死後下地獄,好歹在活著的人心裏留有羈絆,她現在肉體活著,靈魂和那罐子死肉沒什麽兩樣。丈夫、兒子、同父異母的姐姐,全都不記得她,也不惦念她。

“她好孤單啊。”人類的本質果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未經允許就被她帶到這人世間的何箏何其慘烈,杜夏出於某種樸素的同情,還是沒忍住對素未謀面的艾琳表露出了悲憫,好像走到今天這一步並不是她的錯,到底是誰的錯,杜夏自己也說不清。

所以杜夏又乖乖閉嘴了,腦袋往何箏脖子上蹭,蹭得何箏癢癢的,情不自禁起反應,牛子精神抖擻在浴巾裏支棱起。

杜夏無語,很認真地、有板有眼地跟何箏說,自己以後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沒主見,什麽都順著何箏,他還是舍不得看大牛子可憐兮兮被冷落,掀起睡袍下擺,把大牛子的前端夾緊在腿間。

這樣其實就夠了。

未必每次都要真槍實幹地一發到底,這種程度的接納和包容,其實就足以抵達潮暖的溫柔鄉。

他們可以入睡了,相擁而眠,他們在約莫半小時後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對方呼吸為什麽沒有沈下去,然後杜夏又開始嘰嘰喳喳,語無倫次到語序都顛倒,何箏聽得明白,每一句都“嗯”,而非敷衍的“好好好”。

杜夏在假設另一種可能性。不管是艾琳還是程艾琳,幹脆都別理了吧,他們倆今晚就落跑,現在,馬上。

他是這麽想的,這年頭豬肉漲得離譜,但大米永遠兩塊錢一斤。吃吃喝喝用不了幾個錢,何況他們倆有仿畫的手藝,隨便在哪個城市街頭支個畫架攤子都餓不死。他們完全可以私奔去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沒有人知道他是杜夏,何箏——

何箏的那幾道增生都要被杜夏摸出包漿了,杜夏訕訕,是意識到自己還是天真了,隱姓埋名哪有這麽容易。與此同時他又想到了杜浪,杜浪的臉是模糊的,像被雨點打濕的墨跡模糊成極為清晰的“弟弟”,他不知道該叫身邊的人何箏,還是程文森,他不知道該稱呼他為情人還是伴侶,讓他體驗到安全和存在的其實是這個人,人,生而為人。

杜夏放棄用語言來描述此時此刻的心情,哀愁了一聲,又使勁鉆進何箏的胸膛裏。他還是會悵然若失,遺憾自己沒花言巧語的天賦,沒辦法把亞當夏娃、肋骨伊甸園之類的意向在這個夜晚串聯在一起,這種活還是得由何箏來整,感慨,這就是蝴蝶效應。

蝴蝶在一年前的港島畫展廳扇動翅膀,彼時還是程文森的何箏在彈《歡樂頌》,杜夏在看梵高,兩人誰也記不清是否曾在展廳裏有過對視和擦肩。程文森削肉還母的時候也不會想到,他脫胎的肋骨會化為杜夏重新回到身體裏。

“嗯,蝴蝶好。”杜夏對這個通俗易懂的意向表示讚許,故意又加了句,“比烏龜好。”

很突然的笑點。

若是有第三個人聽見,肯定會覺得莫名其妙,但他們倆能心神意會,也沒那麽好笑,但看對方笑了,就忍不住也笑。

邁巴赫第二天準時停在了酒店門口,不是來接何箏,而是送杜夏去過海關,回蓉城。

這是杜夏自己打定的主意。那張意見書和畫展的宣傳冊被他夾在一起,再放進酒店贈送的精品紙袋裏。

他拎著那個輕飄飄的紙袋子,裏面還有護照和過海關需要的一卡通,他上車前在打開的車門後躊躇了兩三秒,跟何箏說,肯定是自己先回來找他。

何箏知道杜夏在說畫展的舉辦日期,和杜浪要在老家辦的升學宴同一天,酒席設在中午,畫展拍賣則是傍晚。

他於是捏了一下杜夏的鼻子,和他約好,自己到時候只彈去年的曲子,包括《歡樂頌》。

程艾琳在那輛邁巴赫駛離後才從酒店大廳裏走出來,她挺意外的,何箏望著那輛車遠去,竟輕松到哼小調,33435432,確實是歡樂頌。

但杜夏坐地鐵過江抵達蓉城後就沒何箏那麽歡樂了,沒別的,就是剛好在海關口外遇到了杜浪。

杜浪眼睛裏有明顯的血絲,很有可能一晚上沒睡特意從兼職的城市想方設法往這邊趕,胡子青碴都沒功夫刮,乍一看還挺桀驁不羈的。

杜浪狠狠推了杜夏一把,把人推得往後踉蹌,他也不去扶,那眼神就沒變過,一如既往的恨鐵不成鋼,若不是看了杜夏遞過來的意見書,就他這臭爆脾氣,絕對能在海關口就把人數落一通。

“你到底想怎樣?”該來的還是會來的。當發現杜夏在購票軟件上搜回老家縣城的最近班次,杜浪還是爆發了,將手機奪過後恨不得直接摔地上。

他快要被杜夏逼瘋了。他巴不得對杜夏最後的記憶就停留在那個接過紅布袋的月夜裏,腳印一深一淺地離去,杜夏三年前楞是又回來了一趟,如今又要回去。

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他甚至有去自首的沖動,把那晚發生的一切都大包大攬到自己身上,讓杜夏徹底擺脫顧慮,杜夏把手機搶回來後竟然買了兩張票,跟他說:“你也要跟我回去。”

杜浪:“???”

“回去。”杜夏很篤定,指了指自己,又指杜浪,“你,跟我,回去。”

杜浪氣極到沒脾氣,被烈陽濃光照到脫水脫力,下一秒就能毫無形象地坐在馬路邊上,是杜夏扶住他,緊攥住他的胳膊和手,重覆第三遍,“必須回去。”

杜浪沒再反抗。

單純覺得這麽多年白活了,好無趣,杜夏嘴裏終於有新鮮的詞句蹦出來,跟他說:“那些已經發生了的,確實都發生了,對吧。”

杜浪起先沒懂,杜夏又說,那就不能永遠逃避下去。

杜浪徹底啞口。

並不是覺得杜夏說的話多麽有道理,而是杜夏以前根本不會說這樣的話。

杜夏執意把杜浪拽在身邊,帶他往動車站的方向走去,他們的影子並沒有隨著腳步的向前而拉長綿延,但走著走著還是從粘連成一坨的狀態分開,兩道影子,兩個人,兩條命。

“……你票買了多少錢?”

杜夏沒有聲音,只顧往前走。杜浪和他平行,又說了句,他暑假兼職的錢已經拿到了一部分,足夠給杜夏報銷路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