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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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志學者的采風錄像以家珍含恨的雙目為結尾,這段視頻結束了,警局審訊室裏的實時監控還在繼續。杜夏雙唇緊閉沈默不語,坐在他對面的警察沒有半點強迫,並不制止他仰頭望向最上方墻角的攝像頭,盯著,一直盯著。

仿佛篤定攝像頭的另一端必定有什麽人在看著,回應他目光的何箏深吸了一口氣,瞇眼揉摸酸脹的鼻梁,另一只手擡起,伸過去,沒有再一次撫摸,而是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合上。

“啪”的一聲後,房間裏重歸寂靜。

助理退出會客室,偌大的高層套房內又只剩下何箏和程艾琳兩個人。何箏扶額揉鼻,太陽穴處有細小微弱的筋絡凸起蜿蜒,看樣子很是頭疼,程艾琳那雙淡藍色的眼睛還是處變不驚的,甚至帶著一絲悲憫,像汪洋,似蒼穹,一切盡收眼底。

程艾琳並沒有率先開口,而何箏知道她在等待什麽。

是時候由他先表態。與港島程家相比,梁鄉來的杜夏如同面對大樹的蚍蜉,程家要他生,杜夏就不會死,餘生安穩全在程艾琳的手掌心。至於玩弄的原因,和那位替換Joe畫作的富商大人物一樣,可以理解為對已無法被常規生活填補的心理趣味的滿足,但若何箏表現出驚慌恐懼,不敢相信內斂老實的杜夏有這般過去,杜夏在程艾琳眼裏就是一枚棄子,下一秒就可以隨意碾踏拋棄。

總之杜夏比何箏更具可控性,他還有一個即將開啟遠大前程的親弟弟。何箏會為杜夏焦頭爛額,牽扯到內心,他從始至終沒提到一句艾琳,生他養他的母親。

何箏強忍著無能的怒意:“你們就只會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嗎,把一個全然無辜的人牽扯進去?”

“就像你母親為了跟我爭奪程太太的名分生下你……”程艾琳接著何箏的話,說的好像她才是無辜的,若有所思道,“當然了,你也可以選擇置之不理。”

何箏騰得從椅子上站起,雙手撐住桌沿,差點撲向程艾琳。如果他願意,他完全可以挾持手無縛雞之力的程艾琳。

何箏頹然地又坐了回去。好幾個深呼吸後他平覆了情緒,程艾琳對他識時務的表現非常滿意。她是前港島總督的獨女,現港島首富的發妻。她見證了新舊權力在這個彈丸之地風起雲湧,交替疊代,滄海桑田,而她依舊生活在這裏。

“我名下沒有任何程家的資產,就算是那個基金……”何箏頓了一秒,“……受益人也是你的妹妹,不是我。”

何箏重歸冷靜也琢磨出其中的詭異。

他不明白,他無心再參與這場豪門恩怨。當那罐裝了與出生體重相等的血肉肋骨送到艾琳面前,她驚恐到雙手脫力,尚未冷卻的溫熱鮮血攤了一地。

她幾近發瘋。女人乍見了那麽多血,多少都會心有餘悸,杜夏的母親慧珍腦子之所以會出毛病,也是因為男人的母親從不下地窖,只每天扔兩個饅頭下去,家珍再一次去勸說杜夏當新娘已經是三天後,她沒見到杜夏,反倒是醉不歸宿的準女婿躺在幹涸的血泊裏,家珍嚇到腿腳發軟,往上爬木梯時劃了一跤,後腦勺著地摔進爛泥裏。

“那是她應得的。”程艾琳表示,僅此而已。

“你應該殺了她,而不是傷了自己。”這個血統純正的的英格蘭人能從靈魂深處感知文藝覆興時代希臘題材繪畫的召喚,她不能理解東亞人削肉還母的意義,假意惋惜道:“你的情人比你更有勇氣。”

何箏糾正:“是伴侶。”

程艾琳臉上剛浮起的笑意褪去。

蒼白和消散的生命力又成了這個女人的底色,暴露出的脆弱讓何箏又有了底氣,“你們到底想從我這裏獲得什麽?”

她明明什麽都擁有,她到底還缺什麽?想要索取什麽?

她曾經是日不落精神的繼承者,侵略和占有是她父親托付的使命,她便要叛逆,在最好的年華被一個連膚色都截然不同的男人征服。在那名為愛情的幻相被戳破之前,她無時無刻不感到慶幸,是程榮升帶他逃離了父親。

那甚至算不上陷阱。是她願者上鉤,看似自由獨立,實則還是從一個男人跳到另一個男人圈好的世界裏。

她嘆息,感慨生而為男人的傲慢和被局限的理解能力,幽幽地問何箏:“這為什麽不能是我一個人拿定的主意?”

何箏一怔。

他難免不明所以,程艾琳的聲音卻又飄走,飄向遠方,久遠的記憶裏。

那時候程榮升有幾個私生子了?三個,五個?他在世界各地又有多少情人?他卻說是身不由己,是她勾引了他,她又誘惑了他……他有數不清的理由借口,直到你信服,就連艾琳肚子裏的那個孩子也是他的計中計,他給程艾琳講中國古代貍貓換太子的故事,他煞費苦心都是為了程艾琳,而非男人本性的貪圖縱欲。

她那時候對程榮升尚有一絲幻念。她逐漸看清男人的真面目,但男人在外界看來依舊是挑不出錯的好丈夫,兩人的結合跨越了階級屏障,

美好的宛如童話,不管是上流社會還是普通市民都津津樂道,對他們的婚姻和愛情投以持續的關註。只要站在程榮升身邊,就會有一雙雙認識或不認識的眼睛就會投來羨慕的目光,那些目光填補了程艾琳真實生活中的遺憾,她甘之如飴的同時又一步步陷入絕望。這下好了,除非她死了,這段婚姻給她的贈禮和詛咒才會終結,程榮升的形象才會崩塌,謊言才會被戳穿。不然她永遠是嫁給愛情的好妻子,她會永遠幸福,永遠完美。

“我一直以為我總有一天會無法忍受。”程艾琳不避諱自殺的話題,她遲早會被愛滋生出的恨吞沒,恨又滋生出疑惑:為什麽痛苦的人從始至終都是她,而不是他。為什麽真相需要用她的生命做揭露,而不是他。

何箏看著程艾琳脖子上的青筋平覆。她當著何箏的面摘下頭頂的黑假發,怨艾的語氣恢覆淡定:“……可惜我沒有時間了。”

港島時間晚上七點,杜夏走出某警署門口,毫發無傷,神魂鎮定。警署門前,一輛邁巴赫明目張膽地停在警車的區域。見杜夏的身影出現,邁巴赫的後車門幾乎是在下一秒就被從內打開,等候多時的人從車內走出,站在門邊,沒有松口氣更沒有迎上去,而是等杜夏走過來。

杜夏下意識地慫了慫半邊肩膀,好像那裏背了個包掛了肩帶,他緩緩朝何箏走近,在何箏面前站定,何箏摸了一下他短而柔軟的頭發,掌心護住後頸,捏了捏,輕聲說,先上車吧。

杜夏很順從,也沒表現出錯愕和詫異。

他的鎮定加重了何箏的焦灼,上車後就心神不寧。邁巴赫的後座極為寬敞,改裝後加強了私密性,與前座之間的升降隔板能防止駕駛位上的人窺探後面的一舉一動。杜夏看了看那塊隔板,目光再順著何箏的手停在放咖啡的杯架上,喃喃了一句,怪不得沒記住你長啥樣?

“什麽?”何箏沒聽清,杜夏抿嘴,腰背挺直離開松軟的的座椅靠背,拘束地搖了好幾下頭。

何箏沈了口氣,沒再問,但還想再說什麽,杜夏伸手拿起杯架旁一本制作精美的宣傳冊,薄薄的幾頁紙裏用中英雙語介紹某個即將開展的藝術品慈善拍賣活動,舉辦方是港島程氏慈善基金會。

杜夏盯著冊子上的時間和地點,再次確認,這是今年的新活動。

他還是恍惚,仿佛時間撥回到一年多以前。何箏肯定也有這種感覺,那是夏天,又好像不是夏天,反正是撞到杜夏的那一天。他把暫時沒看出外傷但暈倒昏迷的人抱上後座,他當時也有一杯咖啡放在杯架上,即將不省人事的杜夏枕在他懷裏,頭痛欲裂到胡言亂語,求自己留下,還說什麽都一樣。

杜夏當時是不是就和自己現在這樣,太陽穴的部位突突跳起,猛烈地要從腦殼裏彈出去,窗外的港島夜景在他眼前逐漸模糊,身邊的人也成了抓不住的浮光掠影,等他的視野重覆清明,他已經枕在了杜夏腿上,鼻息隔著一層衣服噴薄在杜夏的懷裏,他抓住杜夏沒什麽肉的窄腰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根稻草無能為力,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幹脆隨他一起往湖底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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