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關燈
你並非從一開始就決定,你要割舍程文森這個名字和身份。

你身邊的人更習慣叫你Vincent。一百多年前的畫家梵高在作品上署名Vincent van Gogh,一百多年後的你繼承了生父程榮升的姓氏,護照上的名字是Vincent Ching。

你的生母有二分之一的諾曼人血統,當港島還是英國的殖民地,你那從未見過面的外婆曾在某位政府高官的住宅做傭仆,也難怪一位有爵位的英國老夫人戲稱艾琳為“蝴蝶夫人”,艾琳生下的如果是個女兒,情人的女兒說不定還是只能做情人。

好在你是個男人。

你不是程榮升的第一個私生子,也不是最後一個。你之所以能成為他最中意期待的那一個,除了自己的努力精進,離不開母親的陪伴教育。將你從程艾琳手裏搶回後,她就以成為名正言順的程太太視為唯一的期盼,她在程榮升面前的姿態總是很低、很低,讓男人心軟,又讓男人心滿,她對你說一不二的嚴厲,教你韜光養晦,也教你在適當的時機露鋒芒,你就算被逼到觸底反抗,她又總能把造就這一切的起因緣由全都推給你——是你,如果不是因為懷了你,她就不會從留學的院校退學養胎,如果不是你,做情婦就不會是她唯一的生存之路,如果不是你,久居港島的程艾琳就不會將她驅逐出境,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你得再長大些才擁有跟艾琳促膝長談的耐性,在這之前,你再怎麽心有不甘和疑慮,也已經被塑造成她期許的模樣。你騎馬,射獵,和住同一個別墅區的朋友一起劃船打板球,你賞畫,繪畫,在拍賣行上眼光獨到地收不出名的畫。

你們離港島最近的一次是去馬港,在賭場一擲千金。紙醉金迷了三個晚上你就感到無趣,你在那種金錢只是數字暴漲又清零的虛無中終於明白,程榮升拼闖了這麽多年,作為一個商業帝國的締造者為何只想要個聽話守業的繼承人。你如果背上這個甜蜜芬芳的枷鎖,你就不能世俗玩樂中迷失自我,也不能急於獲得更多的財富證明自己,你要一輩子活在程榮升的光環下,你會以程榮升之子的身份死去。

你並不想接受這樣的命運,但當你和艾琳站在馬港最高的寫字樓頂,眺望一江之隔的港島,當你聽見母親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好想回港島”,你為人子女的責任感終究戰勝對個體自由的向往。

你少數幾次投資的本金都來自程榮升送給你的基金,反倒是這樣穩紮穩打的升值成功獲得父親的認可和註意。

你比艾琳先獲得解禁,在拿到金融與哲學雙學位後登上港島的土地,你在梵高的藝術展上彈鋼琴,那天的曲子是《歡樂頌》和《四季》。離開展廳後你隨手救了一個平平無奇的大陸仔,當晚的慶宴上,一位在社交網絡上發過模仿亞裔瞇瞇眼照片的超模對你目不轉睛,特意找機會跟你解釋道,你和那些大陸來的傲慢無禮的new money不一樣,你是港島的兒子,擁有一部分白人血統的Vincent Ching。

你在那位超模用指尖勾你掌心前收回了手。你之後單獨見你父親,他歡迎你來到美麗新世界,他邀你一起將親眼所見和親身所感之間的距離玩弄於鼓掌,你拒絕了他的祝福,你不願成長為他的模樣。

你和程榮升之間的矛盾又轉化為你和艾琳的互相折磨。你鍥而不舍地告訴她,程榮升有數不清的女人,數不清的私生子,你只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那一個,你沒意識到你對艾琳而言是孤註一擲的籌碼。

你想帶她結束菟絲子的生活,你越是優秀,她的沈沒成本越高昂,難以回頭。

與此同時另一個故事版本浮出水面。你的生父並不缺家世顯赫的情人,艾琳的美貌也並非無可替代。

但如果,如果兩個艾琳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如果艾琳的母親當年正是在港島總督家中做傭仆,那麽程艾琳這麽在乎艾琳這一胎也情有可原。

你真是個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的雜種。

你厭倦了。

你的主觀意識無知無覺對記憶進行美化,你告訴杜夏,你從港島回英國的前一天晚上路過某個二手跳蚤市場,無意瞥見過一幅手工畫,內容是用油畫顏料繪制的《哪咤自刎》,記憶猶新,“一畫成讖”。半年後,你用與畫中人如出一轍的極端方式宣告血脈親情的終結。九個月後你出現在大衛村。一年後,你覆刻了一張一模一樣的《哪咤自刎》為莊毅辦畫展,你把這一切都歸因於巧合與偶然,最終串聯成命中註定的必然。

但杜夏沒以前那麽好騙了。

或者說,沒以前那樣,心甘情願被你騙。

“可莊毅說他把《哪咤自刎》燒了。都燒了,你又怎麽能在二手市場上看到呢。”

你懷裏的人並非有意逼迫你面對現實。

只是陳述了他所知道的現實。

於是你的偽裝也出現裂痕,你也曾親手掐住艾琳的脖子。你決定殺了她之後再自殺,母子倆一起解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