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關燈
何箏處變不驚,首先做的是給杜浪打電話,就說了一句,“你爸媽來了。”

掛斷後過了不足五秒,那個男人的手機就響起。那種彩鈴時代才流行的老歌將他從想要打量又膽怯的閃爍目光中拯救,忙不疊接起,屏幕貼耳的同時脖子都跟著一低,謹小慎微得好像電話那頭的人才是老子父親。

那手機應該是專為上了年紀的人群設計的,聲量特別大,何箏坐在一層樓梯之上都能聽到杜浪的咆哮,質問杜富貴為什麽突然找上門去,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杜富貴趕緊又離開拐角,往更下邊的樓層走去,杜浪的聲音變得模糊,杜富貴的聲音聽起來也更討好,從始至終都慌張不沈著,不像一個父親。

何箏沒有起身,面無表情。他和杜浪確實挺聊得來,杜浪會戲稱自己為嫂子,要自己叫他小叔子,杜浪提到父母家庭的時候面色比何箏現在還要差勁,只寥寥提了幾句,說杜富貴就是個普通農民,多說無益。

何箏就以為杜富貴外強中幹欺軟怕硬,是那種人群裏一望過去就藏不住刻薄的面相,他也萬萬沒想到杜富貴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和那些來蓉城打工的外地人額一樣,什麽都是中等的,從身高到長相再到發量都不會留下任何印象的中等。

但杜富貴不是農民工,他還是農民。三年前杜浪被杜夏接到蓉城上學,他和妻子也跟著來了,在蓉城更偏遠的地方包了幾畝本地人荒廢的土地,自己種點水果蔬菜,再拿到早市上賣,一年掙不了幾個錢,但加上杜夏幾千塊的孝敬,他們在蓉城邊緣也能活下去。

何箏問過杜浪,杜富貴為什麽不去工廠或者工地,杜浪說杜富貴二十年前第一次外出打工就把腰傷了,很多活都幹不了,不能像村子裏其他男性一樣,繼續去沿海東部充當勞動力。

而在另一個城市被那裏的本地人當著面用方言稱呼“外地人”的異鄉客都深有體會:只有在從小生活到大的村莊裏,他們才是真正的人,而不僅僅是勞動力。逢年過節的時候,從小一起打滾爬樹的竹馬朋友從外面的世界回鄉,杜富貴在酒席上用的就是這套說辭,更何況他又有了一個兒子,比起能往家裏帶錢的父親,他聲稱自己要做一個合格的爸爸,不能讓杜浪成為缺乏關愛的留守兒童,給予他親情和陪伴。

杜浪六歲那年被陪伴成啥樣後村民們也有目共睹,杜富貴卻楞是在杜夏帶著錢回來,蓋好三層磚房後,才時隔十二年揚眉吐氣地又一次出門離開。

所以杜浪還說,杜富貴“死要面子活受罪”。這種帶著家鄉腔調的俗語杜浪還跟何箏說過一句,叫“吃不窮穿不窮,算不住一世窮”。

那次兩人聊什麽來著,好像還是父親。杜浪是真沒怎麽把杜富貴當老子,讀初中後就總能想方設法搞點兼職的小收入,不問杜富貴再要錢。而任誰生了個六歲就背人命的兒子,這個父親肯定也當的膽戰心驚。

但杜富貴當年要是沒把杜夏賣了換嫁妝,杜浪就不會和那個酒鬼男人有之後的沖突。這事就算沒記錄進檔案,過了十多年也有人打聽,紙裏包不住火。

而如果杜富貴讓杜夏拿著市重點的免費名額繼續讀書,杜夏就算閉著眼只考了個二三本,那個時代的大學生閉著眼也能進到像模像樣的單位,找份像模像樣的工作,而不是重覆上一輩的路當出賣勞動力的仿畫民工。

好在杜夏爭氣,還不計前嫌,十二年後人回來了,還帶著錢。杜富貴又沒算住,把錢用在宅基地蓋樓上,而不是鎮裏的商品房,才過去三年,連他們那麽偏遠的小地方的房價都上漲,三年前可以全款買的戶型三年後只能首付。

杜富貴是個在現實生活和符號意義上雙重失敗的父親,和何箏血緣上的父親有天壤之別。何箏聽到杜富貴在樓下急了兩聲,想找回自己身為父親的尊嚴,他不得不承認,站在財富金字塔頂端的程榮升確實有某種不可抗拒的魅力,吸引一個又一個艾琳前赴後繼,做見不得光的情人,為自己的後代換得社會地位,光鮮亮麗。

但當何箏面對杜夏的母親,他一時間又說不出,這個同樣農村出身的女人和那些艾琳有什麽區別。

何箏還不知道那位母親的名字,只見她站在丈夫縮頭探腦過的拐角,仰著腦袋,一雙眼烏光發亮,大大方方看向何箏。

她竟然和何箏的生母一樣,有一對靈動的眼珠子,在哪裏都發亮,她們的眼珠子被眼眶框死了,明珠變魚目,再怎麽閃動都跳不出去。

她後腦盤發,發抓的塑料質感明顯,但能包裹住全部頭發,她往後捋的頭發看起來還是亂亂的,腦頂開始生長的幾縷白發,又讓何箏想到了阿珍。

女人好像都這樣。何箏似乎是有些不忍心去細想,到底什麽樣。

“……杜夏呢?”那女人語氣裏有不合時宜的歡快,甚至還想上樓走近,她的腳步被何箏漠然的眼神制止。

但女人對情緒是很敏感的。她至少知道,何箏並不冷冰冰。

何箏也在克制。他記得杜浪提起這位母親時的無奈,她精神狀態時好時壞,嚴重的時候上一秒神神叨叨,下一刻就歇斯底裏,照顧妻子也是杜富貴不外出打工的理由之一。

“我兒子住在這裏。”她指了指何箏倚靠的那扇門,目前還很穩定。

像個童心未泯的老阿姨,她來的目的不是見兒子,而是玩游戲,找寶藏和財寶金銀。

何箏問:“你們找他幹什麽?”

“什麽幹什麽?”那女人也困惑了,父母找子女,天經地義。

何箏沈默了兩秒,又問:“你們來找他要錢?”

女人粲然一笑,眼尾的皺紋明顯:“你怎麽知道。”

何箏也輕笑了一下。

正要問要多少,那女人被杜富貴兇狠地訓呵了一聲。她的笑容立馬就垮了,卻沒頂嘴,不情不願地往後退,把上樓的通道更大面積地讓給杜富貴。

杜富貴反而沖何箏憨憨一笑。也不知道從杜浪那裏了解了多少,他跟何箏套近乎:“你就是——”

他擡腿,也想上前。何箏打斷了他的話,眼神淩厲,逼得他把腿縮了回去。

何箏問:“你要多少?”

杜富貴剛開始都沒意識到他在談錢,呆滯了好幾秒。

何箏:“錢我可以給你,但要等到我們上飛機後。”

“不……我們不是……”

杜富貴第一次見這麽年輕、又這麽不拐彎抹角直接談錢的人,這個人身上又有環境所掩蓋不了的貴氣,讓人相信就算說出一個天文數字,他也能不費吹灰之力。

何況杜富貴只要幾萬。在農村裏辦幾桌酒席用不了多少錢,他今天特意來,是為了——

杜富貴說了一個數字。

何箏聽到後都笑出聲了,點點頭,好像杜富貴用這麽點錢,又把杜夏賣了。

“好,我今晚會給你打一部分,算定金,等下飛機後再打剩下的。”杜夏的聲音越來越冷,就這麽定了,不容置疑。

“其實我們……”杜富貴面露難色,是還有話要說。

但何箏不想聽。

杜富貴不敢對上他的眼神,大夏天的,後背發冷汗。

慧珍肯定也是怕的,所以扯了扯自己的衣擺。杜富貴看出那個年輕人鐵了心不可能讓自己進屋,屋裏也未必有杜夏,再留在這裏也沒意思……

“那、我們先……走了。”杜富貴拉住慧珍的手,頭也不擡地下樓,他站在看不見何箏的地方,扭頭,慧珍從自己手裏溜走,回到了那個拐角。

“我們要回老家給杜浪辦升學宴!”慧珍背對樓梯的窗戶,眼裏卻亮著光。

“是村長允的。別家小孩想辦都不讓辦,只有我們可以!”

杜富貴趕緊邁高一條腿,想把慧珍拽回來,慧珍甩開他的手,沖何箏高興道:“我們家杜浪考得好,有出息!”

“慧珍!”杜富貴將妻子摟走,尷尬地沖何箏笑笑,何箏垂眼,杜浪在被何箏掛斷好幾個電話後瘋狂地發來好幾條訊息,狂轟濫炸:

【不要給他們一分錢。】

【不要給錢。】

【不要管我。】

【走。】

【你們走就完事了。】

【帶我哥走。】

何箏特意拿起手機,正對斜進紅熱陽光的窗戶,屏幕背光,杜浪發來的消息也變得模糊,看不起。

把手機放下,樓梯下的拐角處,杜富貴正要把慧珍拽走。

何箏的目光投向那個女人,和杜夏與杜浪都有幾分相像的女人,看著,看著,在她消失於拐角之前,突然擡起了手。

杜富貴聽到開鎖和推門聲後,也停下拉拽妻子的手。

在拐角往上望去,何箏慢悠悠地站起,幾步路走得輕佻肆意。

何箏臉上也有笑,意味深長的看不透的笑,他是在對慧珍笑,側臉示意,邀請他們進屋,讓他們親眼看看——

“杜夏也很有出息啊。”何箏瞇瞇眼,現學現用慧珍那種有點神經質的俏皮。

還說慧珍如果不相信,就把行李箱打開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