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燈
五月底,四季潮濕的蓉城進入悶夏。走在街上只覺得迎面吹來的風都是熱的,女白領從市中心的地鐵站到辦公樓只有幾步路,也要全副武裝地打上遮陽傘,旁邊新規劃區裏的民工反而光裸著胳膊,身穿的背心從清晨起就濕透,安全帽一摘,頭頂都冒著熱氣。

杜夏剛來蓉城的時候也在那片規劃區裏幹過,每天做的事把貨車運來的磚塊搬下來,搬完後換下一輛,從早到晚周而覆始。

如此當了好幾年臨時工,杜夏坐公交從市中心出發,一路向北路過最郊外的大衛村,從此就留下了。

再回來,杜夏也橫豎算個小老板。曾經的工地也建好了高樓,很難說到底哪一層的磚塊上曾留下杜夏的指紋。

杜夏現在正在其中一棟寫字樓的電梯裏。那是一座全透明的觀光電梯,隨著樓層的升高,整個蓉城最繁華的區域盡收眼底,車輛和行人全都小得像螞蟻,只有高大的建築物聳立在街道兩側,每一座樓在封頂後都號稱是全蓉城最高的寫字樓,全蓉城真正的樓王永遠是正在建造的那一棟。

這麽高端的辦公場所肯定是有門禁的,不是杜夏這種外人能隨隨便便出入的,杜夏和老四十分鐘前剛隨貨車一起到地下停車場,陸老板就在約定好的位置等著了,見到杜夏後一點架子都沒有,忙不疊地要先帶他上樓瞧瞧。

陸老板將杜夏拉進電梯後還特意站到盡可能遠的地方,雙手背在後頭,上上下下地將杜夏打量了一番後口吐蓮花地誇讚,稱杜夏比上次見面時更有藝術家氣質了。

杜夏那叫一個不好意思,害羞地撓撓頭發,擡起的手臂遮住陸老板投過來的目光。過於光潔的電梯玻璃沒能倒映出他的身影,他穿著一件深棕色棉長袖,工裝褲帆布鞋全是單色的,打扮的很普通,頭發也沒再去沙龍打理過,劉海長了就撩到耳後,陸老板突然這麽誇他,他一時手足無措,就抓抓頭發把劉海都撩撥到後面,舉手投足間的忐忑也被陸老板解讀成了藝術家魅力的釋放。

“你這個頭發留得太對了,那些什麽……辦畫展的藝術家啊青年才俊啥的,和你也差不多嘛,半斤八兩。”

陸老板直男式誇獎個不停,沒有陰陽怪氣的意思,僅僅是不小心成語亂用了而已。杜夏當然不會介意,他感謝這位老同學還來不及呢,從他的角度,他並不覺得陸廣發和自己有什麽深厚的同窗友誼,陸廣發給他介紹完一單快捷酒店的生意後還好心腸地繼續幫他牽線——

“所以待會兒你一定要端著,拿出青年藝術家的傲氣來!”陸老板說著,在杜夏常年微塌的脖頸上拍了一下,把杜夏拍激靈起來了,忙不疊沖陸廣發點頭,陸廣發對他的乖馴很是滿意,已然把自己當這位小畫家的經紀人,杜夏從現在開始最好一句話都別說,他就是杜夏的代言人。

杜夏和陸廣發抵達最高層,電梯門一開,正對的就是酒店的前臺,裝修風格現代又極簡,前臺姐姐端著茶水走過來,身材高挑又妝容精致,笑容甜蜜的像服務頭等艙的空姐,而杜夏是她最VIP的客戶。

杜夏受寵若驚又盛情難卻,還是沒接那杯茶。他今天才知道自己是有點恐高的,公共區域兩側的落地窗太震撼了,一邊是蓉城的萬丈高樓,另一邊是海,海的那邊的港島。

杜夏不面有些暈眩,第一次來這麽高端的地方,規規矩矩跟在陸廣發身後,進入同樣落地窗巨大的會客廳後一句話都不多說,也不敢左顧右盼,冷淡自矜得還真有點藝術家的姿態。

會客廳裏的那位老板年齡和陸廣發相仿,啤酒肚比陸廣發的大一圈,杜夏聽他們喜笑顏開的寒暄,再看陸廣發的眼色行事,把自己隨手帶著的兩幅小畫呈給那位大老板看。

大老板之前看過陸廣發拍的照片,這回見到實物了,瞇眼端詳了幾秒後臉上的橫肉隨著笑容攤開,沖杜夏豎起大拇指,連說了三個“好”。

陸廣發知道這事成了,杜夏就隨大老板的助理先出去了,等老四推著小車坐運輸貨物的電梯抵達頂樓,老四開門後跟杜夏說的第一句就是吐槽:“這裏面咋一股菜味。”

“差不多到飯點了,外賣員給每層樓送餐只能坐這個電梯。”那位助理還挺不見外,隨口回答了老四的問題,然後要老四把小車上裝裱好的畫全都掛到指定的房間裏。

老四進到第一個房間就傻眼了,沒忍住“哇”了一聲,問助理在這兒住一晚要多少錢,助理微笑著回答,說這一整層其實都是他老板的私人會所,主要還是用來招待顧客朋友,裝修完後未必會對外開放。

老四想起來自己的身份是“青年藝術家”的助理,假裝見慣了這種場面,不再問這麽世俗的問題,繼續在那位助理的指導下去一個又一個房間掛畫。杜夏也牢記陸廣發的叮囑,沒去給老四搭把手,久在邊上站著。

直到那個助理在又一次打量後問:“你真在歐洲留過學?”

杜夏並不明顯的喉結動了動,心虛的時候,沈默是最好的答案。

“你別緊張,”助理不管是語氣還是神情都很輕松,“我老板要的就是仿畫贗品,你如果只是大衛村裏的畫工,我老板說不定更歡喜呢。”

杜夏慶幸自己沒接那位前臺漂亮姐姐的茶水,不然他現在肯定嗆到把喝下去的都嘔出來。

然後他還是開口了,和那位助理聊了一陣。在陸廣發的描述裏,這位老板財大氣粗,花了大價錢請知名設計師來設計整個樓層,軟裝費高達一個億,但如果連裝飾畫都按這位設計師指定的藝術家購買,大老板得再花一筆和軟裝差不多的錢。

大老板是最早下海的那批人,沒什麽文化,很難不懷疑自己被設計師這種文化人坑了,一氣之下決定買贗品。陸廣發聽說後連忙給大老板推薦杜夏,於是有了這樁生意。

陸廣發沒說謊,但也沒說全部實話。那位助理告訴杜夏,他老板其實是故意買贗品的,然後告訴朋友這些畫價值千萬,是某青年藝術家的最新作品,他一見傾心全部拿下,朋友們的反應和評價將會是這位大老板日後的一大樂趣。

等朋友們都鑒賞完了,他再實話實說,這些畫都是假的,單幅價格一千塊都不到。

“很不可思議吧,”助理笑,“人有錢到某個程度,你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無趣還是有趣。”

“所以你沒什麽好拘束的,想去窗戶那邊看看就去唄。”助理跟著那位大老板見過太多人了,第一眼就看透杜夏的心思。

也因為見的人過於多,所以心態早就和普通人不一樣了,就當又做了一場人間觀察。

杜夏松懈了一口氣,看向助理的眼神很是感激。助理和老四繼續根據每個房間的風格掛畫,陸廣發和大老板在會客廳裏喝茶,美女姐姐還在前臺,杜夏一個人溜到一間客房的客廳,站在落地窗前看了良久。

窗外艷陽高照,渺小的行人若是擡頭仰望,也會覺得窗內的自己渺小。

杜夏掏出手機錄了個從自己視角看風景的小視頻,發給何箏。

真要當“助理”,何箏比老四專業多了,但商量的老四說自己從沒去過那麽高的地方,何箏就非常大度地把這個機會讓給老四大哥,成功換來老四的信任和青睞,把自己私下裏愛去的那家娃娃店地址分享給了何小弟。

何小弟留下來看店,杜夏和老四出門前,他幫著把畫裝上車,揮手告別時一臉憧憬,跟杜夏說:“別忘了拍點照片視頻,我也想看看那麽高的地方風景怎麽樣。”

“……”杜夏除了點頭還能說什麽呢,“莊毅今天要是回來了,也跟我說一聲。他要是沒回來你就點外賣吃,我給你報銷。”

“好!”今天的何箏也是元氣滿滿的何小弟,從後視鏡裏,杜夏看到他沖自己舉拳頭做加油狀。

何箏收到視頻後發了個大尾巴灰狼雙眼閃亮的表情包,但很快,大尾巴灰狼就哭唧唧了。

何箏:【今天的外賣是兩位畫工哥哥點的,都是我不愛吃的。】

楊博春至今沒從老家回來,莊毅又神出鬼沒的,畫室目前就他們幾個,何箏說的可憐兮兮,杜夏卻完全能想象,當那兩個畫工問何箏中午想吃什麽,何箏一臉乖巧地把決定權托付出去,還不忘加一句,只要是哥哥們點的,他就愛吃。

愛吃個屁,乖巧個鬼。

反手就來他這兒賣慘:【小畫家,餓餓。】

杜夏給何箏發了個紅包,要他再買些自己愛吃的,何箏沒收,發過來的大尾巴狼露出舌頭,欲言又止:【小畫家,我想……】

杜夏還抱著一絲僥幸心理:【我還在寫字樓裏,不方便。】

何箏:【我看到視頻裏有衛生間呢,這麽高端的寫字樓,衛生間肯定也很豪華。】

杜夏:“……”

杜夏心一狠把手機屏幕關了,想假裝沒看見。何箏的消息又發過來了,明明是文字,杜夏掃一眼就能聽出語音:

【好吧,我知道了呢。是我過分了呢,小畫家哥哥正在談生意呢,我卻不識好歹地煩哥哥。】

何箏打字速度比處男首秀還快:【那你繼續工作呀,我不打擾你了呢。你不要討厭我呀,我只是太想你了呀。你也不要擔心我,我不餓呀,我忍忍就好了呀。紅包我不收呀,小師傅為畫室創收也很不容易呀。】

杜夏差點一口氣背過去。

明知道何箏這是在欲擒故縱,杜夏擰巴又糾結到最後滿肚子悶氣,還是進了旁邊的衛生間,門一關眼睛一閉,再把衣服往上一拉,拍了個露奶子的視頻發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