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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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夏原本捂臉的雙手懸著,看向何箏,嘴巴半張著,眼神茫然迷離,臉頰上的紅潮未褪。

何箏不由坐到了床邊,手往前伸,杜夏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何箏註意到了,但動作並沒有停頓,手背貼上杜夏的額頭。

“沒發燒啊……還是說頭疼?”他盯著杜夏的臉,語氣裏的疑惑和關心都很純粹。杜夏心更虛了,連忙把頭低下,再加上心理作用作祟,總覺得自己沒洗澡的身子有股淡淡的不太好聞的味道。

杜夏忙不疊從床上爬起來,三兩步進了衛生間,特意鎖上門。裏面很快傳來了花灑聲,何箏還坐在原處,掀開的被窩裏已經空無一物,何箏依舊考究又好奇地用手去測探,總覺得床單的地方還有杜夏的溫度。

一門之隔的衛生間內,杜夏用冷水淋頭。現下是晚春初夏,還沒到可以洗冷水澡的程度,但杜夏被凍得整個人發哆嗦都沒開熱水,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強迫自己清醒。

水流順著面部線條從他的下巴處滴落,杜夏單手撐著墻壁,低著頭,目光卻無處安放不願意落在下半身上,不敢回頭,也忘了像往常一樣拿起脫下的衣物、在洗澡的同時順便把內褲洗了。

杜夏只得側臉,沒有被水汽模糊的鏡面裏反射出他的臉和上半身,他的肩膀胸膛比大多數成年男子都單薄,胸部平坦,但淡褐色的一對乳頭卻是挺立的,乳暈也比同性明顯,再過段日子入了盛夏,他穿單衣的時候如果不有所遮蓋,那地方肯定會凸起的明顯。

杜夏轉身,後背靠著冰涼的瓷磚,掩耳盜鈴般貼著墻根站立,好像自己的身體不出現在鏡子裏,這具皮囊的畸形就不存在。

然後貼著磨砂紙的衛生間門印出一個身影。何箏敲了兩下門,杜夏的身子也抖了兩下,腿根繃得更緊。

“啊、我馬上就好。”杜夏以為何箏是要用洗手間,慌忙回應。

“不是啊,你沒帶換洗的進去。”何箏揚了揚手裏從陽臺衣架取下的衣物,沒再敲門,而是說,“我給你放門口吧。”

“好。”杜夏蹲在門邊,等何箏的影子消失後才打開一道只能伸出一只手的縫隙,迅速把折疊好的衣服拿進來,重新關門前留意到何箏很註重細節地鋪了兩張a4白紙,避免幹凈的衣物和地面直接接觸。

杜夏整顆心更亂了。

更打心底裏瞧不起自己。何箏對自己體貼入微,真心實意把他當哥哥,他卻滿腦子齷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他在水流聲裏平覆道德的譴責和煎熬,卻不知道何箏一直站在門外的視野盲區,瞇著眼抽著煙,全程目睹他裸著身子開門拿衣服的慌張不安。

杜夏連頭發都是在衛生間裏吹幹的,拿著臟衣服出來後,何箏正坐在電腦桌前看手機,聽到動靜後扭過頭,沖杜夏伸出手。

杜夏:“?”

“你今天休息別去畫室了吧,衣服也放著,等我回來幫你洗。”何箏對杜夏的狀態表示擔憂。杜夏怎麽肯,寶貝似地把手裏的衣服報得更緊,何箏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麽好害羞的,你都幫我洗了好一個多月了。”

杜夏這裏沒洗衣機,兩人份的衣服又不多,他就全都自己手洗,何箏剛開始也挺不好意思的,直到杜夏說他弟弟偶爾也會把臟衣服從學校帶回來,他閑不住也會幫著洗。

從那之後何箏就不跟他客氣了,有幾次忘了把內褲單獨拿出來,杜夏一聲不吭地洗掉後也不會覺得不妥,反正都是男人,舉手之勞而已。

但現在杜夏和何箏客氣了。

“……不用。”怕何箏覺得奇怪,杜夏答應不去畫室休息一天,剛好可以洗衣服。

“哦,行吧。”何箏說的每一句話都挑不出錯,做的每一個表情都自然而然,正常得杜夏更是心虛和羞愧。

杜夏甚至做好了懺悔的準備,“我昨天晚上有沒有……撒酒瘋說胡話?我們昨天都聊了什麽?”

“你喝斷片了啊,”何箏想了想,笑道,“沒什麽,就說你喜歡我。”

杜夏像糟了晴天霹靂,期期艾艾地看向何箏彎下身的背影,何箏大大方方將放在臟衣籮裏的自己的衣服拿起來,扔到杜夏懷裏,補充道,“你說你如果是姑娘,肯定會喜歡我。”

杜夏感受到慶幸,還沒好好咂巴出其中的失落,何箏又直男作風地話說一半道:“我也挺喜歡你的。”

他走到杜夏跟前,杜夏聽者有意會覺得他這麽表述是在調戲:“你要是個姑娘,肯定是個田螺姑娘。”

但杜夏又覺得何箏本人肯定沒什麽深意,因為何箏說完就出門,還利落地說了聲“走了”,頭都沒回。

所以杜夏也沒能看見何箏出門後的竊笑,嘴角揚起的弧度壞壞的,全都是故意的。

也故意又把內褲放進褲子裏,制造出隨意地一並脫了忘了分開的錯覺。杜夏坐在小矮凳上楞了好久,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反而把兩人的內褲都留到了最後,一條襠部留著半幹涸的液體,靡亂不堪,另一條尺寸明顯大了一號,卻和何箏這個人一樣,幹幹凈凈。

杜夏覺得自己要瘋了,抓狂了。

這個房間也待不下去了,痛定思痛後他抓起枕頭下的那疊金箔去了大衛村,莊毅幾人正在店鋪門口吃中午飯,圍桌坐著的人裏並沒有何箏。

杜夏以為自己撲了個空,問:“何箏呢?”

“阿箏啊,”莊毅用筷子戳了戳樓上,“這小子吃了兩口說外賣的飯菜沒你做的好吃,就不吃了。”

莊毅也承認用地溝油炒的菜跟杜夏的手藝不能比,但就是看不慣何箏挑剔,呵呵道:“有的吃就不錯了,丫鬟命公主心。”

杜夏沒跟莊毅爭論,直接上樓了。但莊毅這麽一評價,還是把他搗鼓了一路的措辭全攪和了,把那疊金箔掏出來拍何箏面前後小喘著氣,說不上一句話。

何箏現在也是有自己工位的人了,放下畫筆,恭敬地問把自己領進門的師傅,“怎麽了?”

杜夏低頭扶額。他數過,這疊金箔一共有十張,要百來塊錢,對他來說太貴重,對物美價廉的假畫來說沒必要,所以他必須還給何箏,讓他再退回去。

豈料何箏輕笑,眼睛微微瞇起,顯得笑容更純真。

“你也太迫不及待了吧。”何箏說著,從一堆草稿裏很快翻出張完程度較高的《達那厄》,掛在自己的工位上,再把筆遞向杜夏。

杜夏沒接,尷尬到雙手叉腰,勉強地笑,“阿箏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還沒說完,何箏一把將他拉過來站到畫前,雙手漫不經心扶在他的雙肩上,極為隨意地捏了捏,像是在掂量他到底有多瘦,也讓他無處遁形,只得直視咫尺遠近的那副畫。

花裏的金發裸女閉眼熟睡,一只手貼著一邊乳房,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雙腿折起身體蜷曲,臀部則被隨風揚起的黑紗遮住,暗示畫中人所處的環境。

一說是青銅密室,也有些版本是銅墻高塔,反正肯定是室內,一如杜夏現在身處的畫室,朝北的窗戶照不進光,但如果下雨,肯定會濺進水點。

杜夏遲遲不動筆,何箏意識到自己給錯了工具,拿來膠水和小刷子後重新站到杜夏身後。他無視杜夏無聲的抗拒,把刷子放到杜夏手裏,幫他握住,在左側的空白處刷上液體。

“……真的沒必要。”杜夏還在做最後的掙紮。十張金箔估計也就只能貼一張畫,成本太高了,那位維也納畫商就算滿意了,他們後續也不會這麽處理。

杜夏這才發覺眼前的半成品未必是自己畫的,畫中人的臉也和原作有著微妙的差異,給他一種映射了自己的錯覺。

然後何箏反問他,你自己不想看看嗎?

那語調一如既往的低沈平淡,卻又多了分蠱惑將他引誘,墜入某種無法逃脫的漩渦,一如畫中原本清白無辜的達厄那,縱使再怎麽嚴防死守,神位上的男人想要她,就總有辦法得到她,占有她,在她的肚子裏孕育生命,成就那逃不掉的宿命。

杜夏身不由己地伸出雙手。

真正的金箔覆上畫面的空白處,那場金雨雖遲但到,傾盆如註匯入隱秘的溝壑,也有一小部分灑出變成圓點掉落,源源不斷,每一顆都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何箏問:“好看嗎?”

杜夏這回沒被驚著。像是認命了,他僅僅是點點頭,“嗯”了一聲。

“我衣服還沒洗完。”他像個老實又嬌羞的小媳婦,要回家繼續幹自己分內的事。何箏沒攔著,看著杜夏走出畫室,再倚在窗臺邊點了根煙,註視杜夏緩緩離去的背影。

他嫻熟地吞雲吐霧,瞇眼睥睨的模樣輕佻得很,杜夏若是回頭看一眼,準會認定他是個含著金鑰匙出生的紈絝,而非溫柔體貼的弟弟阿箏。

也不難嘛。何箏想。

何箏目送杜夏消失在拐角,學工作室裏其他幾個畫工將煙頭彈出窗外。他的那些老師肯定想不到他有朝一日會幹仿畫的行當,他從小所受的教育,培養的方針都不是往這個方向,他現在欣然接受這般生活,並沒有感受到落差,還把那副貼了金箔的《達厄那》藏好,準備找個合適的機會匿名寄回港島的鳳凰山,他母親會認出那是他畫的。

而她是錯的。

何箏其實更希望自己的母親此刻能在場。她曾堅信自己走出那個大門後會一無所有,很快就會回來。他真想把杜夏帶到母親面前,讓她好好看看這世間還有那麽多種可能。

可惜她不再年輕了,重建新信仰和推翻舊信仰一樣困難,讓她承認自己前半生的追求和堅持全是錯誤的一場空,太殘忍了。

然後何箏裝無事發生,繼續畫畫。晚飯莊毅又點了外賣,他沒留下,也沒特意給杜夏打電話,就是篤定對方肯定給自己做了飯。

而一想到杜夏等自己回來再一起吃飯的場景,何箏就渾身舒暢。當他走到公寓樓下,杜夏住的那一層確實亮著燈,像是專門為他而留。

他有房間的鑰匙,但他特意敲門,果然聽到裏面有走動聲。兩三秒鐘後杜夏就來開門了,和身影一起出現的還有一陣撲鼻的菜香,讓何箏多餘了一句:“我回來了。”

“嗯。”杜夏卻沒有在門前多停留,抿唇笑了一下,就回到小廚房站著,而不是張羅桌椅板凳。

整個房間也在何箏眼前一覽無餘,杜夏並不是一個人,書桌電腦前的青年也不回頭,用鍵盤機械的敲擊聲回應何箏的到來,愛答不理的,更像是這裏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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