謨支將人送到了我營地前的小山坡上，我半年不見的皇兄，此時站在前面，他面容清減，身著胡人衣衫，多有滄桑之意。

我稟退了眾人，山坡之上只我兄弟二人。

他看見了我，一瞬間有些怔忡，半晌才道，“新帝登基，朕都沒有好好賀一賀，當真失禮。”

說著，就擡手，行了一禮。

我覺得太陽突突跳著，渾身都在顫抖。

他看我強忍怒意，笑道，“既然怕朕回去，又何必來？想必是朕的遺老忠臣把你逼到此地了吧？也是，此時不殺朕，以後可就不好辦了。正所謂，一國焉有二君！”

我怒視他，“我姐姐怎麽死的？”

他猛的一退後，頓時失了剛才的氣場，正是心虛！

我提起劍指著他，吼道，“我姐姐怎麽死的？你告訴我！”

他擡起頭，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西南夷國拿長姐逼朕，死一個能換回邊疆太平，這交易很是公平。你要殺朕就趕快殺，莫拿那些理由來詰責朕。朕作為一個皇帝，從沒做錯！”

我怒吼一聲，猛地咳出一口血，手上的長劍顫顫抖抖，連聲音也是如此，“你……怎麽能這樣，她也是你的姐姐，你殺了她，你沒有血的嗎？你是禽獸嗎？”

他怒道，“作為一個皇帝，朕做了該做的事，天下萬民都是朕的子民，都是朕身上的血和肉，是父皇告訴我的，我從沒做錯！”

我顫悠悠將劍抵在他頸上，“不，你只是在乎你的皇位，只要坐的穩，你才不管任何呢。”

他往前邁了一步，貼緊了長劍，“朕對的起任何一個人。你要殺就殺，用不著廢話。”

我冷笑，“從今日起，你我兄弟情盡，再無瓜葛。”

此時我覺得渾身都要炸了一般，加之頭痛兼之咳嗽，手裏的劍根本持不穩。

就在此時，只聽一聲響，一支羽箭猛地打過來，登時將我手中的長劍打了掉。

我朝後邊看，正是陸昌，他右手無力，單憑左手生生投擲了過來。

而我已無力站穩，腳一軟，朝著身後土坡就要滾下去。

卻覺得身上忽而一頓，一雙手在前抓住了我。

我笑，“何必呢，我死了，你還是皇帝。”

他道，“朕還不想你死，朕要讓你為你所做過的事，而感到後悔！”

就在此時，陸昌走到他的面前，跪了下去。

我擦了擦嘴邊仄仄流出的血，聽不清任何聲音，覺得好像是暈了過去。

若說暈，卻好像還有意識，卻不明顯，卻根本分辨不了種種事態，仿佛一片漆黑，又是一片明亮。

這麽時好時壞，回到京中的時候，才算真好了一些。

我被軟禁在宮中，有人來送飯，有人來看病，一應物事都按著先前我是皇帝時的標準來的。

只是卻全然得不到外面的消息。

我有半個月沒見著任何熟人了吧。

這日一個小宮人剛送完我住處的一應用花。

我一把拽住他，將門合住。他忙跪下來磕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我道，“你有什麽錯要該死，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他道，“皇上說不許和王爺說話，奴才不敢。”

我道，“你不說，他怎麽知道你跟本王說話了？你告訴我，現如今程尹程大人在哪？”

他戰戰兢兢，將頭磕在地上，“奴才不知，程大人沒有同皇上王爺一同回來。皇上也四處尋賞捉拿程大人。”

“那宋彥大人呢？”

“好像還是原先的官兒。”

我又道，“定安侯陸昌呢？”

“奴才真不知道，好像都還是原來的樣子，沒大變。”

我知道這人是問不出什麽的了，於是放了他走。

程尹逃走？他雖是我提攜上來的官，可於皇上來說並沒什麽危害。

我此時被關在這裏，也不知道究竟會怎麽著，頗有一些自身難保的架勢。

先前我若是處理準備的詳細，此時恐怕已經跟宋彥遠走他鄉，逍遙快活了。

卻千算萬算，沒算到陸昌他竟然會反我！

我此時又莫名的擔憂，要是陸昌當真是為了宋彥而鬧這一出，那麽宋彥會不會為他所要挾、所強迫？！

他多次救我，卻是處心積慮要算計我的嗎？前後種種諸多矛盾，怎麽也想不明白。

“王爺，您的藥來了。”

我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藥，心中更覺不快，一把打翻了，“不吃。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害我。不吃！”

“王爺你好幾日不吃了，早晨又咳嗽頭疼，身子是受不住的。”

我將椅子踢倒，“叫皇上過來，叫我也死的明明白白的，想做什麽，都明著來，別用陰的！”

“好啊，你愛吃不吃。”

皇上他從門外進來，屋子裏眾人都跪了下來。

他見了我這邊杯盤狼藉的樣子，道，“要死還不容易，來人啊，再端上一碗，告訴你，這藥就放了毒藥，喝了就死了。有種你就喝啊。”

我看宮人又端上一碗，一把舉起，一飲而盡。

喝罷，抹了一把嘴巴，吼道，“終究肯來見我，早幹什麽去了，我告訴你，有種你就真給我一碗毒藥！”

他怒極，恨罵，“無知，莽撞！”

我道，“你是不是想這麽關著我到老死？叫我長長久久的孤寂，然後逐漸被自己逼瘋了，這就是你的手段？”

他不理我，拂袖就要出門去。

我拽住他，“你是就想叫我瘋了，崩潰，不快活，你已經做到了！你還想做什麽？來啊，我不怕！”

他回頭看我，“朕看你果然是閑膩煩了，既然這麽不快活，去大獄裏反思反思。來人，南安王言語無狀，拉去大理寺思過。”

幾個侍衛不敢拉我，我冷笑一聲，自己往外面走去。

大理寺關皇親國戚的地方雖比別處好一些，卻也依舊是陰冷潮濕。

可因為能往外送消息，卻也值得了。

“王爺，宋大人他……”

前來送信的人有些欲言又止。

我道，“他不好？”

他忙搖了搖頭，“好，很好。”

我急道，“說明白點！”

他趴在地上，“宋大人說他不願意來見王爺了。”

我怔了怔，道，“你怎麽跟他說的，我何曾讓你跟他說來見本王。

交代他的那些話你沒說清楚嗎？我交代他的是，若有風吹草動，還是早早離京了為好。”

他道，“說了，還沒說完，就叫宋大人截了話，宋大人，宋大人說，不願來見王爺了。”

我奇道，“這是什麽話？”

那探子原本是我的親信之一，卻見他又道，“王爺，您，您就別擔心那個宋大人了，他不值得。”

我道，“放肆，你說的是什麽話！”

他急道，“屬下是在宋府外截住的宋大人，他根本就不見屬下。而且，而且他是從首輔張儉的府上回來的。屬下還聽說了，宋大人在陸將軍府上連著宿了半個多月，王爺，王爺您就別惦記他了。”

我茫然道，“張儉是誰？”

他急的捶足，“屬下為王爺不平，張儉就是前首輔張素大人的那個兒子，先前您看他不慣，把他扁的遠遠的，那個您常說賊眉鼠耳的張儉龜兒子啊！”

我看向他，癡道，“他也看不慣他的，為什麽去他府上呢？”

屬下道，“王爺莫犯糊塗啊，世人見風使舵，隨波逐流，宋大人見勢轉投了如今當權的張首輔，王爺，別再癡了，為您自己好好打算才是真的啊。”

我怒道，“你胡說，我自然是信他的，不，這事必有隱情，你快去查探，他若是為了我而做出什麽犧牲，你無論如何要保住他。告訴他……告訴他我已經有了萬全之策，還如先前計劃，叫他先去，我脫身了就同他匯合。”

侍衛面色為難，終又問道，“王爺如何計劃？屬下現在應該怎麽做？”

我想了想，“脫身的事……叫我再想想。”

他道，“如今定安侯陸昌陸大人已經被封為鎮國將軍。”

我道，“程大人有任何消息了嗎？”

他搖頭，“仿佛消失了一般。”

我道，“京中如何變了的？張儉怎麽坐上的首輔之位？”

他道，“王爺還在西北的時候，您那邊剛獲大捷，這邊張儉就夥同那個衛城尉馬安，憑借五萬衛城軍，控制了京中。再後來王爺回京，馬安就被點成了陸將軍的副將。”

我心道，果然還是被陸昌給算計了。

我二人正說著話，就聽外面有聲音進來。

“將軍萬安……”

“萬安不敢當，本侯是奉聖上之諭來探監。莫要擋著。”

“是是是，只是監內腌臜，叫小的先去打掃打掃。”

“不必了，又不是沒來過。”

“是是是……”

一聽這個，我忙叫侍衛收拾出去，因為他是扮的看牢獄卒進來的，從陸昌身邊行禮而過時。

陸昌並未看出來。

“王爺。”

我看了看他，“大將軍，不知有何貴幹？”

“來看看王爺。”

我驀然道，“不勞牽掛。”

“王爺看著清減了。”

我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打定主意，這般算計我的？”

他面上並無表情。

我道，“是本王將你關進大獄的那時起的主意？你知道宋彥心裏不在你身上，就想到這出。”

他道，“你就是這般想我的？”

我道，“不然，當初你又何必不施援救，以至於皇上陷於謨支之手，而將我拱上皇位。卻後來又與張儉馬安聯手又反過來坑我。告訴我，本王還應該怎麽想。”

他立著並不說話，也不反駁，只是盯著我。

我道，“你對宋彥做了什麽嗎？”

他將手置於身後道，“王爺擔心他？”

我茫然道，“他還好嗎？”

“好。”

我嘆了一口氣，“叫他好生保重，他身子又單薄，天氣又要涼了。”

他道，“王爺還是多保重自己，聽說王爺好些日不吃藥了。”

我道，“與你何關！”

他道，“就是與我相關！”

我看向他，“本王活著，看你們這般辱沒他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